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組詩）

王琪

回 鄉 偶 書

風去向哪里又從哪里返回

都不是我能確定的

它催促年光重來，知道水流何處

那敗下陣來的茅草

暗淡下去的暮光

勾勒出一幅鄉村的晚景圖，無數次喚我回去

青峰疊翠，但見煙火氣息淡然

一年最后的時光就要流盡

大雕俯沖過后，復又旋至長空

云層之上的穹窿，茫無涯際

像我再次回望過往塵事，舉輕若重又別情無

極

因為悔意多于歡樂

飛鳥離開時總帶著惆悵之意

此時此刻，我仿佛就是你念想過的不歸人

狹路相逢，又執淚眼相看

滿坡的煙柳，空空曠曠的野外

將在清濁不分的酒杯中沉沉而去

猶記得那年那月

母親帶著我們回鄉去看過世的父親

寒風凜冽，道路崎嶇又漫長

沒有幾個人影的村莊外

冷冷凄凄，只有墳塋哀怨之音

一陣接一陣傳來

抱 病 之 夜

疾雨從子時一直下到五更

天地萬物幻象重生

冷瑟中完成的一部抒情書

也許會在失眠之后自行結束

時代的饑荒與香飄四溢的菊花茶香

不能相提并論

一個意象紛繁的夜晚

帶來的是一段未知的宿命

一次白色物種熊熊燃燒后的灰燼

故人何在，煙水茫茫

伴我還鄉的，再無明月與清風

喧囂過后，換來這難得的清心寡欲

與片刻的奮筆疾書

“飄飄兮若輕云，渺渺兮若流風”

只有溯源而上，徑直走向高樓或無人知曉的

角落

且能收拾一敗涂地的生活殘局

今夜疾病纏身，再無情感和未來可談

莫扎特的詠嘆調之外

一場綿綿陰雨，概莫能外地覆蓋著塵埃

并落滿深秋的肩膀

從南山坡走下

枝條干枯，仍從樹干垂落

南山坡露出了它原先的面孔

無論從哪個方向看，時間都像受過重傷

陷入默哀

對于空曠中的空曠

我往往難以表述，無聲的告白是一種

凝望中的停滯是另一種

冒險一個人進山

仿佛生命的盡頭，和我隔著一條溪流

一座懸崖

而大霧，決然擋住了去路

或許我在未來的日子難以為繼

我知道又有一部分人，隨星斗與羅盤命殞深

秋

預示著蒼涼與悲壯的時日

早躲在鉛灰色的云朵里，紋絲不動

沒有誰，像我難舍其身

在命運的十字路口，遭遇或分離

哦，菜園、農舍、碎石鋪成的小路

我必將有足夠的耐心和勇氣

去趕赴盛筵，或深入夢境

卻不能停下來，整理好一顆凌亂而空茫的心

空山

特別空虛與悵惘

秋風送走了山一程，水一程

經過這座平原，光線徹底昏暗下來

這接近冷寂的時日，塵世被一輪事物的消亡

代替

我看到果子腐爛，樹木枯萎

陌路上的你我的驟然相逢，即將成為過去

幽涼的夢境再深

還是沒能讓一雙蹣跚的腳步走得更遠

坐在十月的門檻上

小路彎曲著伸向異鄉，落葉沙沙的響聲像一

首詞

陽光下的屋舍，炊煙隱現，鳥雀歡躍于枝頭

花冠里飄散的香味和氣韻再無可能

貞潔的想念越過茅舍和籬笆

一聲聲嘆息，比午夜的月亮孤單，比冷酷的

表情蒼白

歲月無疾而終

歌吟中的年華處于失敗的陰影

向天空致歉，向親人報聲平安

葉片與麥芒之間，無數次追趕落日

像時間的刻刀，把風霜無情地刻在臉上

讓你無法辨認出我從前的樣子

鴿子們飛得那么低

攀爬青峰山

路上眺望的目光，在秋光深處蜿蜒、黯淡

翅膀穿過豁口，沒有停止扇動

仰望山體另一側，滿是漆樹和油松

挺直的尊嚴與夢的柵欄外，宜于安放白色的

魂靈

獻歌和輕舞，都是為了就此別過

我小小的心跳，似曾被淺灰的描述顛覆

滑行云端的那條曲線，失去重量，奔向渺茫

之處

風速將遼闊和贊美連在一起

我該怎樣拼命向上

俯瞰人間萬象，形同深淵

“疊嶂西馳，萬馬回旋，眾山欲東”

——此刻，一切的抵達，和重生并不背離

泥沙俱下的生活

鴿子們飛得那么低，那么緩慢

它以輕柔的背影，是為了不讓過于熾烈的言

詞擊中

責任編輯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