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與現實（組詩）

巴客

黑暗中的舞蹈

——致杰奎琳·杜普蕾

萬物都會傳遞幽冷的號角

當旋轉的天幕脫落一層層黑色

當退下的山川拖拽出根深蒂固的疼痛

你來自消失的世界

在植物中藏身：你會衰老下去

直到重生，睜開神的幼瞳

我在時間的背面想象著你的面龐

浮滿星斗。那是歲月的葬儀

窮盡你收藏的光與水流

只有最原始的啼鳴是滾燙的，當我

轉向你的呼吸——在今天

連遺忘都只剩下灰燼

室 內 樂

1.鱒魚在案板上

槍聲凜冽，催人狂奔

盛世的酒在頭頂上，也在腳下

誤入鏡子的線條組合出飛翔之影

鱒魚游上案板，等待黃金變得更加金黃

2.等你。H調四重奏

重啟樹影，讓它記錄一次訣別

葡萄酒澆灌天花板上的鮮花

核爆無力到達藍色語言

將來，只有蠟燭能擋住你真實有效的余生

3.請貝多芬代言一款留聲機

用可靠的繩子捆綁住已完成的暴雨

用數字抵御可能的革命

用燒烤喂飽我的地獄

4.誰偷走我的豎琴

滿腹經綸的帝王暗中改寫了我的格局

但我仍能夠藏下了

鳥語、藥方、虛空，以及

全新的晝夜轉換格式

除非關閉水源

5.木星下行。奏鳴曲漸弱

每個思想都啄不到你的骨頭

那些形而上的刀刃，砍伐鐘盤里的森林

觸碰黑暗之門

我飛行的時候不會帶著我身體

你玻璃中的國土正在上升

6.在重唱音區接生一個天使

音樂的運行是一次“靜止的運動”

正如我們活著歌頌死亡

一條鱒魚的自由意志也許是超維度的

當我們在餐桌擺好宗教的刀叉

悲傷小夜曲

煮酒的人調低了月光的亮度，他構造的風

在廳廊外游蕩：記憶顫抖著

被驚嚇的乳房退至暗中

誰會帶著黃昏出現在幻景中

鏡中的手臂是唯一的恐懼

卸下舞蹈的痕跡，無法解釋槍的失落

他白色的外殼沾上了情欲之音

墻角堆著的面具皆展現蔑視的表情

在此夜，將來的影子會提前成形

愧疚的位置留給可能的訪客

時間緩慢，誰在路上

從前的旋律如啜茗時的呼吸

編鐘上的音符被寒冷壓到幾近沉默

酒的芳香尋找另一類意識，接觸光的嘴唇

虛擬的蜂鳥繞著屋宇逼近真實

而歌詞漸弱

閉上眼，讓愛的手稿自動翻頁

閉上眼，讓星辰降臨

整個世紀以來，千萬觀眾夢著焦黑的太陽

無處相遇海與山脈的交媾

罌粟花輾過瓷器，和他的耳目

用心獨飲或會減輕萬物臨死之痛

燈火喚出手臂，草葉涌入

煮酒的人對黑夜深信不疑

就不祈禱了

祈禱千次萬次，神可有過回復？

那就不祈禱了吧。

那就不祈禱了，那就聽聽那些起死回生的

音樂。聽聽傷感的肖邦

或者與勃拉姆斯一起思索，

或者請出憤怒的貝多芬，再次

叩問命運。

音樂是人類的自我慰藉，戰爭

則是神的噩夢。敘利亞，

是誰手里的沙盤？

幸福遠去了，未來無可期許，只有這

流淌在廢墟里的音樂，能蓋住

沉重的呼吸。

他或許在閉眼的時候

能夠看見四處來來往往著死去的人們？

悲啼的土地，破碎的家園，

歲月安放不下人類互相殘殺的理由。

在這里，時間暗淡了下來，

記憶也已湮滅。

不逃亡，也不恐懼。沒有什么

不是鮮活的：煙斗上的煙，機緣，精神，

注定來臨的黑夜。但黑夜里

也注定有著一些更深更遠的東西，比如

遙遠的星空。

后來

后來，音樂再也停不下來。他不需要再關心

人類的故事了：頂多把虛空留給廢墟，把蜂

群

趕往寂靜。連槍炮都會倒下，

晝夜反復，這臨死掙扎的世界多余的部分

聽從著虛擬的翅膀。而他曾經是

苦難詠嘆調的一個音符。

后來，他就是搬運老式唱機并帶走煙斗的

攝影師——他無語，他的血中有鐐銬，

他的瞳孔無限擴張。屋外

天空是迷亂的，神的繼承人會含著淚水

去他的下一個夢分發糖果。

后來，糖果融化在我的燃燒的嘴里。我來自

多年之后的結局。我曾經是一個

引導星辰交通的攝影師。但在結局里

我是人世的最后一人，等待荒草穿透頹朽的

墻，

也等待敲門聲在畫出的門外響起。

責任編輯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