孫紹振
《馮諼客孟嘗君》出于《戰國策》,該書記載了春秋《左傳》以后至楚、漢統一245年間的歷史故事和傳說。其中包含《左傳》《國語》所未見的史料,在劉向(前77—前6年)將之編撰成書以前,不少就為司馬遷(前145—?)所征用。然而,許多史料是不確切的,更多是策士們的夸張甚至虛構,就是司馬遷有時也難免上當。《漢書·藝文志》將《戰國策》列為史,有學者不認為是史,將之歸入子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認為應該將其作為史書,子書為一家之言,《戰國策》綜合諸家,非一人之作,劉向“以雜編之書為一人之書”并不妥當。此類爭執在性質上屬于目錄學,文本解讀的關鍵在于內容和寫法。
一
《戰國策》在《國語》之后。《國語》明顯屬于史類,跨西周中期到春秋戰國約500年;在寫法上雖為史,但與《左傳》不同。第一,非編年體,事情大都不相連屬。第二,不像《左傳》既記事,又記言,《國語》基本是記言。據清人浦起龍的疏釋,“《國語》家”乃“國別家也”。雖然號稱史,實際上并不是系統的史著,而是按國別分類的言論的匯編。有學人認為《國語》的性質其實并非History,而是Discourse,事實上國外譯本就是“Discourses on the States”。而《戰國策》則兼記言記事,一些學人認為“長于敘事”,此論可能不確。《戰國策》記載先秦。縱橫家策士之言,即使是敘述故事,也皆以現場對話展開。其時紙還未發明,傳播大抵為口頭,書面傳播比較困難,對國君的游說或相互之間的論辯,主要是現場的,故記言為主干。《古文觀止》選《戰國策》十四篇。其中《鄒忌諷齊王納諫》《蘇秦以連橫說秦》《顏斶說齊王》《莊辛論幸臣》《觸龍說趙太后》《唐雎說信陵君》《唐雎不辱使命》《趙威問齊使》等,皆以現場機敏之言取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