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波
散文是一種頗難界定的文體,沒有特別明晰的定義和界限。一方面它無所不包,小說詩歌戲劇之外的文字,幾乎都可以裝入散文的“籃子”里。散文常常同時具有文學性和實用性,先秦的散文名篇就都具有實用性功能。另一方面,在文學的不斷發展中,在文學類別的逐漸界定中,散文正不斷縮小它的范圍,內涵和外延變得相對具體固定,有明確的文學性要求。作為一種獨立的文學體裁,散文正在不斷突出它的文學性,輕化實用性。然而,裝在散文這個“籃子”里的內容隨著時代的發展也在不斷變化著,在今天這樣全民寫作的年代,面對微博、微信等新媒介上涌現出的大量新穎的文字,散文的范圍和文體特征又需要進一步的更新和厘定。
散文首先是基于真實的文體。真實性,非虛構性,是散文文體的本質規定性,是散文寫作的前提,也是散文作家所要遵循的寫作倫理。
若從敘事學角度來研究散文文體,那么散文寫作通常是第一人稱敘述,即便不是第一人稱敘述,也應該是有限視角而非全知視角,是作者個人的所見所聞所感,是作者眼中看到的世界。盡管有些散文力求客觀,在文中盡量淡化個人色彩,盡量不出現“我”,但歸根結底它所表達的內容也是“我”的直接或間接經驗。
具有故事性的散文,同散文化的小說作品,常常難以區分。很多小說因其第一人稱的敘述者以及平實樸素的文風而具有了散文的風貌,比如孫犁的《山地回憶》就頗像一篇散文,而鑒定兩者的標準在于作家表述經驗的真實性,也就是說文中的人物和事件是否真實地存在和發生過。一些具有鮮明文體意識的作家,力求把散文寫得新穎獨到,在文體上進行了新的探索,用一些新的方式表達情感,甚至借鑒一些小說的技法,比如多人稱、非線性敘事、時空組合等,這都無可厚非,只要作者表達的是真實的個人經驗。
散文寫作不容虛構。不同類型的散文有不同的風格,有的抒情,有的說理,有的寫人,有的記事,有的直抒胸臆,有的含蓄巧妙,不管是哪一種類型的散文寫作,都應該是作者經驗的真實表達。為賦新詞強說愁,為了追求極致的表達,甚至不惜虛構自己的生活經歷,那不僅寫不出真正打動人心的好散文,而且違反了散文的寫作倫理。不久前,咪蒙團隊曾在微信上發過一篇名為《出身寒門的狀元之死》的文章,文中曲折的人生故事頗為吸引眼球,獲取了大量的點擊,然而,隨后大家發現,文章漏洞百出,人物和故事都為虛構,這種欺騙讀者的做法,違反了散文基本的寫作倫理,招致一片批評聲。
散文是有“我”的文體,一切與“我”有關,每一個字都關乎作家的主體性。
在小說創作中,作家主體在小說中有不同程度的介入,有的直接化身為人物,讓人物成為作家的傳聲筒,而有的則遵循只呈現、不判斷的原則,只是呈現故事,盡量保持零度情感,把自己的價值主張隱藏起來,拒絕對自己筆下的人和事進行臧否。例如契訶夫就認為,作家“不應該是他的人物和他們談話的評判者,而應該是一個無偏見的見證人”。
如果說在小說寫作中,作家還可以藏在人物背后猶抱琵琶半遮面,那么在散文寫作中,作家就無處躲藏,他要摘下面具,走向前臺,同讀者掏心掏肺,促膝長談。散文的文體決定了散文應該是作家最直接最真實最自我的表達。當與讀者面對面時,面對讀者銳利的目光,作家的所有技巧心思經營都不作數了,唯有呈現最真實的自我。所以,散文寫作無時無刻不能無我,時時刻刻離不開作家的主體性,不管是情感感受,還是思想主張,每一個字都是作家自我的真實表達。即便是一些學術性很強的文化散文、歷史散文,也要呈現出作家個人獨到的感悟,呈現出文章后面的人,否則就跟學術論文無異。
所以,散文背后應該站著一個真實的人。如果說散文也塑造人物的話,那這個人物只能是作家自己。當然這種塑造不能是憑空虛構,不應是一種表演性的虛假,這個人物沒有那么大的“創作空間”,作家只能如實招來,不能添油亦不能加醋,所呈現的只能是本真的自我。所以寫到最后,總是作家的個人成色決定了散文寫作的境界。一些作家盡管才華橫溢,但是在散文寫作上終難進入上乘境界,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個人的修為不夠。好的散文寫作,在技巧之外,更加倚重人格的力量。作家的精神世界和人格修養應該是散文的背景和底色,如果沒有這些人性中的厚重作底,即便是用盡技巧,尋章摘句,苦心孤詣,也難以寫出上乘的散文。
散文創作貴在真誠。如果說小說依靠的是作家的想象力和才華,那么散文所需要的作家的最重要的品質乃是真誠。散文要寫好自然需要匠心經營,但是在技巧與真情之間,要把握好其中的度。無技巧,則情感無以承載,無法觸及最隱秘的情感、最細微的心靈,不能最大限度地同讀者建立起有效的溝通,但是過于雕琢,華而不實,卻是散文的大忌,往往使真實的感情消散在技巧中。歷史上那些感動無數讀者的散文名篇,無不是作家披肝瀝膽的真情流露。而且很多名篇往往是不經意中寫就,即興揮灑,不可復制,這也是因為,人的心靈情感只在偶然的時候向外敞開,正是這種不經意,拋開許多煩心雜念,拋開規范和顧忌,拋開了經驗和陳規的束縛,使心意真實自然流露,反而能成就佳作。
要想做到真誠,將真實的內心呈現給讀者,不僅僅是一個作家誠實與否的問題,它還關乎作家的勇氣、自信、文字功夫、藝術修養等。在散文中講真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其難度來自于作家同自我的較量,在眾聲喧嘩中,在心底涌起的諸多聲音中,要能找到那個最誠實的聲音不是易事。同時,這困難也來自于散文文本本身。一方面,作者不能構建起真正準確有效的話語,難以使真話在話語中成功“顯影”,另一方面,作者常常被自己的文字騙了,或者跟著自己的文字跑了,為了成全文本的“漂亮”,為了華麗的辭章,而傷害或者扭曲了本意,實為文本和語言所異化。所以,講真話既關乎作家的品質和勇氣,也關乎他的能力和智慧。
強調散文作家要真誠并不是說散文寫作不需要技巧,相反,散文作家也應具有文體意識,具有創新意識,不斷拓展散文寫作的邊界,真正構建起散文的文學性和現代性,擺脫散文寫作的陳詞濫調,用新文體來表達新事物、新經驗、新情感,為散文寫作帶來活力。散文寫作可以借鑒小說、詩歌等體裁的方法技巧,不斷豐富散文的表達內容,使作家的表達更加細膩更為準確,讓語言之網,打撈起那些莫可名狀的感受和豐富精微的情感。
別林斯基曾指出:“文體,這是才能本身,思想本身。文體是思想的浮雕性,可感性,在文體里表現著整個的人,文體和個性性格一樣,永遠是獨創的。”由此可見,不僅僅是內容,文體本身也體現著作家的主體性,體現著作家的藝術創造力。因此,理想的散文寫作,應該是內容、文體以及作家的本真自我的有機統一,讓文體如作家的口音一般具有辨識度,讓每一個文字都有感而發,凝結著作家的思考,閃耀著獨屬于作家自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