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天真的眼神上栽滿月季（組詩）

蔡英明

候鳥是植物的別名

你的眼神是欲降落

又尚未降落的黃昏

牧場的馬匹親吻葵花

所有的植物變成了一種候鳥

緋紅要落下了，窗簾拉上

羞澀會重新升起，燈籠沁出滾燙的淚

螢火蟲點亮樹木的冷寂

所有會變暖和的，都漸漸暖和了

我和夜鶯輕輕歌唱

這片田野我光臨多次

夕光將我的面孔照得羞赧

迷幻的風舔舐我的裙角

雨水和布谷鳥互相追逐

布谷布谷，不哭不哭

夜晚，我和夜鶯輕輕歌唱

一起祝福正在安然入睡的人們

這其中，必然不包括我

我唯一所嫉妒的

便是我過去所最欠缺的

那就是愛

夕光預感

我撫摸書籍的面孔

如撫摸一位許久未見的老友

我們彼此初戀

但我對它一見如故

我扣上它的脊骨

像收起了呼吸的夕陽

有種莫名的預感

某天走在大街，會遇見它的作者

我們輕輕擦肩而過

他會輕輕撿起

從我肩上掉落的一束夕光

時光戀人

風吹起我的憂傷

風吹起我衰老的歲月

我輕輕吹開風

吹開我的憂傷與衰老

風在吻我

我也在吻風

很多時光不需要路燈

很多錯誤，在此刻，得到了全部諒解

你天真的眼神上栽滿月季

你的神情是藍色郁金香

生出淡淡的鐵銹

空氣里腐爛的氣息

是健康，睡眠和月亮的愛情

消逝之后，那群小馬駒

來不及抬起馬蹄子跳舞

你天真的眼神上栽滿月季

不要哭泣，那些灰塵會弄傷

睫毛，你不敢說的那些秘密

黃昏客人

那酒紅色的絲綢蝴蝶結

是盛夏里從未開啟的禮物

那是告別羞澀稚嫩的時刻

莊重得如同黃昏敲門做客一樣

她不敢穿高跟鞋的秘密

發梢輕吻桂樹的睫毛

她永遠無法自然地捧起

沉睡的桂花花瓣

她哀傷地想

太陽何時會泛出

青草的羞赧

我的藍

我懷戀身體里的藍，從眼睛

到夢里的藍，小女孩衰老之前

藍變得斑駁，變成一輪月

只有在夜晚的時候，我踩著夢的碎片

月亮才會照亮我的小臉

唐朝的月光，女孩的月光

藍和唐詩宋詞沒什么關系

和傷春悲秋有關系

筆芯以一種悲愴的速度在縮短

粗度用來測量年輪，橡樹努力模仿我

頭頂星星長個子

月亮變得很瘦了

我酒窩上的雛菊輕輕一碰

很容易就掉落了，我把筆芯變成一種藍

無數次讓我從夢中驚醒

生命里隱隱作疼的藍

今夜的星光柔美無比

所有的遲疑與恐懼紛紛來自那個瞬間

如同所有的羽毛從同一只雀鳥身上脫落

晚霞羽落干凈前，你將這棵樹

種在一片遙遠的草壤

你是否會守著這個樹洞直到老去

那只惶恐的小鹿被圈禁，不肯放出

你已走出很遠很遠，有金秋

有田野，有峽谷，有流水

那只小鹿再也找不到你了

你只覺得今夜的星光柔美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