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黎
我是散文文體一律化的反對者。在我看來,文體無對錯——只要有利于表達,適宜于自己,都是對的。
散文本就形若山坡之野花野草,可以隨心所欲之生長——可以很內斂,亦可以很張揚;可以離群索居,亦可以抱團扎堆;可以排列成行,亦可以自由散漫……散文的核心特性,主要體現于“散”字上。散,并非漫無邊際,亦非不修邊幅,而是相較于其他文體,散文的取材更為寬泛,敘述方式更為多樣,行文運筆亦更為信馬由韁。
究其本源,散文文體和其他文學形式的文體一樣,僅為載體而已。載體盡管有形狀之分,粗細之別,美丑之殊,但比之所承載的對象,其重要性顯然要次要許多。用瓷碗盛飯,還是用鋁盒盛飯,飯才是本體,才是主角,而非器物。也就是說,一篇散文有無價值,至為重要的,在于它的內在精神,而不在于它的外在容顏。好比一個人,能否被人認可,受人敬重,并獲得贊譽,不是由他外在的長相和裝扮來決定的,而是取決于他的素質的高低和待人的薄厚。
如此說來,是否就意味著文體并非那么重要?答案當然是非也。文體不但重要,而且極其重要,原因無他,皆因散文本來就是語言的藝術,而文體又是散文這一藝術能否彰顯能否成功的關鍵因素。文體之于散文,與衣飾之于人,雖有某種相似性,但二者之間,畢竟存在著本質的區別。衣飾對人的氣質的塑造和品位的呈現,盡管不可或缺,但它隨時都被更換;而文體卻不同,它類似于人的皮肉,一旦作用于某篇散文,就與那篇文章骨肉相連,形成了共生關系,難解難分。在相當程度上,散文的文體是孕育和滋養散文精神內涵的母體,猶如江河之于魚蝦,大地之于草木,其功德不容忽視,亦不容抹殺。
如果把散文的精神內蘊比作人的靈魂,那么散文的文體就相當于人的骨架和皮膚。一個人的輪廓,是由骨架決定的;而一個人的膚色,則是由皮膚決定的。骨架萎縮,人難以挺拔高大;皮膚粗糲,人也難以英俊嫵媚。作為以審美為要義的散文,單有良好的內蘊而無良好的外形,絕算不上成功。真正意義的上等散文,都是既氣血飽滿,具有豐沛高遠的精神指向,又氣度非凡,具有典雅高貴的儀表外形。
散文的文體,分解開來,主要是指兩大表征,即結構和語言。結構特征,用專業一點的話說,叫章法布局。章法與布局并不固定,有著很大的隨意性,常常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套路,不同的文章有不同的運筆軌跡。即使是那些貌似模式化的作家,在選擇結構方式時,也力求于變化多端,竭盡所能地避免自我重復,只是受限于能力的不足,難以從蠶繭般的套子里破殼而出。文章結構,類似于房屋的框架。框架決定文章身形的大小,也決定著文章外延的寬窄,更決定著內容儲蓄量的多寡。如何構筑散文的框架,對于那些成熟的作家,根本算不上難題,也許會信手拈來;但對于很多文學初始的試水者,卻有著“蜀道之難”。事實是,20世紀80年代初期的散文新手,大多是從模仿幾個樣板作家的樣板作品開始起步的,比如寫游記模仿劉白羽的《長江三日》,寫隨筆模仿秦牧的《土地》,寫散文模仿楊朔的《荔枝蜜》等。這三位作家的作品給絡繹不絕的后來者以相當嚴重的心理暗示和路徑誤導,似乎唯有如此,才是沿著正路行走,而偏離此道,則是離經叛道,誤入歧途。于是在相當長的時間里,中國散文的主流,一直深陷模式化的集體無意識之中而不可自拔。也就是說,中國的當代散文,其種子和根系的來源,本身就是令人生疑的,既不是從諸子百家的根脈上抽出的新芽,也不是從唐宋八大家的樹木上續接的枝條,更不是從“五四”的花枝上開出的新花,而是嫁接于時政化散文的異物之上。令人欣然的是,這種模式化盡管已經浸入很多寫作者的骨髓,頗為頑固,但畢竟在潮起潮落中,不斷地受到沖刷和剝蝕,岌岌可危到面臨被淘汰出局的境地,而多樣化的散文形式,則猶如雨后春筍,蓬勃而起。
如果說散文的章法是散文的骨架和形體,那么散文的語言,則相當于散文的肌膚。在相當程度上,作為語言藝術的散文,語言的水準,決定著散文的成敗。換句話說,沒有高超絕妙的語言表達,散文便宛若蓬頭垢面皮粗肉糙的枯槁老嫗,風韻無存,魅力就無從談起。語言之于散文,宛若風韻之于閨秀,氣度之于紳士,花色之于花朵,色調之于油畫,曲直之于書法,舉足輕重而又不可或缺。需要厘清的是,正如女性僅靠涂脂抹粉無法讓人高看一樣,真正入眼入心的散文語言,不是冷僻字詞疊加的虛張聲勢,也不是華麗辭藻堆砌的華而不實,更不是云里霧里曲里拐彎的故弄玄虛,而是蘊含奇妙于家常之語,潛伏睿智于不經意之間。
選擇何種語言,猶如選擇制作何種飯食,需要依據廚師各自的優長而定,任何外力的強迫,反倒會弄巧成拙,造成“畫虎不成反類犬”的后果。有人擅長麻辣,有人擅長酸甜;有人熱衷于猛火爆魷魚,有人熱衷于溫水煮青蛙;有人青睞于熱油煎葷,有人青睞于慢火烹素……也就是說,語言會因其作者語言風格的差異,而呈現出“遠近高低各不同”的景致。需要澄清的是,語言沒有對錯——適宜于自己表達的皆為對——卻肯定能分出高下。回到前面提及的比喻,如果把散文視作一個人,要達至俊美,除了結構的協調,即身材的勻稱和五官的端正外,肌膚至少還應細膩滑潤,富于質感,擁有光澤。在此基礎上,才能進行謹慎而有益的美容活動,包括梳妝打扮和施之以粉黛等。任何創新,都不能偏離審美的初衷,而朝著怪異的方向奔去。試想一下,如果在本來還不算太丑的臉上,抹上一把炭灰,或將嘴唇隆得厚如面包,或將耳朵移栽至額頭等等,如此的新奇,或許能給人以強烈的心理刺激,卻無法讓人享受精神的愉悅。
不客氣地說,就當代作家的散文語言而言,且不說與西方的那些文學大師們進行類比,單比之中國古代的唐宋八大家,甚至更往前追溯,比之春秋時期的諸子百家來,不知要遜色幾何,落差幾許。古代散文的文體,體中含文,語言本身就充滿了文化的元素。也就是說,它精雕細刻,細嚼慢咽,無一字之多余,無一句之蕪雜,含蓄委婉卻綿里藏針,姹紫嫣紅卻抱樸守拙,并流蕩著悠然的優雅韻味,散發著曠遠的高貴氣息。反觀當下紅得發紫的作家的作品,就會發現大多都是一些形式主義的產物。為形式而形式,為被關注而形式,形式宛若夾帶的走私物品,被悄無聲息地倒騰和被大張旗鼓地販賣。思想貧乏,藝術骨軟,加之又無比精明地對現實進行著刻意的回避,于是難免造就出一批又一批挖空心思的形式販運商。其中的兩種趨勢,值得警惕:一是模特化。極盡化妝,極盡美膚,但像剝洋蔥一樣層層剝開語言的華美裹纏,卻極盡空虛,極盡無聊,其言之無物,極易讓人滋生出上當受騙的恍惚之感。二是潑婦化。極盡撒潑,極盡粗野,極盡忸怩作態,極盡齜牙咧嘴。在敘述的枝蔓糾纏里,在病句的疙里疙瘩里,其語言給人的感覺,要么像是被捏住喉嚨的公雞在打鳴,要么像是蠻橫的潑婦雙手叉腰在指桑罵槐,要么像是身著黑色粗布棉襖的老農在跳桑巴舞,要么像是屠夫跪在磨刀石前磨刀霍霍……總而言之,彌漫著俗不可耐而又暴戾狂躁之氣。作為寫作的個體,選擇以何種方式書寫,皆為他自由的一部分,外人無權干預。但若將其視為散文的新趨勢加以鼓掌和喝彩,就令人頗為皺眉。在我看來,這類風潮,遠非散文的陽光大道,而僅是散文的奇裝異服,是散文的張牙舞爪。這等語言洪水一般地泛濫于文壇,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當代散文身染重疾卻樂不思蜀,身處迷津而遺忘歸途。古人創造的優美字詞,施之以刀斧地亂砍亂劈,硬生生地拆卸得七零八落,然后又進行重新組裝和拼湊,從而使其喪失了韻味,失卻了美妙,丟失了婉轉,猶如沙石亂舞,泥石翻涌,呈現出怪異而粗鄙的面目——這不是創造,而是毀滅。
散文語言要回歸正途,以我之見,一要做傳統的弟子,二要做西方的學生。即在根脈上接續中國古代散文的典雅與精美,在人文情懷上與西方以人為本的理念并攏,在此基礎上,再進行循規而不蹈矩的審慎探索。探索不是老牛披件花衣的載歌載舞,不是鴨子模仿猴子在樹杈間的竄來蹦去,而是像紳士和淑女那樣,舉手投足很是得體從容,有態有度,騎馬而不虐馬,跳舞而不跳脫衣舞。就中國散文的語言而言,最理想的狀態,我以為應該是素樸而不粗笨,活潑而不油滑,含蓄而不沉悶,簡潔而不禿頭禿腦,繁茂而不枝蔓糾纏,意在言外而不晦澀難懂……唯有如此,散文才能或風情萬種,或血氣方剛,回歸其應有之本位,恢復其原本之魅力。
責任編輯石華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