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季
當人們對某件事情產生疑問的時候,真相就變得重要起來了,可以說,“求真”是人類的本能,但“表演”同樣也是。用一部小說來發掘和探討這個命題,我們也許會發現,這兩者之間竟然出現了“曲徑通幽”的可能?!扒笳妗庇锌赡苁羌賱幼鳎氨硌荨币灿锌赡芙议_血淋淋的真相。但這不是我們放棄追求真相的理由,小說家不會甘心,讀者不會答應,否則小說就不成立了。
任玨方的中篇小說《表演課》給我們提供了有趣的分析樣本,表演和生活在這部作品里看似兩個平行的世界,其實內在始終糾纏、交織在一起。我燒腦了一陣才理清楚表達方式,好比說,《表演課》里的表演形式分為兩種,相互映襯、相互揭示,且互為悖論,其實質是,兩組人物的“表演”一假一真,亦假亦真,但離“真相”不是越來越近,而是越來越遠,直至完全崩解。
先說老繆、李擎這一組。五六十歲的老繆帶著價格不菲的腕表,來到少年宮向不到三十歲的李擎求學,一堂課一千塊,這對于表演系出身卻無戲可演的李擎來說,機會難得啊。老繆“求學”心切,溢于言表。李擎對女友茉莉說,老繆是個“仙”兒,而茉莉認為不正常,老繆定然是個“妖”,必須防著。老繆是個沒有表情的人,不會笑也不會哭,這或許是他年輕時逃離、背棄家庭,在城市里“表演”過頭的代價,但他現在想找回來,想用“表演”換取心理上的解脫。這是一種虛妄。盡管當年的出逃不完全是他的過錯,他在哥哥家門前的“表演”仍然只能用真誠而滑稽來解釋。他其實明白自己心靈有罪,失去表情,便是一種懲罰,他企圖用“表演”來粉飾自己,那不是自欺欺人,又是什么呢?
在表演面前,老繆更像弗洛伊德“內攝理論”中的人物。內攝者認同所內攝的內容,從而自我與從被內攝者身上吸納部分更相像。在這個發展過程中,被吸納的部分可能是內攝者深愛的、害怕的或相競爭的部分,通過把對象納入自身而變成了那個對象。又不僅如此。日常生活中,有些人在生活中有“表演”成分,或者說都曾經“表演”過。多數時候,那是對自己所處“角色”的確認,以防錯位而引起他人誤會。假如我們為達到某個目的而去表演,一定會說“真累”。也有可能久而久之,嘗到表演好處,最后用句“人生如戲”做自我安慰。其實,不演戲的人生,也不一定就輕松。小說的目的不是為了解釋“人生如戲”有多么艱辛,而在于解釋這場戲的本質是什么,它究竟給觀眾帶來什么。
戲劇、影視表演中也有本色表演這一說,就是演員的性格特色和所演角色的性格特征很接近。這就說到程茉莉、李擎這一組了,他們屬于典型的本色表演,程茉莉的表演甚至近乎是反表演的,這在藝術上是很高的境界,但在現實中卻很拙劣。在生活中,真正難以做到的,不是把假的演成真的,而是把真的演成假的。茉莉這樣的女人,已然將生活和演戲混為一談。
希利斯·米勒認為,“任何一部小說都是重復現象的復合組合,都是重復中的重復,或者是與其他形成鏈形聯系的重復的復合組織”。在《表演課》中,程茉莉是老繆的一個重復。茉莉是影視表演專業出身,與李擎一起為未來奮斗,結果卻放下李擎投奔制片人,獲得一部網劇女三號的“表演”權,并且當著男友的面振振有詞,“人家手里有一部投資三個億的網劇,我得到了女三號。李擎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茉莉見了,道,別演給我看,咱們都是學表演的,這點眼淚還不是說來就來。李擎沒回嘴。擱在以前他肯定要反駁了。茉莉放下手中衣服,過來,從后面摟住李擎,說道,有個好消息沒告訴你,是想給你驚喜來著。見李擎沒反應,茉莉捶李擎后背,道,我怎么能不為你想?這次也為你爭取了一個角色,有名有姓有臺詞,還經常能在男主身邊露臉。”
“咱們都是學表演的”,這一句就堵死了李擎。
接著還有:“茉莉將目光對上李擎,說,別讓我的犧牲枉費掉,咱們抓住這個機會吧,這種機會不多,不會隔三岔五來一次。也別以為制片人能愛我一年兩年,我不指望,只要三個月,到片子開拍時就行。有這部片子打名聲,咱們的日子都會好起來。”程茉莉也知道這是犧牲,她在背叛的同時嘴里還掛著“咱們”,這到底是無奈還是無恥呢?
三個熱愛表演藝術的人,活得很寡淡,因緣際會走到了一起。老繆家事復雜,人生大起大落、五味雜陳,程茉莉熱衷名利、薄情寡義,他們雖是不同時代的人,但實際上走了同一條路。李擎作為表演課老師,推己及人,他同情老繆,理解苦難對人生的意義;作為茉莉口中的“呆哥哥”,他失去了愛情,但沒有被打垮,因而承擔了敘事者的角色。
“從最初的驚悸中,李擎漸漸清醒下來。茉莉自始至終的愛,可能是表演出來的,但他選擇相信茉莉愛著他。老繆學表演,可能別有用心,但李擎相信老繆是想拯救他哥。生活需要陽光,而不是陰霾。陽光朗照,清清楚楚照亮每個角落,對茉莉、老繆這種人或許不重要,但別人需要,包括李擎自己在內?!边@段話,是敘事者發自內心的聲音,更像表演舞臺上的旁白而不是臺詞。
在《歷史哲學論綱》中,本雅明對“歷史的天使”有這樣的講述:腳踏廢墟,悲傷地凝視過去,以背向而非面向姿勢,被時間推入未來。老繆更像一個想找回過去、卻只能直面未來的刑滿釋放人員。不管怎么說,他試圖救贖自己,但很有可能為時已晚。程茉莉也一樣,她“像只貓,跑著跳著飛快下樓”去追逐制片人,恐怕也是一去不返了吧,也許不知何時,她也會像老繆一樣回來,成為一個“失去了表情”的表演者。李擎的講述遠沒有結束。
責任編輯楊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