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廣興
[摘要]在古印度各地,無論大小二乘、僧俗二眾,都非常盛行孔雀明王的修持。早在公元4世紀,孔雀明王相關經典即已傳譯于中土,其極具現世利益的功德,引得無數信眾頂禮膜拜,持咒設壇,不一而足。無論是漢傳密教、藏傳密教、滇密,抑或是曰本東密、臺密等,都視其為非常重要的本尊修法之一,在印度、尼泊爾、中國、日本,都受到廣泛持奉。這一信仰在宋元文學藝術中表現得尤為突出,這也是密教世俗化的集中反映。
[關鍵詞]密教;孔雀明王;持咒;宋元文藝
[中圖分類號]1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3541(2019)02-0075-08
有關孔雀明王的研究肇始于20世紀初葉。1928年,法國學者烈維著、馮承鈞譯《孔雀經與正法念處經研究》一書漢譯本問世,就孔雀明王相關經典進行研讀?pl5)。書中對《孔雀經》諸本進行對勘,并就其中之諸神名及地理名進行大量考辨,但所關注的僅僅是名物的考查方面。進人1980年代,劉長久等諸位學者編著了《大足石刻研究》一書,其中李巳生《大足石刻概述》一文,對大足寶頂山第13號窟和石門山第8號窟中有關部分孔雀明王圖像的名稱,以及著裝做了簡要的描述,為孔雀明王的研究做了最基礎的工作[2]?5)。之后,閻文儒先生編著了《中國石窟藝術總論》,該書中關涉孔雀明王的,主要討論了孔雀明王造像的造型依據,并認為此類造像應是根據不空譯《佛母大孔雀明王經》,或義凈所譯《佛說大孔雀咒王經》而創作出的變相,并輔以相應經文為佐證[3](p286)。進人1990年代,黎方銀先生著《大足石窟藝術》一,書,其中也對大足地區孔雀明王造像進行大致描述,并根據題記推斷北山石刻的年代當屬于南宋時期[4](pl26)。之后,陳灼先生發表《識孔雀明王龕“巨手”》一文m(plTO),其中對孔雀明王的出現,以及在佛經的依據和形象的溯源做了相關的討論和研究,推考寶頂山孔雀明王龕巨手出自佛典“一手遮天”的故事,并認為孔雀明王可能是印度阿育王(孔雀王)演化而來。這種觀點為孔雀明主的研究注人了新的活力。1994年,胡文和先生著《四川道教、佛教石窟藝術》一書,對四川地區出現的孔雀明玉形象做了全面的介紹,并與印度、日本地區孔雀明王形象做了簡要的對比,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6](^4)。此外,1996年,王惠民先生又發表了《論〈孔雀明王經〉及其在敦煌、大足的流傳》一文?,對我國中原北方的石窟中出現的孔雀明王造像的來源、經典依據做了相關研究與探討,并比較孔雀明王佛教經文的產生、內容及與道教《孔雀明王經》的異同,考察現存敦煌遺書中的與該經相關的寫本,以及現存敦煌和四川大足的孔雀明王造像等情況。近年來,有關孔雀明王的研究集中在相關經典的文本研究及其密教化的解讀方面。如任曜新、楊富學所著的《〈孔雀明王經〉文本的形成與密教化:>〉?;杜斗城《鮑威爾寫本〈孔雀王咒經〉與龜茲密教》等?,對孔雀明王經文本的生成及其密教化過程做了卓有成效的探索。
回顧上述研究成果,關于孔雀明王的研究,學者各有側重,或專于探討圖像,或專究經典文本,但大多偏重于對圖像的解讀,而對于孔雀明王信仰在宋元的世俗化及其傳持與影響方面,尚乏集中成果,因此,本文結合佛典文獻、歷史文獻、文學文獻和出土文物等實物資料,全面探討其在宋元社會的流播與影響。
一、孔雀明王信仰的緣起、法相及神格
孔雀明王,密教本尊之一。梵名肘此^—mayiTriA—vidya'—ra^'n~i%音譯摩河摩瑜利羅阇。意譯作孔雀王、佛母孔雀大明王、佛母大孔雀明王等名,簡稱孔雀明玉。孔雀明王信仰的興起,緣起于唐不空譯《佛母大孔雀明王經》卷上所載的一則故事:“時有一宓芻,名曰莎底。出家未久,新受近圓,學毘奈耶教,為眾破薪,營澡浴事。有大黑蛇從朽木孔出,螫彼宓芻右足拇指,毒氣遍身,悶絕于地,口中吐沫,兩目翻上。爾時具壽阿難陀見彼宓芻,為毒所中,極受苦痛,疾往佛所。禮雙足已,而白佛言:‘世尊!莎底宓芻,為毒所中,受大苦惱。’具如上說。如來大悲,云何救護。作是語已。爾時佛告阿難陀:‘我有摩訶摩瑜利佛母明王大陀羅尼,有大威力,能滅'切諸毒,怖畏災te,攝受覆育一切有情,獲得安樂。汝持我此佛母明王陀羅尼,為莎底宓芻而作救護。為結地界,結方隅界,令得安隱,所有苦惱,皆得消除。’”[7](#19'M16h)這是一種可供袪除鬼魅、毒害、惡疾的陀羅尼,此即孔雀明王咒。阿難立刻持此孔雀明王法為莎底做救護。“時莎底宓芻,苦毒消散,身得安樂,從地而起”。由此因緣,孔雀明王法門廣傳于世。此外,還有一則佛經故事,亦記載了持誦此咒的因緣。在久遠以前,雪山有一金色大孔雀王,平素持誦該咒甚勤,因此,恒得安穩。有一次,由于貪愛逸樂,與眾多孔雀女到遠地山中嬉戲,而未誦該咒,因此,為獵人捕捉。他在被縛之時,恢復正念,持誦該咒,終于解脫系縛,得到自由。釋尊的這些開示,就是孔雀明王及其陀羅尼為世人所知的開始。
在古印度,孔雀被認為是特異的禽類,有諸多不可思議事0如好食毒蟲、毒草,且諸毒不能加害,反增其羽毛色澤光鮮,且具有勝諸各類禽獸的解毒能力。另外,據后秦道朗譯《涅槃經》卷三十五載:“譬如孔雀,聞雷震聲,而便得娠”mmw、可知,孔雀聞雷振聲,即可成胎。此外,雌孔雀聞雄孔雀的鳴叫,或與其影子相接觸,亦可成孕等。孔雀的這種特異性,也使得孔雀明王經咒信仰浸染了諸多神秘色彩,在古印度非常盛行。佛經所載的金色孔雀(或稱金翅鳥),顯然不是普通的禽類孔雀,而是佛陀的化現,即為佛陀的化身。竺法護所譯的《生經》卷五《佛說孔雀經第五十一》佛陀本生故事中有:“佛告諸比丘:欲知爾時孔雀者,我身是也。”[7](#3'pl05a)密教經典中亦有:“此孔雀王者,大日如來化身是。”上述種種,說明“孔雀”“孔雀王”是佛陀的本身,后被世人稱為孔雀明王。孔雀明王就是專食毒蟲、毒草的孔雀之神格化神祇,南朝梁僧伽婆羅多譯《孔雀王咒經》卷上:“彼孔雀王有時以此大孔雀明王不作咒誦,擁護安樂,而與多林孔雀女,從園至園,從苑至苑,從山至山,貪著于欲處,橋迷多癡悶,提攜游行,放逸自橋,人一山穴。于彼長夜,怨家怨友,常伺其便,以孔雀繩縛彼。孔雀王將至怨中,心自作念,唯此大孔雀明王有咒如是。”m(?9'PPm)。上述故事記載了孔雀王與孔雀女歡游,為怨友所縛,以孔雀王咒得脫。可以想見本經的咒術力:ft,這類孔雀王故事在民間廣為傳誦。據說《孔雀王經》的流傳,還與毗沙門天王崇拜有關,據梁僧伽婆羅譯《孔雀王咒經》卷下:“佛云:’《孔雀王咒》,四天王所說,所隨喜’。[7](卷19,p.456c)
也有學者認為,孔雀明王在古印度出現,與當時極力扶持佛教的孔雀王朝有著密切的關聯。孔雀王朝的圖騰就是孔雀,阿育王也被稱作孔雀王,后來阿育王就把國家的守護神孔雀神吸收為佛教的守護神了,隨著佛教的傳播,漸次與孔雀主的形象相融合,最終成為密教的孔雀明主。另外,四川大足寶頂山摩崖造像大佛灣第13號龕中央有孔雀明王巨像,左壁上層還刻有向上直伸展的一只巨手,上面刻有云飾。關于巨手的意義,陳灼先生認為:“是阿育王造八萬四千塔時‘一手遮天’的故事。”?這表明孔雀明王和孔雀王阿育王的事跡已融為一體了,由此也賦予孔雀明王更為深刻的意義。
此尊相傳為毗盧遮那佛或釋迦牟尼佛的等流身,密號為佛母金剛、護世金剛。在密教修法中,以孔雀明王為本尊而修者,稱為孔雀明玉法、孔雀明王經法,又稱孔雀經法,為密教四大法門之一。這是一個可以消除鬼魅、毒害、惡疾的修持法門,是依據《佛母大金耀孔雀明王經》或《孔雀明王儀軌》,以孔雀明王為本尊所修之秘法。梁僧伽婆羅譯《孔雀王咒經》卷上:“阿難,北方名毗沙門,領藥叉王,眾數非一千萬。前后圍繞,守護北方天王。復有兒孫兄弟大臣軍主吏民大眾,以此大孔雀王咒,愿擁護守衛我某甲等,令見百春。說咒如是。”唐不空譯《佛母大孔雀明王經》卷上:“佛告阿難陀,若讀誦此大明王經時,作如是語:此大孔雀明王,佛所宣說。愿以神力,常擁護我。鐃益攝受,為作歸依。寂靜吉祥,無諸災患。刀杖毒藥,勿相侵損。我今依法,結其地界,結方隅界,除諸憂惱。壽命百歲,愿度百秋。”同經卷下云:“阿難陀,若天旱時及雨澇時,讀誦此經,諸龍歡喜;若滯雨即晴,若宄旱必雨,令彼求者隨意滿足。阿難陀,此佛母大孔雀明王才憶念者,能除恐怖、怨敵、一切厄難,何況具足讀誦受持,必獲安樂。”[7](卷19,P.439a)
上述諸經之說明,可見此法之主要作用為護國、息災、祈雨、請雨、除病延壽、消除病惱、解毒、安產等諸多消災去禍的世間利益,任何鬼神都不可違反此佛母大孔雀明王真言。同經卷下:“阿難陀,此佛母大孔雀明王真言,無能違越者;若天若龍、若阿蘇羅……一切鬼神,亦無能違越者。及一切諸惡食者,亦不能違越此佛母大孔雀明玉P”[7](飢p.438a)
孔雀明王就是光明之主的意思,擁有摧破煩惱業障的德性,通常是佛、菩薩在降妖除魔時憤怒的化身,大多面目浄獰可怖。據不空譯《大孔雀明王畫像壇場儀軌》云:“于內院中心,畫八葉蓮華。于蓮華胎上畫佛母大孔雀明王菩薩,頭向東方,白色,著白繒輕衣。頭冠、瓔珞、耳鐺、臂釧,種種莊嚴,乘金色孔雀王,結跏趺坐白蓮華上,或青蓮花上,住慈悲相。有四臂,右邊第一手執開敷蓮華,第二手持俱緣果,左邊第一手當心掌持吉祥果,第二手執三、五莖孔雀尾。”m(sw'p440a).依此《大孔雀明王畫像壇場儀軌》所載,孔雀明王法相呈一面四臂之相,騎一只金色孔雀,故曰孔雀明玉。明王非忿怒尊,現慈悲相,全名佛母大金曜孔雀明王。一般都是白色,穿白繒輕衣。有頭冠、瓔珞、耳鐺、臂釧等裝飾。四只手臂從右至左分別持敷蓮花、俱緣果、吉祥果和孔雀尾。手中的四種持物,表示密教成就悉地的四種壇法,即敬愛法、調伏法、增益法、息災法。蓮花表敬愛,俱緣果表調伏,吉祥果表增益,孔雀尾表息災。西藏流傳的形象則里三面八臂,坐蓮華座,不乘孔雀。
《孔雀明王經》傳人我國的時間較早,今存6部漢譯本:本經異譯本有姚秦鳩摩羅什譯《孔雀王咒經》一卷?、失譯人附秦錄《大金色孔雀王咒經》一卷、失譯人附秦錄《佛說大金色孔雀王咒經》一卷、南朝梁僧伽婆羅譯《孔雀王咒經》二卷、唐義凈譯《佛說大孔雀咒王經》E卷,及不空譯《孔雀明王經》E卷等六本。其中不空譯《孔雀明王經》,又名《佛母大金曜孔雀明王經》《佛母大孔雀明王經》《大孔雀明王經》《孔雀經》等異名。據不空譯《佛母大金曜孔雀明王經序》:“然此支那數朝翻譯,民雖遭難,尚未遍寫6即蓋緣往時譯者,詞質而文梗;潤文者,闕方便之妙言。雖圣旨不乖,唐、梵之言,窮五天之教。來于此國,敕令于大明宮,乃譯此經,勒成豆,卷,題云《佛母大金曜孔雀明王經》矣。莫不廣開佛日,高照重昏,秘密真詮,遍流同益。靈符既顯,萬障自祛。法藥普施,業患永滅。愿此法燈常耀,總法界而清安。圣壽千春,保金枝而長茂。天龍警護,法化恒宣。佛敕流暉,塵劫不朽。”[7](sl9'M15a)道出了譯經的原委。此本最為流通,與義凈的兩個譯本,經文比較完整,也都非常通暢達意。尤其是義凈在翻譯《佛說大孔雀咒玉經》之前,經典有闕,且流傳不廣,“但為舊經,譯文有闕,致使神州不多流布。雖遭厄難,讀者尚希。故今綜尋諸部梵本,勘令委的,重更詳審,譯成三卷,并畫像壇場軌式,利益無邊,傳之永代”[7]'p459b)。可見,他的譯經是綜合諸部梵本而集大成。從上述6個本子的翻譯來看,南朝梁僧伽婆羅譯于公元516年的《孔雀王咒經》二卷本,為孔雀明王經的最早譯本。前B者保留了該經更原始的形式,而后三者內容則明顯有較大擴充。經錄中還記載有曇無蘭譯《孔雀明王經》一卷。另外,據梁僧佑《出三藏記集》卷二《新集撰出經律論錄》載,所謂孔雀王諸神咒實分《大孔雀王神咒》一卷和《孔雀王雜神咒》一卷,皆在“晉元帝時,西域高座沙門尸梨蜜所出”[8](M5)。可見,晉時,又有帛尸梨蜜多譯本,這樣算起來就有9個譯本。
帛尸梨蜜多羅在南京建初寺開始/他的密教經典的翻譯工作,他是最早將密教經典傳人江南地區的人。如果經錄屬實,那么可以說帛尸梨蜜多羅是佛經翻譯史上最早傳譯“孔雀經”的人。從東晉到盛唐間的300多年時間里,“孔雀經”曾先后有過9次翻譯,為所有密教經典翻譯之最。其中帛尸梨蜜多羅最早參與且有過兩次翻譯,分別譯出《佛說大孔雀王神咒經》《佛說大孔雀王雜神咒經》各一卷。現各種版本的《大藏經》均有收錄,這為孔雀經典在中土的流播打下基礎。由于“孔雀經”的成功翻譯和傳播,“大孔雀王”的法名和諸多的咒語第一次以漢語文字經典出現在佛經中,開啟了密教經典在江南地區傳譯,及早期密教在中土的傳播的先河,亦為盛唐密宗的形成和發展打下了基礎。在儀軌的傳譯方面,有唐義凈所譯本,后附有《孔雀主壇場法式》一卷,不空譯《佛說大孔雀明王畫像壇場儀軌》一卷。另外,還有《孔雀經等真言梵本》。又,據《至元法寶勘同總錄》,元藏中尚有不空撰之《唐梵相對孔雀經》,現已佚而不傳。
孔雀經典譯出后,經抄寫和刊刻而流傳,如在新疆庫車佛塔就出土了鮑威爾寫本《孔雀明王經》?,有學者將此寫本與現存本進行比較研究,認為:“新疆庫車佛塔出土鮑威爾寫本中《孔雀明王經》的文本與現存《孔雀明王經》各文本內容進行比較研究,可以看出,《孔雀明王經》現存文本的來源是由一個較小的核心文本發展而來……這一文本擴展過程從細節上生動地再現了密教的形成發展及其在中國的傳播。”?可見,寫成于4世紀的鮑威爾寫本《孔雀明王經》為現存文本的來源提供了實證。同時,也可看出《孔雀明王經》諸本傳人中土后輾轉流傳,最后由不空集大成為內容富贍駁雜、儀軌詳備的《佛母大金曜孔雀明王經》。敦煌地區亦有寫本流傳,現知共有三件孔雀經寫本:一是唐義凈譯本,今藏北京圖書館,編為《敦煌劫余錄續編》第332號,共5紙,殘頁;二是后秦鳩摩羅什譯本,今藏于日本大谷大學,編為《敦煌遺書總目索引》之散726號,首缺尾全,共9紙;三是系唐不空譯《孔雀明王經》,今藏法國的P2368號,殘頁,共存9行。這些經文的發現,說明在這一地區曾經流傳著不同版本的孔雀經。
隨著孔雀明王信仰向世界各地的流播,各語種的孔雀明王經典不斷問世,現已有梵、漢、藏、西夏、日、尼泊爾等多種文本存世。另外,還有藏文譯本、西夏文、梵文貝本、梵文抄本譯本留存。據有關學者統計:“藏文譯本可知者有二:其一為北京版,崇祝寺天清番經局本,存《甘珠爾藏》中。其二為納塘版,二種字句相差甚少。西夏文本藏中國國家圖書館。黑水城出土的西夏文佛典中,也有《孔雀明王經》寫本。除上述諸本外,還有日本法藏館藏11世紀梵文貝葉本;巴黎國立圖書館1749年的梵文抄本;巴黎亞洲學會藏抄本,此本不詳其年代,應為近代本;英國所藏《五護》抄本,劍橋有9本,分屬11世紀至17世紀;倫敦大英博物院有3本,一本為11世紀本,二本為16世紀本;倫敦亞洲學會有2本,其一為1767年本,其二年代更為古老。此外,敦煌遺書中已知有3件,分別為《敦煌遺書總目索引》散120號(現藏中國國家圖書館,為義凈譯本)、散726號(現藏于日本大谷大學,為鳩摩羅什譯本)和法藏P2368(不空譯本)。”西夏流傳有大量的藏傳佛教的經典,其中亦有孔雀明王相關經典,如西夏文《佛母大孔雀明王經》《種咒王陰大孔雀明王經》寫本等。這些散見于世界各地的孔雀明王經文的發現,說明這一地區曾流傳不同版本的孔雀經。
在曰本傳持的密教中,孔雀明王信仰異常盛行。日本學界對孔雀明王信仰研究卓有成效。據王惠民先生考證:“日本對《孔雀明王經》的研究有據可查的是僧人靈云,曾于1868年對勘不空本、義凈本而撰《佛母大孔雀明王經異同》。此本已為日本釋藏(應指明治本)所錄。”?日本學者對孔雀明玉信仰的研究,既有宏觀的研究整體研究,又有細致人微的微觀研究,表現在對《孔雀明王經》的注疏方面,成果富贍。如日僧觀靜所撰《孔雀經音義》H卷,它如《孔雀明王法》《孔雀經并仁王經法》《孔雀經開題》《孔雀明王小供養法》等十余種。說明在日本,人們對《孔雀明王經》極為尊崇。上述諸經的傳譯與注疏,使得孔雀王經咒信仰漸次流行朝野。
隨著孔雀明玉信仰的流播,加之當時佛道的交融互匯,道教也吸收了密教的孔雀明王經,名之為《太上元始天尊說寶月光皇后圣母天尊孔雀明王經》三卷,簡稱《孔雀明玉經》,王惠民先生認為:“它是由佛教的《孔雀明王經》發展而來的。”經中摻雜了諸多佛教術語及密教咒語,諸如“此經功德,不可思議:此經能解鐵圍,此經能救患病……此經能破諸大地獄,此經能護國土一切刀兵,此經能滅蟲蝗,保護善人。”“皈命孔雀大慈尊,皈命天王諸圣真。”“誓愿救度,慈濟無邊……大悲大愿、大圣大慈。”襲用痕跡一覽無余,反映了佛道二教的融合樣態。《道藏》有錄人,約成于元代或明代,撰人不詳。
二、孔雀明王信仰在宋元的傳持
孔雀明王信仰在宋元的傳持,集中表現在當時的文學藝術樣式中。無論是詩文,抑或是小說、戲曲;無論是繪畫,還是造像,都可見持誦《孔雀明王經》及圖繪孔雀明王的形象。
《孔雀明王經》是一部比較有代表性的雜密經典,系“五護秘經”之一。據宋施戶所譯《佛說守護大千國土經》卷下:“佛告諸比丘,我此經典總有五種眷屬部類,如是次第:所謂《守護大千國土大明王陀羅尼經》《佛母大孔雀明王經》《尸多林經》《大隨求陀羅尼經》《大威德神咒經》,如是等皆為一切如來降伏諸魔,調難調者,息諸眾生種種災變,護持佛法及諸國界,速疾法門。”[7](#19’p593a)可見,此經在密教經典中的重要性。唐不空譯《佛母大金曜孔雀明王經序》言:“《佛母大孔雀明王經》者,牟尼大仙之靈言也。總持真句,悲救要門,綰悉地之玄宗,息波瀾之苦海。二十八部之神眾,同誓護于斯經……忽思古圣無上覺皇,演《陀羅尼》能超眾苦。發聲應念,系縛冰銷……多逢留難,種魔生。修行者,被惑情迷,居家者,眾邪為患;妖祇授怪,常現災祥。若不此經,何威能制?……莫不廣開佛日,高照重昏,秘密真詮,遍流同益。靈符既顯,萬障自祛。法藥普施,業患永滅。愿此法燈常耀,總法界而清安。圣壽千春,保金枝而長茂。天龍警護,法化恒宣佛敕流暉,塵劫不朽。”?#19'M15a)唐義凈所譯《佛說大孔雀明王經》后所附《須知大例》中提到此經“有大神力,求者皆驗……讀誦求請,咸蒙福利,交報不虛。”[7](#19’M59b)也強調了它的威力及持誦此經的必要性。
同時,《孔雀明王經》與祈雨有著密切的關系,據唐阿地瞿多譯《陀羅尼集經》卷十一“祈雨法壇”:“又請有德有行精進眾僧,及自清齋,香湯洗浴,著新凈衣,人幃之內,轉《大云經》《孔雀王經》《大云輪經》,六時繞壇,行道禮拜,助祈雨人。若能如是作法乞雨,三曰得雨;若不得者,一七日內,必得大雨。”[7](sl8'p'459b)可見,該經在祈雨中的重要性。《宋高僧傳》卷一《唐京兆大興善寺不空傳》中記載了有關唐代不空:三藏依憑孔雀明王法祈雨之事。此則故事是發生在天寶五年(746年),不空遍游五印度,再次返回長安,住凈影寺,為玄宗灌頂。“是歲終夏愆陽,詔令祈雨。制曰:‘時不得賒,雨不得暴。’空奏立孔雀王壇,未盡三日,雨已浹洽。帝大悅,自持寶箱,賜紫袈裟一副,親為披擐,仍賜絹二百匹”[9](p8)。后又賜號“智藏”。
《孔雀明王經》傳人我國的時間較早,相傳公元4世紀就已傳譯于中土,今存6部漢譯本。在儀軌方面,不空譯有《佛說大孔雀明王畫像壇場儀軌》一卷等。這些也充分說明了孔雀明王在中國的流行。早在東晉十六國時期,帛尸梨蜜多羅就已譯出孔雀明王相關經典,孔雀王諸神咒開始流布,并廣為傳持。據《佛祖歷代通載》卷十三:“殆自東晉尸利蜜已降,宣譯秘咒。要其大歸,不過祀鬼神、驅邪妄、為人禳災釋患而已。”[7](_’pm密教以持誦經咒和加持儀軌而彰顯其奇異性和獨特的威力,極富宗教的神秘性。諸咒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孔雀王咒”,是當時甚為流行的經咒之一,相傳持誦此咒能滅一切毒恐懼災難煩惱。
據史載,時東晉高僧帛尸梨蜜多羅是江南一帶傳播陀羅尼咒術最著者,“善持咒術,所向皆驗。初江東未有咒法,蜜傳出孔雀王諸神咒,又授弟子覓歷高聲梵唄,傳響于今”[8](pM2)。梁元帝蕭繹在其《金摟子·立言》自序中,亦提到他曾從法朗道人處受誦《孔雀王咒》等?。此為孔雀明王信仰流布之發端。之后,相關經典被陸續譯出,如南朝梁時僧伽婆羅譯出《孔雀王咒經》二卷。降至唐世,義凈又譯出《佛說大孔雀咒王經》三卷。
隨著密宗的形成,不空又譯出《佛說大孔雀咒王經》這卷及《佛說大孔雀明王畫像壇場儀軌》一卷,經中有艱澀的咒語、復雜的壇場結構等供養形式,為孔雀明王法所依憑。至此,孔雀明王信仰流播大江南北,持誦孔雀明王咒為僧俗兩界所重。孔雀明王信仰首先在中原的長安一帶展開。唐末、五代之際,走向民間的密教異常發達,日僧成尋《參天臺五臺山記》卷六:“瑜伽大教興大唐,從寬補受灌頂卅余人云。”[10](p545)孔雀明王信仰尤為興盛,據《宋高僧傳》卷二十三《晉朔方靈武永福寺道舟傳》:“釋道舟,姓管氏,朔方回樂人也。髫年聰雅,庠序有儀。雖誦詩書,樂聞釋典,決志出家于龍興寺孔雀王院。”[9](pS6)道舟出家于靈武龍興寺的孔雀王院,龍興寺即為當時著名的密教寺院。同上,卷二十五《后唐鳳翔府道賢傳》:“釋道賢,不知何許人也,持諷《孔雀王經》以為日計,末則受瑜伽灌頂法,持明之功愈多征應。”[9](pM2)上舉數例可知,五代時,傳持孔雀明王信仰者大有人在。
人宋以降,隨著佛教世俗化的不斷深人,密教之孔雀明主信仰也漸次走出皇宮內院,在民間廣為流傳。在密教中,孔雀明王是孔雀經法的本尊,具有止雨、消除一切災厄、帶來福報安樂的神力,所以,人們紛紛造像以祈求明王的保佑。佛教寺院持誦“孔雀經咒”,民間紅白諸事亦皆誦持。孔雀明王的畫像在民間流行,摩崖石刻多見孔雀明王等造像。歷史上石刻孔雀明王經亦有不少,如江蘇常州市太平寺,寺前有一對宋代經幢,東幢上所刻的就是不空三藏所譯的《佛母大孔雀明王經》部分真言咒語。云南大理弘圣寺塔(938—1253年),鑲嵌有青磚雕刻的大孔雀明王經咒。房山石經之《釋教最上乘秘密藏陀羅尼集》卷六,亦刻有“孔雀明王經”中的五條真言咒語。據記載,房山石經還藏有遼代刻唐義凈譯《大孔雀咒王經》及不空譯《佛母大孔雀明王經》石刻全文碑。“大安塔成后,仁宗又賜近院官舍九十區,僦直充供。道堅又建二殿,夾峙于塔。又營《法華》《孔雀經》諷誦之殿于旁”?。兩宋之際,孔雀明王經木刻單行本逐漸盛行,其間插圖版眾多,書畫內容豐富多彩,插圖中多繪有孔雀明王經變故事。同時,供奉釋迦牟尼佛,供奉孔雀明王成為顯密同修之見證。崇奉孔雀明王和孔雀咒,使其在民間的發展勢力漸行漸廣,漸人顯教日常內容。“孔雀咒”可以說已經成為在中土民間影響最廣的密教經咒之一。
孔雀明王信仰大行其道,相關文獻記載史不絕書。在佛經文學作品中,孔雀明王頻頻示現。如宋惠洪撰《林間錄》卷上有則故事記延慶洪準禪師臨終時,“門人弟子皆赴檀越飯,唯一仆夫在,師攜磬坐土地祠前,誦《孔雀經》一·遍告別,即安坐瞑目”[11](#87'p274e>。明居頂撰《續傳燈錄》亦載此事,卷十六《福州延慶洪準禪師傳》記載,延慶洪準禪師臨終前“攜磬坐土地祠前,誦《孔雀經》一篇,告別即歸,安坐瞑目而逝”[7](#51’p573h>。在世俗文學中,亦有突出表現。如《夷堅志·支乙志》卷八“陳二妻”條記載金華縣孝順鎮農民陳二,其妻懷孕時到鎮市大平寺,請僧于佛前許《孔雀明王經》一部,以祈陰護。既而生男,久不償初愿,遂雙目失明;及暮秋,始踐前約,第二年初春,雙目如常,了無患苦[12](p8w)。《夷堅志·丙志》卷十九“江南木客”:“南城尉耿弁妻吳,有祟孕,臨蓐痛不可忍,呼僧誦孔雀咒,吞符乃下鬼雛,遍體皆毛。”[12](p695)《夷堅志·景志》卷二“孔雀逐癘鬼”記,撫州宜黃人鄒智明,暴病,語請師叔。師叔住持臨江寺,能誦《孔雀明王經》[12](p888)。《夷堅志·丁志》卷六“僧化犬賦”記,建陽人陳茂秀才,“工為文,聚徒數十人,于開福寺地藏院。院僧德輔,能誦《孔雀經》,主持水陸,戒律頗嚴”[12](p589)。《夷堅志》中大量持誦孔雀明王經咒故事的記載,說明孔雀明王信仰在南宋的江南一帶異常活躍。通俗小說中亦不乏此類記載。如神魔小說《西游記》第七十七回“群魔欺本性,一體拜真如”中寫道:“自那混沌分時,天開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天地再交合,萬物盡皆生。萬物有走獸飛禽,走獸以麒麟為之長,飛禽以鳳凰為之長。那鳳凰又得交合之氣,育生孔雀、大鵬。孔雀出世之時最惡,能吃人,四十五里路把人一口吸之。我在霄山頂上,修成丈六金身,早被他也把我吸下肚去。我欲從他便門而出,恐污真身;是我剖開他脊背,跨上靈山。欲傷他命,當被諸佛勸解,傷孔雀如傷我母,故此留他在靈山會上,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大鵬與他是一母所生,故此有些親處。”孔雀明王在上述各類文獻中頻頻示現,正說明孔雀明王信仰已成為當時宗教生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
孔雀明王信仰的興盛還表現在繪畫和造像藝術方面。寺院、石窟中的變相畫、造像就是其中重要的樣式。密教中幾乎所有的明王,都現憤怒相,唯獨孔雀明主卻現慈悲菩薩相,這在明王像中可說是極少數被畫成慈悲相的尊象。密教興起后,當時的畫壇許多著名的畫家都曾染筆過孔雀明王像。據《宣和畫譜》記載,初唐畫家閻立本繪有孔雀明王像。他如吳道子、盧愣迦、姚思元、杜倪、曹仲元等亦有孔雀明王畫作問世。(《宣和畫譜》卷二卷三)、王維(《南宋館閣續錄》卷同時,有關孔雀明王壁畫亦散見于各大寺院。如唐肅宗至德二年(757年),成都大圣慈寺建成。據宋李之純《大圣慈寺畫記》記載:“舉天下之言唐畫者,莫如成都之多,就成都較之,莫如大圣慈寺之盛……總九十六院、樓閣、殿、塔、廳、堂、房、廊、無慮八千五百二十四間。畫諸如來一千二百一十五,菩薩一萬四百八十八,帝釋、梵王六十八;羅漢祖僧一千七百八十五、天王、明王大神將二百六十二;佛會、經驗變相一百五十八,諸夾紳雕塑不與焉。”以朝廷待詔及長安畫壇名家為主的畫壁多屬密教神祇或變相畫,其中就有張南本畫“孔雀明王變相”。據宋黃休復《益州名畫錄》卷上“張南本”條載:“張南本者,不知何許人也,中和年寓止蜀城,攻畫佛像人物,龍王神鬼……大圣慈寺……興善院大悲菩薩、八明王、孔雀王變相,并南本筆……竹溪院有《孔雀王變相》。”[13](p33)范成大《成都古寺名筆記》亦載。位于陜西西安東藍田縣普化鄉河灣村西的水陸庵,相傳隋朝啟建,唐時興盛,明時擴建,其后室供奉有三菩薩,北邊的是十六臂觀音(坐東朝西),南邊的是佛母大孔雀明王(坐東朝西)。后室南邊供奉的孔雀明王,則是“孔雀明王海會圖”,或叫“孔雀明王經變圖”,此題材出自密教經典一《佛母大孔雀明王經》。經中述佛、菩薩和眾多的鬼神共赴一會,這種形式也是早期密教傳播的一個重要特點。水陸庵孔雀明王后墻上泥塑的七排彩俑,其所表達的當是《孔雀明王經》中所述的故事。
靖康之亂,宋室南遷,紹興年間,各地開龕鑿窟連年不斷,其中就有孔雀明王、鬼子母,不空胃索觀音、數珠手觀音、如意輪觀音等密壇曼荼羅龕。在西北敦煌地區開鑿的石窟就是其中的代表。經“會昌法難”以后,密教轉人民間傳播,且范圍更廣泛了,全國各大佛教寺院中基本都有供奉孔雀明王。現存敦煌莫高窟壁畫中不同時期的孔雀明王畫像也說明了這一點。尤其是敦煌石窟,因地處邊陲,受破壞的影響較小,密教信仰較為興盛,其中壁畫藝術較為突出。從敦煌石室中所繪壁畫來看,有關密教題材的圖像出現的較早,如初唐時石窟中就已出現了十一面觀音像;在盛唐時石窟中,諸如密教觀音中的千手千眼觀音、如意輪觀音、不空胃索觀音等造像也先后出現,但描繪孔雀明王的造像則出現的較晚,就目前發現的來看,共計9幅。一幅屬于中唐的,3幅為五代,另有5幅是為宋代。其中五代一幅在榆林窟,其余都在莫高窟。莫高窟第144窟(中唐)的孔雀明王畫在東壁門南,應該屬于胎藏界曼陀羅組成的一部分。孔雀明王僧人貌、天神相、無冠。一面四臂,這也是留存下來最早期出現的孔雀明王造像。莫髙窟第205窟(五代)甬道頂部孔雀明王說法圖像,一面四臂。右邊第一手執開敷蓮花,第二手持俱緣果。左邊第一手執孔雀羽,第二手持吉祥果。實際上這是佛母大孔雀明王經變圖,是孔雀經曼陀羅。這時的造像形式基本上遵循了儀軌的要求。這是五代(907—960年)留存至今最早的孔雀明王畫像。莫高窟第208窟(五代)的孔雀明王畫在甬道頂中央,一面四臂。榆林窟第33窟(五代)甬道頂部繪制有孔雀明王壁畫,但已殘毀過半,所以日文版《中國石窟·安西榆林窟》所附《安西榆林窟內容總錄》失錄此畫。
有宋一代,孔雀明王畫像明顯增加。莫高窟第133窟(宋代)的孔雀明王像繪于甬道南壁,甬道北壁繪迦樓羅主。莫高窟第165窟(宋代)的孔雀明王像畫在甬道頂中央,無眷屬。莫高窟第169窟(宋代)甬道頂上的孔雀明芏畫像,主尊化佛冠,一面二臂,左手持一支孔雀尾,右手有持物,保存得比較完整。孔雀明王一面二臂,菩薩貌、慈悲相。孔雀立于蓮上,無水池。左手持一支孔雀尾,右手有持物。莫高窟第431窟(宋代)的孔雀明王像孔雀明王像畫在甬道頂中央。孔雀立于池中蓮花上,主尊一面六臂。甬道兩邊和孔雀明王像連接處,依次各畫五佛坐像。此窟早在北魏時就已修建,前室屋檐上刻有宋太平興國五年(980年)重修的題記,孔雀明王像即繪制于重修之時。莫髙窟第456窟(宋代)中的孔雀明王像繪制于盞形頂中央當中,孔雀站立于池中水蓮之上,主尊像也為六臂,一左手執弓,—右手持果實,余臂所持物不明,無眷屬相伴。
敦煌壁畫中密教內容豐富,有156個洞窟保存了五代、宋初密教遺跡。敦煌莫髙窟的壁畫中繪有孔雀明主畫像,這是現存歷史上最早期孔雀明王畫像,也是孔雀明王造像最多的地方。窟中孔雀明王像雖有九幅,但相對還是較少。壁畫幅面較小,且內容簡單、壁畫位置多在甬道頂。敦煌石室壁畫上也有不少西夏、元時期的密教內容,但未見孔雀明王像。孔雀明王經曾在敦煌地區弘傳,但從壁畫的位置、面積、經文殘卷等因素看,孔雀明王經尚未成為該地區密教弘法的主流。
從上述造像和壁畫來看,五代之前的孔雀明王像,基本上遵從了儀軌的要求畫制。人宋以降,漢地流傳的孔雀明王的造像,都沒有按照儀軌要求作畫,逐漸變異多樣。除了一面兩臂、一面四臂以外,還出現了一面六臂、一面八臂,兩面多臂、三面六臂、三面八臂等多種形式的造像。孔雀明王戴寶冠或化佛冠。另外,在眾多的孔雀明王形象中,手中持物增加的類型,除了原儀軌法定以外,出現了密教法器如金剛杵、金剛鈴、幡幢、月輪、佛手瓜、梵夾等,同時,還出現了諸如“弓箭”“刀劍”等“武器”類持物,以表震懾降伏之功能,但也有造像手中沒有持物的。如位于陜西西安東藍田縣普化鄉河灣村的水陸庵(隋時啟建),其中的孔雀明王圣相,亦不同于儀軌,是一面兩臂,如來相,無持物。云南建水指林寺(明)孔雀明王壁畫,著寶冠菩薩相,一面兩臂,手中沒有持物。陜西榆林戴興寺(明清)孔雀明王如來相,一面兩臂,手中無持物。這些都說明,五代之后,特別是宋元明清時期,在漢地流傳的孔雀明主造像,逐漸變異多樣,已經不完全是按照孔雀經儀軌所描述的那樣了。
在胎藏界曼陀羅圖中的孔雀明王為菩薩相,一面二臂,右手持孔雀尾,左手持蓮華。在西南四川地區鑿造的大足石窟群,也是宗教藝術的佼佼者。大足與北山為中心的十余處山崖中組合成群,構成祈福禳災護國的道場。大足摩崖石刻造像,保留了中國唐、宋時期的精美石刻造像藝術。其中有諸多的佛母大孔雀明王造像,這在全國都是少見的。據王惠民先生統計:“大足石刻的孔雀明王像均集中在宋代,數量可觀,并全是單獨開窟供養,主尊髙大。計有:北山155窟,寶頂山大佛灣13窟,石門山8窟,玉灘2窟,七拱橋4窟,以及今安岳縣雙龍鄉的孔雀洞,共6處。”?孔雀明王造像在宋代時期四川石窟中頻繁出現,單獨表現孔雀明王形象的為大足北山第155號窟和北塔(又名多寶塔)第36號窟(南宋)。其中大足石刻北山155窟,孔雀明王居于窟內中央,孔雀尾連接窟頂,四周可環繞。蓮座造型為一面四臂孔雀明王,活靈活現。窟內三面遍刻諸佛,共1066身,千佛圍繞孔雀明王孔雀明玉造像頂天立地。根據唐不空譯《佛母大孔雀明王畫像壇場儀軌》,其中講述以孔雀明王為本尊的孔雀明曼陀羅。其曼陀羅是以孔雀明王尊為中心,過去莊嚴劫三佛、賢劫四佛和未來佛四周圍繞。這七佛代表過去、現在、未來之佛,亦是代表了一切佛,無量無邊之佛菩薩圍繞佛母大孔雀明王,共同組成孔雀經曼陀羅。北山155窟的這一場景,正是力圖表現孔雀經曼荼羅之精華。孔雀明王造像基座上刻有“丙午歲伏元俊男世能鐫此一身”字樣。據此推算,“丙午歲”當為北宋靖康元年(1126年)。伏氏家族是當地的能工巧匠,世代鑿窟雕像為業。這是大足石刻中注明具體雕鑿時間及工匠姓名的孔雀明王造像,顯得彌足珍貴。以佛母孔雀明王經變形式表現的有大足寶頂山大佛灣第13號窟、第31窟,石門山第8號窟,玉灘第2號窟,以及安岳孔雀場報國寺的一窟,均制作于宋代。其中尤以南宋時期開鑿的大足兩處經變形式的造像(寶頂山第13號龕與石門山第8號窟)保存最為完好,而且其經變內容雕刻豐富、精彩。寶頂山大佛灣第31窟,描繪的是“孔雀明王經變”圖,依唐不空譯《佛母大孔雀明王經》內容作畫^其最左邊描述的是“沙底比丘被蛇咬”的故事;并配有文字說明:“大藏經云:有一宓芻名曰莎底,出家未久”,以下殘缺。“沙底比丘被蛇咬”就是本經所述的孔雀明王信仰的緣起故事。西壁上刻像七尊,其中一神坐在飛翔孔雀上,講述的是本經中“孔雀采女”的緣起故事。寶頂山大佛灣第31窟,是歷史上保留至今最完整的“佛母大孔雀明王經變”圖,石窟里還留下了很多寶貴的文字信息,為研究歷史、佛教提供了諸多的幫助。大足石門山石窟造像分布于圣府洞和陳家巖兩處,主要集中在圣府洞。圣府洞開鑿于宋,有佛教和道教題材的造像12龕窟,計200余尊。北宋紹圣年間(1095—1098年)已造孔雀明王、珂勒帝母等密教神祇。石門山第8號孔雀明王經變窟也在圣府洞之列,坐北向南。孔雀明王在洞窟正中,菩薩相,一面四臂。孔雀明王造像身后洞壁上,刻有沙底比丘被蛇咬的故事,后壁上還刻有孔雀采女的故事,此也是孔雀經文中的緣起故事。石門山第8號孔雀明王窟可能是密教道場?。大足玉灘2窟孔雀明王一面兩臂,頭戴寶冠,著薄紗衣袍。大足石刻中大量以孔雀明王為主尊的洞窟顯示了柳本尊、趙鳳智等川密傳承者對《孔雀明王經》的重視。在安岳縣雙龍鄉有一“孔雀洞”,正中雕刻佛母大孔雀明王造像。孔雀明玉一面四臂,安岳孔雀洞的孔雀玉像,描述的是《佛母大孔雀明王經》中所傳載的故事,可以說是孔雀明王的經變圖,也許這里本身就是孔雀明王的道場。
三、結語
《孔雀明王經》是最早傳人中土的密教經典之一,由于修持孔雀明王法門所獲得的諸多現世利益,因此,深得僧俗兩界廣泛的傳持,演繹出眾多寫本、版本。可以說,孔雀明王信仰無論是在漢傳密教、滇密、藏傳密教,抑或是日本密教,都是給予高度重視的密教形態。千百年來,隨著密教的不斷世俗化,直接影響著民眾的日常生活。朝野上下,關于孔雀明王的故事亦代有傳承,在《夷堅志》《西游記》《封神演義》等小說里,在佛經文學作品中,在大足石刻的雕像間,在敦煌壁畫的故事里,在民間流傳的說唱和戲曲唱詞等文學藝術里,都有關于孔雀明王諸多的藝術形象,值得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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