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群喜 陳慧 倪曄惠



摘 要:基于CH模型,測算2003—2016年間長江經濟帶11個省市的綠色技術創新水平,并采用可以有效控制內生性問題的兩階段最小二乘法考察了對外直接投資逆向技術溢出、市場分割以及其他因素對區域綠色技術創新的影響,結果發現:第一,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逆向技術溢出能顯著提高綠色技術創新,但市場分割通過扭曲本地市場的交易成本間接阻礙了綠色技術創新水平的提升;第二,考慮市場分割調節作用時,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逆向技術溢出對于技術吸收能力的作用影響具有一定程度的不確定性;第三,從區域角度看,下游生產率的提升主要得益于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逆向技術溢出效應,而中上游則在更大程度上依賴市場分割(即地方保護);且在存有區際差別市場分割程度的情況下,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對于中國吸收逆向溢出技術的作用具有“倒U型”的特征。
關鍵詞:對外直接投資;逆向技術溢出;綠色技術創新;長江經濟帶
一、引言
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中國正處于高速增長階段到高質量發展階段的轉型時期。技術與創新已成為我國高質量發展不可缺少的關鍵因素。在此背景下,如何有效促進國家以及企業層面技術水平和創新能力的提升,已經成為國內學者和政策制定者迫切關注的重點問題之一。眾多研究表明,對外直接投資是一國獲得國際前沿知識和先進技術的重要渠道之一,能夠通過逆向技術溢出,有效促進本國的技術進步、經濟增長和國際分工地位[1][2][3][4][5]。
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積極實施“走出去”戰略,特別是伴隨著“一帶一路”建設的推進,中國對外直接投資規模迅速增長。《中國對外投資統計公報》(2016)顯示,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流量和存量占全球份額已分別由2002年的0.45%和0.48%提升至2015年的13.5%和5.3%。值得注意的是,非金融類投資中80%來自地方企業,這說明地方企業已成為對外投資的主要力量,而其中長江經濟帶沿線省市的地方企業表現最為活躍,其對外直接投資出現了“爆炸式”增長。但放眼全球,近年來由西方發達國家引領的全球化進程受阻,由于東道國隱性制度及“逆全球化”思潮的影響,我國的對外直接投資的資本走向、國際投資環境、戰略區域分布以及投資規模都面臨著不同程度的沖擊。因此,針對作為全球化一員且處于轉型時期的中國而言,深入研究長江經濟帶區域對外直接投資對綠色技術創新的影響效應不僅能為高質量發展注入內生力,也能為政府的對外開放政策建議提供理論依據。
現有關于對外直接投資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的研究主要從兩個角度展開。一是“順梯度”角度。母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通常源于兩種考慮:一是利用當地市場,二是利用當地要素,如自然資源、勞動力和戰略資產等[6]。為降低生產成本以及繞開發展中國家的貿易壁壘,發達國家把其非熟練勞動密集型的活動轉向低成本的發展中國家,在國內則主要留存熟練勞動密集型的活動,這不僅可以改變其就業結構中勞動力的比例,而且有助于該國的技術進步[7] 。二是“逆梯度”角度。眾多學者認為不具有技術優勢和競爭優勢的發展中國家進行對外直接投資的主要目的是獲取國外R&D密集地區的專業化要素以及技術溢出效應,進而通過“子-母公司”的內部化機制,逆向促進國內母公司的技術進步[8],最終形成全國技術水平提升的局面。
近年來,不少學者開始關注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逆向技術溢出效應[9][10]。但他們尚未注意到中國經濟轉軌過程中的一個特殊現象,那就是市場分割遏制技術進步。雖然有學者研究發現產業政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市場分割問題[11],但這個問題仍然很嚴重。改革開放后,中國各地區之間存在著“以鄰為壑”式的市場分割現象,市場分割不僅增加了本地要素流轉的交易成本,導致無法發揮本地規模經濟優勢,進而導致扭曲性的本地生產效率,而且中間品的市場分割還會導致制造業行業的比較優勢顯著降低[12]。陸銘和陳釗(2009)[13]等學者已經意識到地區間的市場分割是阻礙中國經濟發展的嚴重問題之一。那么,市場分割與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渠道吸收逆向溢出技術的能力之間是否有相關性?市場分割是否扭曲了技術進步?在“高質量發展”階段下,中國又應該如何保持國內改革和對外開放的良性互動?這些都是本文將要解決的問題。
與既有研究相比,本文可能的貢獻在于:(1)拓展了既有的研究領域。既有文獻多數是從發達國家角度來研究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逆向技術溢出對技術升級的作用,但是來自發展中國家或轉型經濟體的經驗研究相對匱乏,尤其缺乏來自中國的經驗證據。本文以中國的現實問題所闡述的理論機制以及所得到的經驗證據,無疑為相關研究領域做出了一個有益的補充。(2)豐富了既有的研究結論。對于中國這樣處于高質量發展階段下的發展中國家而言,逆向技術溢出是對國內技術落后、創新不足的一種彌補途徑。本文基于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在大范圍內存在以及市場分割普遍存在于各地區這一特征事實,嘗試從市場分割視角去探究現階段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逆向技術溢出對技術升級的貢獻,從而理解類似中國這樣的發展中國家經濟增長的合理性和局限性,進而提供了與既有文獻不盡相同的研究結論。(3)啟發中國政府制定區域政策的方向。以往大部分研究主要以中國的31個省市自治區為樣本,鮮有文獻討論長江經濟帶沿線城市的對外直接投資與綠色技術創新。因此,本文以長江經濟帶沿線11個省市為研究樣本,分別考察了市場分割度和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渠道逆向技術溢出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并進一步探究技術進步在區際差別市場分割的情況下將有何變化。這些經驗證據為中國政府制定階段性的對外政策和差異化的區域政策提供了方向。
二、理論機制:基于文獻視角的討論
(一)原因與機理
對外直接投資渠道的逆向技術溢出效應對一國的經濟和技術帶來的核心推動作用已得到廣泛的認可。但由于市場分割阻礙了母國企業技術創新能力的形成和提升,導致中國生產率和技術進步的下降[14],中國在進行對外直接投資過程中不得不考慮市場分割問題[15]。根據內生增長理論,一國經濟保持持續增長的重要源泉即技術進步,作為一個內生性因素,它的實現途徑主要有兩種:一是通過在國內提高對研發活動的重視,以研促產,即技術創新;二是經由對外開放過程中的經濟活動獲取先進技術,即技術轉移與引進。國際技術溢出的渠道主要為:國際貿易、外商直接投資和對外直接投資。具體來說,在國際貿易方面,通過出口貿易與國際市場接觸,出口部門就可以獲得新技術、新設計以及從國外消費者處獲得關于改進產品質量的建議等,進而提升出口貿易產品的技術水平,提高貿易部門的生產效率[16];在外商直接投資方面,其在多個途徑對技術擴散有著較為突出的作用,包括企業間競爭、示范效應等。此外,跨國公司的進入激發了市場競爭活力,對于東道國市場份額的搶占等也對當地企業的生產效率產生了一定的影響;而在對外直接投資方面,技術進步主要來自技術擴散效應、模仿效應等途徑的正向溢出[17]。在此,本文著重于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的逆向技術溢出。
針對全要素生產率與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和市場分割三者間的聯系,既有研究的結論如下:首先,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逆向技術溢出促進全要素生產率的過程分為兩個階段,即母國獲取跨國子公司在東道國內吸收的技術階段和國內母公司對子公司已獲得的技術進行吸收轉化階段[18]。目前針對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能否獲得顯著逆向技術溢出,以及能否提高本國生產效率的研究,并未達成一致結果。董大全和黎峰[19]等研究發現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逆向技術溢出對生產效率有著顯著的促進作用,但劉鵬[20]認為,企業進行ODI會在一定程度上造成國內“產業空心化”,且Bitzer&Kerekes[21]等的研究認為現階段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逆向技術溢出并未帶來積極的溢出效應。其次,市場分割和全要素生產率的關系也比較復雜。地方保護主義與市場分割對經濟增長的作用從Young[22]的研究開始就進入學者們的視野。陸銘和陳釗[13]、張杰和張培麗[23]的研究發現,市場分割導致地區間進入成本存在差異,且阻礙了區際關鍵要素的流動,繼而加劇了市場分割,造成本土企業生產率更加低下,并且創新能力受抑制的后果。但是也有學者發現全要素生產率受市場分割影響后大體呈現“倒U型”的特征,即市場分割對經濟增長的作用表現為“上升-平穩-回落”,說明在一定程度上能夠促進當地經濟的增長 [15]。
(二)結果
由于受到各種因素以及制度政策的干擾,且出于不同的投資動機,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和市場分割與生產率之間的關系表現得更為復雜。首先是促進效應。從技術進步角度來看,本國企業主要通過國內和國外兩種途徑的技術轉移和技術擴散來提高生產效率。然而,由于存在市場分割現象,國內較高的市場分割度會使得本國技術在不同地區之間流轉的成本提高、難度增大,進而本土企業就難以利用技術擴散來提高生產率,轉而會通過對外直接投資過程來獲得先進技術。研究表明,出于技術尋求的動機,類似中國這樣的發展中國家的對外直接投資主要流向發達國家的R&D密集地或者高新技術產業,以此吸收知識、吸引人才和引進先進技術,從而達到技術進步、自主創新能力提升和產業競爭力擴大的目的。因此,市場分割在某種程度上會促進企業通過對外直接投資獲取逆向技術溢出來提高生產效率以及技術創新。其次是抑制效應。從資源配置角度來看,出于效率尋求的動機,一國企業進行對外直接投資的主要目的是轉移國內過剩的生產能力,將生產轉移到成本更低的國家或地區,進而優化本國資源配置,提高本國生產率;然而國內較高的市場分割程度卻阻礙了商品和生產要素的流動,增加了不同地區之間商品和生產要素的質量差異與價格差異,這種差異化趨勢使得企業在國內利用不同區域市場的比較優勢選擇最佳經營策略,這使一些企業受惠,從而削弱了這些企業通過對外直接投資在全球內優化配置資源的原始動力。由于這一點,市場分割一定程度抑制企業獲取對外直接投資逆向技術溢出的能力。由此可見,市場分割對技術尋求型對外直接投資具有一定的促進效應,但對效率尋求型對外直接投資卻產生了抑制效應,而技術獲取和優化資源配置正是提高全要素生產率或技術創新的途徑。綜上所述,市場整合程度與對外直接投資可能存在交互作用,共同對全要素生產率產生影響,并且這種影響具有不確定性。
三、研究設計
(一)模型設定與變量定義
為盡可能合理且穩健地檢驗市場分割對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逆向溢出效應與綠色技術創新之間的作用關系的影響,本文采用以下三個步驟來構建計量模型。
第一步,參照Coe和Helpman(1995)[24]給出的國際研發技術溢出對綠色技術創新作用的計量模型,來考量技術溢出的三種渠道,
(1)式中,TFPit作為被解釋變量,代表地區i在t年的綠色技術創新,樣本包括長江經濟帶覆蓋的11個省市。OFDIit代表地區i在t年通過對外直接投資獲取的研發溢出存量,由于中國的對外直接投資統計始于2003年,因此本文選取的樣本期為2003-2016年。FDIit代表外商直接投資。IMit代表進口貿易渠道獲取的研發技術溢出存量。HCit代表人力資本水平;openit代表對外經濟開放程度;rgdgpit代表經濟發展水平;rdgdpit代表國內研發水平。δi和νt分別指控制了的地區效應和時間效應,εit指隨機擾動項。另外,為使數據更具可比性,本文對各變量均做對數處理,以消除可能存在的異方差。
第二步是建立加入市場分割變量后各解釋變量及控制變量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影響變化的計量方程。從研究文獻來看,OFDI溢出效應與市場分割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替代作用,所以在回歸模型中又引入其交互項。基于此研究思路和方法,
(2)式中,segmallit表示市場分割指數。市場分割通過扭曲市場交易成本間接阻礙了企業生產率的提高,因此預測其系數符號為負。進一步地,若OFDI與市場分割確實互相替代,即市場分割對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具有抑制作用,則交互項估計系數為負值。
第三步是考察在不同市場分割水平下,OFDI逆向技術溢出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門檻效應。本文在前兩步的基礎上,借助Hansen(1999)[25]提出的非線性動態面板門檻模型,通過將市場分割指數設定為影響OFDI逆向技術溢出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門檻變量,對該問題進行分析。以往研究通常結合吸收能力指標,將經濟技術水平、環境支持度等指標設為門檻變量[26]。因此,本文還將選擇吸收能力指標,即人力資本、對外開放度、經濟發展水平以及研發投入分別作為門檻變量,考察在不同吸收能力水平下,OFDI逆向技術溢出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門檻作用。依據(2)式,本文先設定存在“單門檻效應”,故構建OFDI逆向技術溢出偏向效應的單門檻模型如下:
式(3)中,OFDI為受到門檻變量影響的解釋變量,qit為門檻變量,鑒于門檻變量外生性的假定,本文中qit值均采用相應門檻變量取對數值來表示。φ為待估的具體門檻變量值,為指標函數,根據面板數據門檻回歸理論,φ越接近真實的門檻水平,回歸模型的殘差平方和S(φ)越小,即最優門檻值應為φ∧=argminS(φ)。γ1、γ2分別表示門檻變量在qit≤φ1以及qit>φ時解釋變量對被解釋變量的影響系數。此外,雙重門檻及多重門檻效應模型均可以在式(3)的基礎上擴展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