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到底有沒有被核輻射?會不會對子孫后代有影響?”82歲的“姬丸”號金槍魚漁船前船員增本和馬心里充滿了各種疑問。他把日本政府告上了法庭,要求日本政府公開60多年前的一段被塵封了的歷史真相。
日美曾以戰犯交換為籌碼,達成秘密交易?
上世紀50年代前后,高知縣曾是日本遠洋捕撈金槍魚的一大基地。17歲時,增本和馬開始跟隨漁船出海捕撈金槍魚。這輩子,他上的第一艘船正是“姬丸”號。
為了捕獲更多的金槍魚,這些漁船要跑到像馬紹爾群島那么遠的地方。不為人知的是,從1946到1958年,美軍在馬紹爾群島的比基尼環礁一共進行了67次核武器爆炸試驗。
1954年3月1日,美軍在比基尼環礁成功進行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枚真正的氫彈試驗,其威力是廣島原子彈的1000倍。當時,來自靜岡縣燒津市的“第五福龍丸”號正在附近捕魚。雖然在美軍劃定的危險水域之外,但船上23名船員以及所有捕獲的魚全部受到了核污染。其中,船上的無線通訊長久保山愛吉在半年后死于急性放射能癥。
據統計,到1954年底,一共有992艘日本漁船在附近海域捕魚。“第五福龍丸”號事件發生以后,所有漁船捕撈回來的金槍魚都要在東京筑地市場接受日本政府的檢查。
由于長崎、廣島原子彈爆炸給日本人民帶來的心理陰影尚未散去,“核輻射金槍魚”在日本國內引發了激烈的反核運動。
1955年1月,美國與日本政府進行輻射被害者的補償交涉,提出總計200萬美元的補償金額,附帶條款是“日本政府不要再追究美方責任”的擔保書,以解決此事。從此以后,美軍繼續在比基尼環礁進行核爆試驗,日本國內的漁港也不再對捕撈回來的魚進行核輻射測量檢查。
日本明治學院大學國際和平研究所高橋博子研究員發現了一份當年美日之間秘密交涉的文件。文件的時間是1954年12月27日,是時任美國駐日大使約翰·摩爾·埃里森發回本國的電報,記錄了他跟時任日本外相重光葵的會談內容。一共提到六個方面的內容,第一項內容是“解決比基尼核爆賠償問題”,最后一項是“大規模釋放日本戰犯”。
到目前為止,無論是日本政府還是美國在有關當年比基尼環礁核爆事件的官方資料上,唯一的受害者只有“第五福龍丸”上的船員。除此之外,日本政府再也沒有進行調查。到1958年底,關押在東京巢鴨監獄的日本戰犯被全部釋放。
在染色體上找到痕跡,官方調查結論遭質疑
田中公夫博士曾是日本環境科學技術研究所生物影響研究部的部長,他曾主導對高知縣這些前船員的健康調查。
從2013年開始,田中公夫開始陸續走訪居住在高知縣、神奈川縣、宮城縣等地的前船員,采集他們的血液,主要是為了從血液細胞中提取染色體。他一共走訪了19名前船員,他們都曾于1954年3月至5月在比基尼環礁附近捕魚,且都有船員證。當時最年輕的一個還未滿16歲,現在已經70多歲了。最年長的一個,已經90歲了。這些前船員都在擔心“是否對自己有影響?對子孫會不會有影響?”
根據田中公夫的分析結果顯示,這19名船員當年遭受核輻射的平均劑量為91毫希沃特,最大值為295毫希沃特。當時他們在距離核試驗420公里遠的地方。根據國際原子能防護委員會及日本厚生勞動省的標準顯示,人一生中累計遭受輻射的劑量超過100毫希沃特時,會導致癌癥的發病率增高。
日本政府曾在2015年成立了專門的研究班來調查此事,其代表是放射線醫學綜合研究所的明石真言理事。然而,直到2016年5月調查報告完成,研究班都沒有去到任何一位船員家里調查。調查報告顯示,1954年3月至5月,有10艘日本漁船在美軍試驗場附近遭到體外輻射。其中,并不包括增本和馬所在的“姬丸”號。調查報告最后的結論是:“這些船員當時遭受輻射的最大劑量是1.12毫希沃特,并不能明確證明會對健康造成影響。”
之后,這份報告遭到了一些專家和所有的前船員的質疑。2016年5月,45名前船員把日本政府告上法庭,理由是“故意隱瞞真相,導致受害者失去了尋求賠償的機會”。
日本廣島大學名譽教授星正治是放射線生物學方面的專家,他也曾參與了對前船員們的調查。他的著眼點是“牙齒”,因為人體遭受輻射后,會在人類牙齒上留下痕跡,可以推算遭核輻射的劑量。根據他的測算結果顯示,當年這些船員遭受核輻射的平均值為319毫希沃特,遠大于規定的安全值。
在接受采訪時,星正治表示:“現在要全面揭開真相已經很難了。當年的漁船全部不在了,船員們也只能通過自己的身體去證明到底遭受了多大劑量的核輻射。跟此事件相關的船員大概有10000人,必須要進一步深入調查。”
法院認定輻射事實,不認同賠償請求
增本和馬在2014年3月再次被喚起了對比基尼環礁的記憶。當時,當地報紙刊登了有關當年美軍在比基尼環礁進行核爆試驗的新聞。許多前日本船員的證詞讓他想起了當年出海捕魚的經歷——“千辛萬苦打撈回來的金槍魚突然因檢查不合格被扔進了大海”“夜里船漂在海上的時候,天突然一下就變得跟白天一樣亮”“天上有灰色的東西飄落下來,船上、海上飄得到處都是。”
增本和馬開始了訴訟之路——狀告日本政府。他開始尋找當年跟他一起乘坐“姬丸”號出海打漁的船員。當年的船長曾告訴家人:“在海上突然看到過巨大的火球。”
在高知縣地方法院去年7月的一審判決里,法院認定了這些前船員遭受核輻射的事實,但并不認同他們的賠償請求。法院認為:被輻射之后,并沒有進行充分的檢查。現在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他們的病跟核輻射有關。
一審判決后,增本和馬找到了兩個非常有利的證據。其中一個是當年跟他同乘“姬丸”號出海捕魚的船員,1994年因白血病去世,年僅66歲。增本和馬從他家屬那里得到了當時的診斷書,上面寫著“急性單球性白血病”。這種病在工傷認定上比較容易被認為跟核輻射有直接關系;另外一個證據是增本和馬自己的病例,20多年前他就被診斷出“白細胞異常增多”,但原因不明。
今年1月22日,82歲的增本和馬在日本高知縣高松高級地方法院把日本政府告上了法庭。增本和馬說:“我就是想要更多人知道,我們當年為什么要坐著小漁船出海捕金槍魚,因為貧困,所以必須努力勞動。我們努力勞動,繳納稅金,盡到了國民的義務。然而,國家對我們這些人盡義務了嗎?”
(《成都商報》2019.2.24 羅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