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廷· 羅梅伊

用金剛鸚鵡羽毛做成的頭飾仍戴在這個長發及肩的獻祭兒童頭骨上。研究人員指出,這個頭飾表示這個孩子可能來自精英家庭。

秘魯北部干燥海岸的一處大型墓葬遺址中,兩具兒童的遺體比鄰而臥,可能是一男一女。公元1450年左右,在昔日奇穆帝國首都昌昌附近的兩個地方,共有269名兒童被獻祭后埋葬,其中包括這兩個孩子。大多數受害者的死因是胸口的刀傷,可能是為了取出心臟,之后再用裹尸布簡單包裹后埋葬。

秘魯北部高地的瓦伊利拉斯附近,14歲的達妮拉抱著一只羊駝寶寶。對獻祭兒童的骨骼分析顯示,他們的年齡介于5歲至14歲之間,而且來自奇穆帝國各地,包括高地地區。
那名年幼的受害者躺在垃圾遍地的空地上一處淺墳里。那天是復活節前的星期五,地點是秘魯北部沿海一座名叫宛查奇托的村莊。
從西邊幾百米外的海濱咖啡館飄來舞曲的旋律,聽起來有些詭異,就像心跳聲似的。鏟子輕柔的沙沙聲和著樂聲,隨著工作人員清理掉碎玻璃、塑料瓶和獵槍彈殼,這座嵌在古老泥層里的小墓穴逐漸顯露出輪廓。
有兩個大學生──他們穿著手術服、戴著口罩,是實習考古工作者──“大”字形地分別趴在墳墓兩側,開始用小鏟子挖掘。
首先出現的是一個兒童的頭骨頂部,上面還有亂糟糟的濃密黑發。挖掘人員將小鏟子換成油漆刷,小心翼翼地掃去松散的沙土,清理出整顆頭骨,還有露在粗棉裹尸布外的肩膀骨骼。最后,他們還挖出了一具小小的金毛美洲駝遺骸,蜷縮在這名兒童身邊。

當地比薩餅店老板邁克爾·斯帕諾手持一張照片,上面是在宛查奇托出土的第一批兒童遺骸中的一具。斯帕諾提醒考古學家加布里埃爾·普列托,他家對面空地上的遺骨正在遭受侵蝕腐爛,催促普列托對現場進行挖掘。“你會出名的,”普列托回憶起斯帕諾的話。
來自特魯希略國立大學的考古學教授加布里埃爾·普列托探看著墳墓,點了點頭。“95,”他宣布。他正在統計不斷增加的受害者數量,而這位編號為E95的受害者,是他自2011年開始調查這處大型墳場后挖掘出的第95具遺體。這座墳場再加上附近的第二處獻祭遺址,遺體的最終數量將達到駭人聽聞的269具介于5歲至14歲的童尸和3具成年人尸體。所有的受害者都在500多年前死于精心安排的,或許也是世界上史無前例的獻祭儀式。
普列托困惑地搖搖頭,驚呼:“這完全始料未及。”這位考古學家也是一名父親,他努力想理解在宛查奇托—拉斯拉馬斯遺址的這一令人痛心的發現究竟是怎么回事,這句話已然成了他的口頭禪。在我們的時代與文化中,除非是鐵石心腸的人,否則即使只是一個兒童橫死都會讓人心碎,而大規模的屠殺會讓所有心智健康的人為之驚懼。正因如此,我們不禁疑惑:是怎樣的絕望境地才會導致這種我們如今無法想象的行為發生?

考古學家加布里埃爾·普列托(手拿刷子,以手肘撐地者)、約翰·韋拉諾(最左持相機者)與團隊正在發掘位于宛查奇托的淺層墓葬。這里的挖掘工作結束之后不久,考古學家又在附近的十字架草原發現了第二個兒童獻祭遺址。

特魯希略國立大學考古系的學生正準備清理并為從宛查奇托大型墓葬場挖掘出的頭骨進行編目登記。秘魯北部的干燥氣候讓許多遺體自然形成木乃伊,保存狀況異常良好。

宛查奇托的某個獻祭孩童墳墓周圍一層厚厚的泥層中保存了小美洲駝的足印。有證據顯示,在這片干燥海岸上曾降下大雨,研究人員由此推測,這場大規模的兒童獻祭可能是當時的人們在面對厄爾尼諾現象所造成的水患時,不得已所采取的應對措施。

從宛查奇托的沙土中露出了一個孩子與小美洲駝的遺骸。埋在這里的兒童大多面向大海,而美洲駝則面向安第斯山脈的群峰。這些兒童代表著奇穆人的未來。而美洲駝也是貴重的祭品,因為它們是珍貴的食物、運輸與織物的來源。
考古學家在世界各地都曾發現用活人獻祭的證據。受害者有可能多達數百人,通常被認為是戰俘、格斗表演中的死者,抑或是首領過世或神圣建筑物完工后遭殺害的侍從。包括《希伯來圣經》在內的古代文獻證實了有用孩童獻祭的做法,但考古記錄中卻很少有大規模屠殺孩童的明確證據。在發現宛查奇托遺址之前,整個美洲——或許是全世界——已知規模最大的兒童獻祭遺址位于阿茲特克首都特諾奇蒂特蘭(今墨西哥城)的大神廟,在15世紀時共有42名兒童被殺。
考古學家在世界各地都曾發現過用活人獻祭的證據。但類似宛查奇托—拉斯拉馬斯這樣大規模屠殺兒童的證據卻很少見。
普列托是在宛查可小鎮長大的,宛查奇托就在這個小鎮中。小時候,他會跑到鎮上最高的山丘上,在那里的一座16世紀西班牙殖民時期的教堂外尋找珠子。他還記得自己下午在小鎮南邊昌昌古城的泥磚建筑物遺跡里探險,那個地方是古代奇穆人的首都。在15世紀的鼎盛時期,昌昌是美洲最大的城市之一,也是沿秘魯海岸綿延約500千米的奇穆帝國的權力中心。
孩提時的那些經歷促使普列托立志當一名考古學家,他在耶魯大學讀博士的時候,也曾返回故鄉發掘了一座有3500年歷史的神廟。
在2011年,當地的比薩餅店老板告訴了他一個驚人的消息:他的孩子──還有鄰居的狗──在附近的空地發現有人骨從沙土里露出來。他懇求普列托前去調查。
一開始,普列托認為那個地方只是個早已被遺忘的墓地。但在挖掘出數具裹著尸布的孩童遺骸——經放射性碳分析確認,其年代可追溯到公元1400年至1450年之間——之后,這位考古學家意識到,他誤打誤撞地找到了重大發現。
普列托注意到,這些墓葬并不是奇穆人的典型墓葬。這些孩子都是以不同尋常的姿勢下葬的——平躺或蜷曲側臥,而不是奇穆人慣用的正坐姿勢——而且他們也沒有飾品、陶器與奇穆人墓葬中常見的其他隨葬品。
相反的,許多尸體是與非常年幼的美洲駝,可能還有羊駝一同下葬的。這些安第斯山脈的動物是奇穆人重要的食物、織物與運輸資源,是他們最為珍貴的財產之一。最后還有一點值得注意:許多兒童與動物的胸骨和肋骨上都有明顯的刀痕。
為了厘清這些線索,普列托聯系了約翰·韋拉諾,他是杜蘭大學的生物人類學家兼法醫專家。韋拉諾在分析安第斯地區儀式暴力物證方面有數十年的經驗,他分析過的物證包括發生在13世紀的一次奇穆人大屠殺,在蓬塔洛伯斯遺址,約有200名男性與男童遭到殺害。
檢查過來自宛查奇托的遺骸后,韋拉諾確認了這些兒童與動物都是以同樣的方式被蓄意殺害的——用刀水平橫切過胸骨,緊接著可能就是取出心臟。讓他感到格外震驚的是,傷口位置都很一致,而且骨頭上并沒有“猶豫性傷痕”——也就是斷斷續續的刀切痕跡。“這是獻祭,而且是系統性的,”他說。
但要想重建發生在宛查奇托的事件相當困難,主要是因為考古學家與史學家對奇穆人所知甚少。奇穆王國可能是最默默無聞的偉大帝國,夾在兩個在大眾意識中出名得多的文明中間:一個是以驚人的壁畫描繪用戰俘血淋淋獻祭的莫切文明,另一個是約在1470年擊敗奇穆人,卻在短短60多年后即遭西班牙入侵者征服的印加文明。
奇穆人沒有留下文字記錄,所以除了考古發現外,對他們的少許所知都來自西班牙人的編年史。這些記載稱,印加人在國王即位或去世時都會獻祭數百名兒童——目前仍沒有考古證據證實這種說法——不過這些編年史并未提及奇穆人是否有規模類似的獻祭兒童的做法。談到這前所未見的受害者數量,維拉諾說:“直到現在我們才知道奇穆人也會做那樣的事。這是考古學的運氣。”
殺害兒童與小美駝——兩者都是奇穆帝國的寶貴財產——或許是想請求天神,別再降下帶給奇穆人災禍的大雨。
能夠透露在宛查奇托究竟發生了什么事的一個重要線索,就是埋著獻祭受害者的那層厚厚的古代干泥層。泥層很厚,表示這里下過大雨,而在秘魯北部的干燥海岸,“通常只有厄爾尼諾現象才會帶來這么大的雨,”普列托解釋說。
昌昌的人口數量是靠精心管理的灌溉系統及沿岸漁業維持的,這兩者都可能會因為與厄爾尼諾現象有關的海水溫度升高與強降雨而陷入混亂。研究人員推測,一次嚴重的厄爾尼諾現象可能撼動了奇穆王國的政治與經濟穩定。無計可施之下,祭司與首領可能下令進行大規模獻祭,企圖請求神明停止降雨與混亂。
“這么多孩子、這么多動物——這是為了國家所做的龐大投資,”普列托說。

藝術家重現了宛查奇托大獻祭時的場景,畫中,奇穆行刑者正等待著年幼的受害者。考古學家并沒有發現這些兒童被捆綁的證據,但這些孩子可能被灌下了吉開酒,也就是用玉米釀制的啤酒,好讓他們在這場駭人的儀式過程中昏迷又順從。

在十字架草原的精英墓葬里發現的紡織品上, 罕見地描繪了奇穆眾神的形象。


捧杯人偶

從圖中可辨別出令牌之神——通常被繪制成雙手各持一支令牌的形象——站在被小神與玉米穗環繞的臺座頂端。木頭雕像上有固定風格的人或神的形象,但令考古學家很訝異的是,幾乎沒有手工藝品與這些兒童一起下葬。在宛查奇托發現的捧杯人偶可能是在獻上吉開酒,這種用玉米釀制的啤酒會裝在這樣的容器里。

用玉米釀制的啤酒會裝在這樣的容器里

在十字架草原發現的一把銅刀,這是第一次發現這樣的物品,上面的響鈴在刀刃劃過受害者胸口時會發出響聲。某個孩子尚未接合的胸骨中段(最左)被利落地斬成兩段,清楚地證明這是有系統的儀式性殺戮。

德保羅大學的人類學教授簡·伊娃·巴克斯特是兒童史與童年史領域的專家,她贊同奇穆人可能會認為孩子是他們能獻給神明的最珍貴的祭品之一這一觀點。
“你犧牲的是未來與所有的可能性,”她說,“為了讓家庭、讓社會延續至未來所投注的一切心力——當你帶走了孩子,也就把這些都一并帶走了。”
用兒童獻祭或許也表明,前哥倫布時期的秘魯北部社會取悅神明的方式變化了。
喬治梅森大學人類學教授哈根·克勞斯指出,莫切文明(奇穆文明之前的一個文明)在九世紀衰亡后,用兒童獻祭在秘魯北部變得更加普遍。莫切人曾在他們的月亮神廟獻祭大量成人戰俘,這與后來奇穆人的權力中心昌昌也不過只有幾千米、幾世紀之遙。
“隨著莫切王國的衰亡,他們的觀念變得過時,儀式也失去了原有的力量,”克勞斯說,“昌昌的人民似乎與某個更大的事物產生了聯系。獻祭是經過精心設計,以便與超自然世界談判與溝通的方式。這是奇穆人以他們理解宇宙的方式與宇宙互動。”
他們或許迫切需要安撫神靈、停止降雨,但是這場大規模的獻祭顯然仍經過了精心規劃。那些小美洲駝──這是另一種重要資源,從屬于國家所有的牧群中挑出──似乎是為這次獻祭特別挑選的。
尼古拉斯·格普費特是法國國家科技研究中心的駱駝科動物專家,他分析了這些四足受害者保存良好的皮毛,并認定奇穆人應該是根據年紀與顏色來挑選獻祭用的動物。例如,深褐色的美洲駝常和淺褐色的美洲駝埋在一起,而且獻祭的美洲駝中沒有白色或黑色的。
“我們從西班牙的編年史得知,印加人選擇獻祭的美洲駝時有一套毛色準則,”高佛特解釋說,“或許奇穆人也是這樣挑選美洲駝的。”
但這些接受恐怖命運的兒童是怎么挑選出來的,則仍是個謎。科學研究發現,宛查奇托獻祭的兒童有男有女,而且顯然都受到過精心照顧,少有營養不良或疾病的跡象。對他們的牙齒進行的同位素分析顯示,這些孩子來自奇穆帝國廣闊疆域的各個地區。有些孩子的后腦有不自然的拉長現象,這是刻意讓顱骨變形的證據,而這一風俗只存在于偏遠的高地。
但仍有許多未解的問題。這些孩子是來自精英家庭還是貧窮人家?由于沒有隨葬品,根本無法得知。有多少家庭因這場獻祭而失去了孩子?他們是因為大難將至而自愿放棄孩子,還是被迫獻出的?考古學家暫時還沒有答案。但蛛絲馬跡與法醫證據正協助他們重建事件的來龍去脈。
保存在干泥巴里的腳印與痕跡顯示,他們被組成了正式的隊伍前往獻祭地點。小小的赤腳足跡,還有四足動物被硬生生拖行的痕跡,讓普列托與韋拉諾認為,這些受害者是活著被帶往他們的墳墓,然后在那里被殺害的。遺體里沒有任何昆蟲,表示這些孩童是被仔細地用裹尸布包好,然后與美洲駝一起迅速下葬的。
這項可怕的任務或許是由兩位成年女性執行的,她們因頭部受到重擊而死,并與孩子們一起葬在這處遺址的北側。附近還有一位成年男性的遺骸,仰臥著被埋在一堆石頭底下。他異常強壯的身軀讓考古學家猜測,他或許就是劊子手。
這場代價高昂的獻祭減弱了暴雨的困擾嗎?如今這一切已無從得知,但從這令人不安的事件中或許能一窺這日趨衰亡的帝國絕望的最后幾年。
“那是一個會失去很多,卻又必須付出很多的境地,”巴克斯特說,“這清楚地說明了奇穆人在彼時彼地的困境。”
數十年內,印加戰士也將兵臨昌昌城下,征服奇穆帝國。
宛查奇托的發掘工作結束后幾個月,普列托發來消息,說他在一個名為十字架草原的地方又發現了更多的獻祭兒童與美洲駝。這個新地點也是一座山丘上的空地,但山頂上豎立著一個巨大的木十字架,此地也因此得名。100多年前,有位差點被淹死的漁夫為了感恩,便在這里修建了這個十字架。
沿海岸往南稍遠一點的地方,新建了一座宛查奇托獻祭受害者紀念碑,是一個小男孩與美洲駝的雕像,周圍則是新種的棕櫚樹,每一棵樹代表一位人類受害者。從十字架草原的坡頂向西眺望,大海一覽無遺,我在秘魯的冬天造訪那里時,看見幾位不畏冰冷海水的沖浪者。迄今,普列托已經又找到了132具奇穆兒童的遺體,大多是死于熟悉的胸口水平橫切傷,并被簡單地包裹在裹尸布中下葬。據他統計,這兩個遺址中的受害者總數現在已達269名兒童、3名成人及466只美洲駝。
但讓普列托疑惑不解的是集中在山頂的九座墳墓,它們全都建在莫切時代一座面海祭壇的遺跡里面。
這九座墳墓里埋葬的也是奇穆兒童,但他們下葬時穿著長袍,并戴著有鸚鵡羽毛及木雕飾品裝飾的精致頭飾。這九個孩子的胸口都沒有那種熟悉的水平刀傷,但其中一人的頭骨嚴重受損,肯定是頭部受到了致命的重擊。
我造訪遺址的那個星期,普列托挖出了一把巨大的銅刀,一端還帶有響鈴,考古學家過去沒發現過類似的東西。他脫口而出:“我的天啊,這是什么東西?”這會是殺害埋在此處的孩子的那把刀嗎?這種可能性既讓人興奮又讓人毛骨悚然。
普列托仍在努力弄清這場大屠殺背后的動機與邏輯。但一天下午,當他暫停工作吃午餐時,講了個老故事,故事對奇穆人的描寫比較寬容。西班牙殖民者的編年史中記載,先后被印加人與西班牙人征服后,奇穆已是四面楚歌,其首領唐·安東尼奧·扎古阿陪同他新的西班牙領主去了收藏無價之寶的地方。
普列托說,流傳在宛查可的傳說是,唐·安東尼奧帶他們去找的是peje chico──即小寶藏──而peje grande(大寶藏)至今仍未找到。
“我希望那些孩子就是peje grande,希望對奇穆人而言,他們就是最珍貴的寶貝,”普列托用叉子翻動著盤子里的米飯,若有所思地說,“他們的生命一定比黃金更珍貴。”
到了15世紀,奇穆帝國已是茍延殘喘。證據顯示,那里遭遇了反常的毀滅性大雨,很可能是由厄爾尼諾現象引起的,再加上印加人的侵略,可能迫使奇穆首領采取了孤注一擲卻徒勞無功的行動:在今天的十字架草原與宛查奇托—拉斯拉馬斯這兩個地點獻祭數以百計的兒童和美洲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