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克
在16世紀的某個黃道吉日,老太爺的六世祖從山陽縣遷家至漣水縣,把后代定在了此地,老太爺就生死于此。從家譜可知,原始的韓家人生活在中原南陽,后幾經遷徙經陜西韓城縣等地到達蘇州府地。風轉水移,生生若根。到了我老太爺這一輩子,已是第二次鴉片戰爭過后,生活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清末,洋事洋物包括洋布、洋油、洋火、洋皂還有洋神父滲透到江蘇各地。他是個干體力活的村民,屬于農匠藝工一類,靠著編草席、柴席、笆斗之類的手藝過活,賺些碎銀子和銅板,購買洋布洋油洋火過活,慢慢積聚了二十來畝農田而立家成戶。老太爺不遺余力地供我爺爺讀新式學堂,把他栽培成了前后四村八莊比較稀罕的識字先生。別講我了,我父親都說不清楚我老太爺的樣子,所以我連他一寸影子也沒有見過。
我爺爺十九歲就開始教書,早先教小學后來教中學。他教的不是經書,而是新式的語文、算術之類,學生中有不少人年紀比他大,還得彎腰頷首地叫他韓先生,四村八莊的人們都恭恭敬敬地稱他韓先生。抗戰時期,爺爺以教書做掩護,神不知鬼不覺地干上了共產黨。爺爺教書靠的是文化知識,無需填寫家庭情況的政治表格,爺爺干共產黨搞的是地下活動,就得對黨組織交代家庭背景:父母務農。確切地說,解放后爺爺在干部履歷表上填寫的家庭出身是:下中農。
小的時侯我去鄉下老家,聽小姑奶奶說過:“你爹爹(爺爺)在兵荒馬亂的年頭受了不少罪,他一天到晚在外頭教書、干共產黨的事情,二黃(漢奸、土匪)們三次到家里來抓他,他都先得到消息躲了。臘月里的一天半夜,一群二黃又你摸到家來喊門,‘韓先生在家嗎?你爹爹知道是壞人來了,翻下床裹上棉袍子躲在門后面。你老太太(曾祖母)磨蹭磨蹭地打開家門,責問他們半夜三更找人做什么?就在門板半開的擋子,你爹爹從門后面竄出來就往外跑,被一個二黃一把揪住了棉袍子,你爹爹把棉袍子一甩,光溜著身子滑跑了。你爸爸精靈啦,跑到屋子西頭大喊大叫‘賊來了!賊來了!西莊的村丁們聞聲就放槍了,趕緊往這邊趕。二黃們聽到槍聲,馬上都跑了。”
這段故事我后來從父親的口中得到了證實,從老家的二堂奶奶口中得知了后面的情節,二堂奶奶九十多歲了還在縣城里活得好好的。她唏噓著告訴我,那天半夜我爺爺光著身子,游過一條小河,跑到西莊躲在小姑奶奶家里。小姑奶奶的丈夫跟爺爺是一頭的人,他年紀輕輕血氣方剛敢做敢當,明里暗中幫著共產黨和我爺爺做事,和土匪漢奸結下了公仇私怨。土匪漢奸們早想干掉我的小姑爺爺,后來他們用欺騙手段綁架了他,把他綁在村外的老柳樹上,用機關槍掃死了他。我小姑爺爺真是千里挑一的鐵硬漢子,決不服輸討饒,死前大罵土匪漢奸,有本事把他松綁了二對一和他打。機關槍把小姑爺爺的身體打成了蜂窩,這幫漢奸土匪們竟還不解恨,還挖出他了胸膛里的心肝做菜下酒。我爺爺為此對小姑奶奶抱愧一生,對她特別的愛護,在我爺爺做了區長后,區政府為小姑爺爺立了一塊烈士碑,至今還立在老家的陵園里。
有一位叫陳伯伯的,是我父親的老鄉,在他做市政法委書記時,給我上過不少政治課,其中最大的道理就是:“沒有共產黨哪有你,你爹爹(爺爺)你爸爸都是共產黨。”陳伯伯回憶說,他在解放前入共產黨很簡單,干共產黨卻是提腦袋。他在老家村子南面的大溝里,面對入黨介紹人——我爺爺,舉起拳頭宣一下誓,就是共產黨了。他舉拳頭的時候,大溝外面的馬路上開過去一隊日本鬼子的摩托車,飄過去了太陽旗。
老家的天地變成紅色后,爺爺先后做了兩個大區的區長,穿灰黑色中山裝,腰上掛著盒子槍,與他穿長衫做教書先生時的模樣大不一樣。不知道我爺爺打過這把盒子槍沒有,被爺爺的二堂弟——我的二堂爺爺放過一槍。二堂爺爺本是鄉農會主席,真正是玩槍的主子,槍斃過漢奸惡霸。他看爺爺回家來把槍放在桌上,就拿起來到外面放一槍試試槍法。爺爺聽到槍響跑出屋,當著眾人的面左右刷了二堂爺爺兩個大耳刮子:“混蛋,我的槍你也敢動!”
爺爺不當區長后,回到他曾教過書的那個小有名望的紅色中學做校長。他一輩子教了多少學生,其中成長了多少將校軍官,他培養了多少大小干部,干了多少革命工作,所有這些情況我都未予細究,不甚了然。直到現在,還有不少從京城和地方離了休的老干部,稱自己是他的學生或部下,同時提高聲調說一段我爺爺老韓先生過去的事兒作證。我對爺爺沒有印象,爺爺死后給我父親留下了幾張個人照片,小時候我常盯著照片上的他看,粗濃的掃帚眉,眼睛不但不大而且有三角形傾向,目光狠狠的,緊繃著臉,戴帽子不戴帽子都不英武,只能說是威嚴懾人。據我高大魁梧的三叔講,爺爺個頭中等,個性嚴謹,不開玩笑,對內苛刻武斷,對外一團和氣,在生活中嚴厲得讓三叔恐懼。我顧及三叔的情面,不舉他兒時在縣城讀書生活時受爺爺高壓管理的事例。
在人生的最后幾天里,爺爺走在縣城的大街上,想到他的一個老部下家談什么事情。他發現白球鞋的鞋帶松了,就彎下身來系鞋帶,一個路人擦身而過碰到了他,他歪倒在地,腦溢血突發,搶救無效去世,終年六十歲。人們得知老韓先生死了,紛紛前來吊唁,緬懷他的過往事跡,稱頌他的做人精神。那時我不到兩周歲,跟著父親遠在皖南,根本不可能懂得爺爺的死亡,這些都是三叔后來說給我聽的。
爺爺去世后的那些天大雨不斷,父親從安徽趕回來奔喪時摸錯了路,等他一身泥濘摸到家時,爺爺已經下葬。父親大哭半天,聯想生母早逝,悲不能立。我的親奶奶死于抗戰時期的病困交加,爺爺去世沒有留下錢財,卻留下了一些馬列毛書籍和文史哲書籍,給我不識字的繼奶奶。
不久,繼奶奶帶著三叔離開縣城,把戶口安到鄉下老家,靠生產隊分配的口糧生活。爺爺的土墳就在村外的田野里,繼奶奶按時按節地上墳掃墓。
我和爺爺共生在世上不到兩年,也沒有和他在一起生活過,卻好像很熟悉他就像熟悉自己的家史,總覺得他是文武雙全的人,既能穿長衫作教書先生和中學校長,也能挎盒子槍做地下黨和一區之長,而且認為他那一代能吃苦敢革命的人,是了不起的,有著子孫后代取之不竭的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