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生長在水里的樹

胡倩妮

如果那次沒有去海口，海南在我腦海中的形象可能一輩子也不會改變——那兒大抵是椰子的故鄉，島嶼的上上下下都種滿了椰子樹，偏偏我去了，這個腦海中臆想的畫面自然而然地也就被打破了。當然，有一點毋庸置疑，那就是海南確實有很多的椰子樹，只是與高大的椰子樹比起來，更讓我難忘的是一片叫“紅樹林”的樹群。

那一次，我和先生本是為探訪海瑞墓而去的，因為坐錯了車，被司機帶到了東寨港。我們素來都是懶散慣了的，既然來錯了地方，索性將錯就錯，四下里信步閑走。我們一邊走著，一邊在手機上搜索，看看附近有哪些好玩的景點——頁面上最早跳出來的是“東寨港紅樹林自然保護區”幾個字，隨后又跳出了“海底村莊”。我們買了票，打算在這里作半日的閑游。

因為我們去海口的時節還沒有到旅游的旺季，東寨港的人不多，一圈走下來，時間尚早，我和先生一邊喝著飲料一邊回味著適才賞過的風景。有意思的是，“海底村莊”的奇觀固然令人驚奇和感慨，但在我們心里，它竟抵不過那一片紅樹林來得有魅力。

紅樹林里有很多的樹，到底有哪些種類我們說不上來，因何被叫作紅樹林我們也不明所以，但它們似乎天生就有一種魔力，你只需看過一眼，便很難再忘掉了——或許是因為它們與其他的樹不同，它們生長在水里。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讓我這種生物知識匱乏的人感到好奇——不知道它們在水里要如何呼吸？

而且，“紅樹”從不作為單個的個體而存在，人們說起它，總是復數的它們——“紅樹林”。或許，在洶涌澎湃的海浪面前，單獨一棵樹是難以生存的吧，唯有幾棵樹、幾十棵樹甚至幾百顆樹抱團取暖，才能抵御驚濤駭浪的沖擊。你不見漲潮時，海水彌漫而來，除樹冠外，將整棵樹、整片樹林都覆沒在海水里，若不能團結，又如何能夠熬到退潮時？興許正因為團結，它們才成了守衛海堤的戰士，以密集有力的根須為武器，讓狂風駭浪無計可施。

想到這一層，紅樹林的魅力似乎更大了，它時而在水中央，時而在地面上，時而又探頭在空中，儼然如三棲植物一般，誘惑著游人走近。我雖生于江南，卻是自幼怕水，故而不敢坐船靠近，只敢站在岸邊遠遠地張望，而樹也靜靜地立著，盡管有些歪斜，卻是紋絲不動，仿佛也在瞇著眼睛打量我。于是，一片樹林，一個人，隔著海，隔著岸，隔著船只和游人，以某種神秘的語言交流著。

在很多人眼里，樹是活的，卻不會言語，甚至感受到了疼痛也不會發出叫聲。但我始終相信，它會說話，只是我們不懂而已。當它沉入水里時，魚蝦能夠讀懂它的謙遜;當它巍然而立時，海浪能夠讀懂它的執著;當它處于平靜時，樹冠上幾只白色的鳥兒也能讀懂它對自由的向往。

其實，在我的故鄉也有一種生長在水里的樹，名喚“水杉”。嚴格來說，水杉既可生長在水里，也能生長在陸地上。而當它生長在水里時，常常與淺水為伴，水位高時也沒不到它的腰，不經意看去，倒像是一個個身材頎長的山林隱士在悠閑地洗腳，而且洗得時間越長那水似乎來得越發干凈。

或許，生長在水里的樹都有凈化水質的功能吧。譬如眼前，海水咸苦，但紅樹林不以為苦。如果說海浪包裹著沙石和珍珠席卷而來，那么紅樹林則是一張篩子，濾去了泥沙，只余如珍珠般潔凈的活水。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環境生養了草木，也生養了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