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酒送禮——負擔加重——自己辦酒收禮——再吃酒再送禮”這樣的怪圈開始循環。部分村民不得不絞盡腦汁找辦酒名目,辦各種“無事酒”。遷新居、考大學、過生日都是一些群眾整酒的理由,甚至懷孕整“保胎酒”、出獄整“洗心革面酒”。
“無事酒”讓貧困群眾不敢搬新房
湖南省岳陽市平江縣梅仙鎮三里村有一個貧困戶叫徐傳德。5年前,徐傳德建的房子倒塌了,便一直借住在鄰居家早已遺棄不用、條件簡陋、門窗破舊的房子里。2017年,鎮政府在三里村建起了異地扶貧集中居住點,徐傳德分得了一套新房,沒想到他硬是不愿意搬進去。
不愿搬新房,不是由于別的原因,而是怕“無事酒”。徐傳德認為,安置點人員集中,人情花銷會更多,按照以前的標準,每次至少得200元,每年的結婚、嫁女、升學、生日不下20場,全年要送出三四千元,占了收入的一半,還拿什么去生活?想來想去,不敢搬。在村里開展了“剎人情歪風、治婚喪陋習、樹文明新風”專項工作,大家都自覺不辦“無事酒”之后,徐傳德才放心地搬進了新房。
有的地方官員和地方人大代表做過調查,部分鄉村村民的人情支出竟然占到整個家庭收入的三分之一,低收入家庭的年人情支出甚至超過年收入。由于支出太多,村民很難維持長時間“光出不進”,只好找理由辦酒收禮“回本”。前些年,某縣流傳一種說法:一個普通農村家庭,如果兩三年不辦酒,家庭財政就會破產。
“吃酒送禮——負擔加重——自己辦酒收禮——再吃酒再送禮”這樣的怪圈開始循環。部分村民不得不絞盡腦汁找辦酒名目,辦各種“無事酒”。遷新居、考大學、過生日都是一些群眾整酒的理由,甚至懷孕整“保胎酒”、出獄整“洗心革面酒”。12歲生日、36歲生日、兩位老人合辦“百歲酒”“150歲酒”等,外人覺得不可思議,在當地卻常見。
“我去年‘吃酒花了4萬多元,人情負擔實在太重了,真的有點兒吃不消。”在湘西北石門縣白云鎮,一位姓楊的酒坊老板說。
不能讓“無事酒”成為壓倒貧困群眾的稻草
這些五花八門、層出不窮的酒席,既背離禮尚往來的傳統本義,使人情來往變了味道,又增加人們日常交往的經濟成本,浪費人們的精力與財力,嚴重濁化社會風氣。
這種“無事酒”會對脫貧攻堅造成重大影響。在農村,不少村民整天忙于“吃酒”,耽誤了農事,影響了收成。婚喪喜慶事宜完全變成了爭面子、拼家族、比闊氣、要場面的競技場。有的貧困村民為了不讓自己在村里抬不起頭,只好把買種子的錢、看病的錢、供子女讀書的錢都用來送禮;有的貧困戶還在吃低保,家里一貧如洗,實在沒有錢,不惜舉債、貸款送禮。濫辦酒席的人情消費就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得農村干部群眾喘不過氣來。
“無事酒”并非“無事”,而是農村淳樸自然風氣的“沖擊波”,影響脫貧攻堅的“壞事酒”。“無事酒”容易被所謂的面子、“規矩”裹挾,在農村一旦開頭就會產生循環,整治過程中必然會發生反彈甚至變異,出現隱秘化、分散化、跨區域等趨勢。
踩下“人情歪風”的“急剎車”
不堪重負下,越來越多群眾開始抱怨,但很少有人敢邁出第一步。記者春節前在中部地區采訪,多位村民坦言,其實大多數人有停止辦酒的想法,都知道繼續下去只會花更多錢,但沒人敢邁出第一步,怕被人笑話。
近年來,在我國多地的市、縣“兩會”上,部分人大代表直斥異化變味的“鄉村人情風”,建議政府引導整治,建議黨員干部帶頭移風易俗。
令人欣慰的是,部分農村地區已經拉開了破除陳規陋習、禁止農村紅白喜事大操大辦的序幕。湖南、浙江等地的鄉村出現了民間自發主導的“去陋習,樹新風”行動。由村莊德高望重的老黨員、老教師、老干部等主導,成立紅白理事會,建立專業的志愿者隊伍,制定村規民約,協助村民規范辦酒,踩下了“人情歪風”的“急剎車”。
記者了解到,這些村規民約兼顧了原則和人性化,規定可以操辦的合理操辦、適當收送禮金,不宜操辦的堅決不允許收送禮金。武漢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主任賀雪峰說:“這種方式容易得到廣泛理解和響應,村民往往抹不開面子,政府又不好介入太深。由民間自治,叫停人情風,百姓自己來管理自己的事,這樣便可順理成章。”
相對而言,更多鄉村的移風易俗是由政府主導。近年來,湖南、湖北、四川、福建等地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鄉村移風易俗行動。首先要求從黨員干部帶頭做起,對黨員干部的婚喪嫁娶劃出紀律紅線。湖北巴東縣野三關鎮提倡婚宴規模不超過15桌(每桌10人),除至親以外禮金數額不超過200元。黨員、干部操辦“無事酒”或參與“無事酒”的,按照干部管理權限和程序,一律進行組織處分。
一名縣委書記這樣解釋背后的深意:“一則通過黨風帶民風,帶動作用確實明顯;二則黨員干部在鄉村占主導地位,只要他們不參加,很多人情往來就運轉不下去。”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這場移風易俗行動的推進比較順利,效果也比較明顯。
村民的感受最真切。三封寺鎮華一村村民劉忠立說,現在負擔大為減輕,很多家庭每年的人情費用從一萬多元減少到兩三千元,過年過節也不再放鞭炮,輕松了很多,今年這個年過得很清爽。
(《新華每日電訊》2019.2.15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