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流行語“X精”的認知研究

■金 利/湖南師范大學

“X精”表達在網絡上受到歡迎并被廣泛使用，其中杠精一詞被《咬文嚼字》評為2018年十大流行語。對此語言現象，李曉萍（2018），黃博雅、康青（2018）有進行初步的探索，但并沒談及“X精”語義建構問題。本文試著從認知角度來對“X精”中的“精”進行分析，擬回答以下三個問題：“X精”的語法語義特征是什么、“X精”的語義建構及其認知機制是什么、“X精”語義建構的認知理據是什么。

一、 “X精”的語法語義特征

（一） “X精”的語法特征

通過運用CCL語料庫進行的相關語料收集工作，本文發現“X精”結構最早可以追溯到西漢的《淮南子·天文訓》，內有“石精”的提法。東漢時期又出現了水精、光精、地精、神精、陽精、火精、巫精、河精、山精、龍精等表達。而宋朝的《夷堅甲志》、明代的《西游記》和《封神演義》、清朝的《紅樓夢》和《儒林外史》等小說中開始出現很多“妖精”和“動物名詞+精”的表達。比如，豬精、妖精、蜘蛛精、白骨精。

到近現代時候，文學作家們寫作的一些文學作品中，也出現了更多類似表達。“X”越來越寬泛，如，惹禍精（劉玉民，《騷動之秋》）、敗家精（魯迅，《南腔北調集》，關于女人）、撒謊精（錢鐘書，《圍城》）、小迷人精（張煒，《你在高原》）、白茶精（王旭烽/《茶人三部曲》）、告狀精（萬城目學，《鹿男》）。

而當下網絡時代中流行的“X精”詞語，X趨向多元化。本文從熱門應用新浪微博中摘取了相關語料，并進一步分類。網絡流行詞“X精”主要呈現的是“名詞+精”、“形容詞+精”、“動詞+精”的形式特點。而當X為名詞時，它既可以是事物名詞、動物名詞，也可以是人體部位詞。

（二）“X精”的語義特征

“X精”有三種語義可能。X為事物名詞時，它表達的是該類別中的精品（精1）。X為動物名詞時，它表達的是該詞所代表的妖精，常為小說中虛構的人物角色（精2）。第三，不管X為任一詞性，其“精”最對應的是“精氣、精神、精力”這個義項，表達為“具有X的精神/精氣，呈現出X這個特質”（精3）。“X+精”的語義色彩在變化當中，從一開始的中性義或貶義漸漸發展成三種意義的擴展。

所以，本文認為，“X精”中的“精”的語義，基于本義精0，先開始出現義項表達“X事物名詞類別中的精品”（精1），進而增加“X 類別的妖精”（精 2）、“具有X的精神/精氣，呈現出X這個特質”（精3）這兩個語義。

二、“X精”語義建構及其認知機制

（一）“X精”的語義建構

“精”本義是“挑選過的米”，那么挑出來的米則為“精”，被剩下的則為“不精”。這是個選擇的過程，也就涉及到人們的主觀認識帶來的突顯問題。

中國自古以來就是個農業大國。以前人們只要能吃飽，什么米都是好米。漸漸地，人們選擇精細一些的米。而現在人們追崇的是返璞歸真，偏愛更自然健康的原汁原味，在米的選擇上變成了粗糧雜糧糙米。這里的“挑選”其實是一個以人為導向的選擇過程。同理在“X精”這個結構中，也存在一個這樣選擇和突顯的過程。

1、X為名詞

X為名詞時，“X精”的語義其實是轉喻加一般化的過程。X一開始只是“米”這一概念，推而廣之到名詞這個范疇時，其實是整體代部分，即“挑選過的事物”代“挑選過的米”。比如，腿精這個詞，“挑選過的腿”-是指符合當下以長直白細的審美。但如果在觀看一個唐朝電影時，對歷史人物的外貌審美的“腿精”即是“以長直白肥為美”，才符合當時的審美標準。

在這個過程中，理想認知模型（ICM）也起作用。在認識過同一個事物的多種表達后，人們會對這個事物有一個理想性的概念描述，即為復雜的、整合的完形結構；在腿精這個概念中，又長又細又直又白的腿才是腿精的ICM。但在實際使用中，符合這個ICM的一個、兩個、三個或四個條件都可以算是腿精；完全取決于說話人。

2、 X 為動詞

一個動作的發生頻數達到一定量的時候，就成了重要標識而引起人們的注意。就“撒謊精”來說，這個撒謊的動作幾乎天天發生，就給人“總是撒謊”的認知。從這一動作的感受者角度出發的話，撒謊這一動作頻頻發生，成了一種客觀突顯，從而引起了聽話人/經歷者的注意，得到主觀突顯，即主觀“挑選過的動作”，成了“撒謊精”。

3、X為形容詞

人與人的不同主要在于外貌特征和性格特征方面。人與人交往中，對方的不同之處往往能吸引到自己，也就是別人的閃光點，從而這個特征得到了“挑選”，成了“挑選過后的特征”。即別人在自己心中的標識性特征，就有了“氣質精”等表達。也許某人長相普通，但就氣質來說，旁人在她面前黯然失色。這也是突顯的結果。

（二）“X精”的語義認知機制

上述這些“挑選”其實是主客觀交互的認知產物，是經驗觀、凸顯觀、注意觀的結果。其中概念隱喻和概念轉喻機制發揮了重大作用。概念隱喻和概念轉喻是人類認知的兩個重要方式，幫助人們認識世界形成概念，常常是認知語義擴展的主要方式。

就概念隱喻機制來說，可以歸納成JING IS FREQUENCY/DEGREE。 當“X”為任何詞時，“X精”的語義表達可以解釋為“X”的頻率或程度。概念隱喻幫助我們更好地對語義進行升華與理解。

就概念轉喻來說，精1 FOR 精0是整體代部分，精2 FOR 精0是部分代整體，精3 FOR 精0是抽象 FOR 具體。“X精”中“精”的三個語義表達就是通過這樣的概念轉喻實現與“X”不同的語義搭配。在“狐貍精”、“腿精”、“氣質精”中，“X精”表達的可以是字面意義，意思為“那只狐貍修煉成了狐貍精”、“她的腿細長好看，是名副其實的腿精”、“襯衫+九分褲=永不過時的氣質精”。但也可以是這些特質概念轉喻為某個人，其實不單單指精1、精2、精3的字面意義，而是會概念轉喻，也就會有［人］FOR 精 1、精 2、精 3。也就有了“她是狐貍精，誘惑別人家老公”、“她的腿又長又細又直又白，是香港腿精”、“她的氣質出眾，真是氣質精本精”這些表達。

圖1 X+精

三、“X精”語義建構的認知理據

網絡流行語“X精”的認知語義建構背后存在著一些認知理據，包含文化、心理和社會三方面。

就文化理據來說，此表達引經據典，深受中國四大名著的影響。像白骨精、狐貍精、豬精都可以在《西游記》中找到。當然，還離不開中國人們的生活方式和習慣。中國自古以來是農業大國，以種植業和養殖業為主，而反映在網絡流行語糧食精、辣椒精、黃鱔精、狗精、貓精、鯉魚精、羊肉精等詞上。像鴿子精也可以追溯到古代的通信方式飛鴿傳書上；鴿子習慣于往返兩地送信，快飛快回，而今天則是對于那些經常爽約的人的諷刺說法。

從心理理據來說，現當代日趨飽和的就業大環境下，高素質全方位的人才越來越多，人工智能也越來越完善，人們面對著更激烈的就業和工作競爭。而網絡語言則是釋放心理壓力最直觀的表達形式之一。像杠精、腿精、戲精這樣短小精悍的詞就就成了他們的首選。

從社會理據來說，網絡普及和信息的實時播報方便了人們及時掌握其動態。人們也越發關注社會新聞和事件；借助網絡，他們能提出自己的看法，作精、搭車自私精、馬屁精等就是頻頻出現在人們對社會事件的評論里面。零一方面，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其中，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也反映在對時尚和審美品位上，而腿精、腰精、睫毛精、時髦精、時尚精、氣質精等詞就是大眾審美的重要反映。

四、結語

本文通過對網絡流行語“X精”進行簡單的認知研究，分析了“X精”的形式和語義特征，并對“X精”語義建構進行分析并探討了其運行機制，最后對其背后的語義機制進行了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