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 辛諾特

亞歷克斯·杭諾爾德徒手攀登(不靠繩索或保護裝備)高900米的酋長巖西南壁,他正沿一條裂隙上攀,加州約塞米蒂谷遠在腳下。在2017年6月3日完成攀登前,杭諾爾德花了將近十年構思這次的攀登,并用了超過一年半時間計劃和訓練。

杭諾爾德從塔夫特角的邊緣探頭下看,名為酋長巖的花崗巖峭壁隔著約塞米蒂谷與此相望。他每年都會投入幾個月的時間攀爬這座國家公園中具代表性的巖壁和大石。“ 約塞米蒂”他說,“是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地方。”
2016年寒冷的11月,約塞米蒂國家公園,時間是清晨4點54分。
滿月在酋長巖的西南壁映照出詭秘的光芒。亞歷克斯·杭諾爾德僅靠指尖和兩條細窄的橡膠鞋緣抓附在花崗巖壁,嘗試專業(yè)攀巖者長久以來認為不可行之事:徒手攀登世界最著名的懸崖。這表示杭諾爾德得在不借助任何繩索的情況下,獨自攀爬高度超過900米的陡峭巖壁。
微風輕拂杭諾爾德的頭發(fā),頭燈照射著下一步必須踩上的一段花崗巖壁,冰冷而光滑。上方一米范圍內是光溜溜的巖壁,沒有任何把手點。這片區(qū)域不像較高的一些攀爬路段,有淺坑和鵝卵石大小的凸起,還有細小的裂縫,讓亞歷克斯能以強而有力的手指攀援而上。這片位于“自由爆破”攀登段的斜巖板,傾斜度只比直角小一點點,必須在高超技巧和沉著冷靜之間取得巧妙的平衡才能征服,攀巖者稱為“摩擦力攀登”。亞歷克斯曾經(jīng)表示:“就像沿著玻璃表面往上走一樣。”
亞歷克斯動了動腳趾。已經(jīng)麻木了。兩個月前他才在練習這段路線時摔下,嚴重扭傷,右腳踝仍又腫又僵硬,而當時他還有繩子系在身上,如今可不能再摔一次了。其他的危險運動如果搞砸了可能會丟掉小命,但徒手攀登不一樣,當你身在60層樓高處、身上又沒有綁繩子的時候,那就不是“可能”的問題了。
就在下方180米處,我坐在一根倒地的樹干上注視亞歷克斯頭燈的微小光暈。小光點沒有任何動靜,或許才過了不到一分鐘,感覺卻像是永恒一樣久。我知道個中原因。亞歷克斯從七年前有意進行這個計劃以來,就一直受眼前的動作所困。我也曾經(jīng)試過攀爬這一段巖壁,光是想像要以無繩方式攀登就讓我頭皮發(fā)麻。要是亞歷克斯失足,墜落的地方將距離我所坐的樹干不到100米。

33歲的杭諾爾德一邊聽音樂一邊刷牙,他準備在這一天攀爬摩洛哥的大阿特拉斯山,這是為了酋長巖徒手攀登而進行訓練的幾個海外集訓點之一。

對徒手攀登者來說,指力的強弱可能意味著生與死的差別。為了酋長巖的無繩徒手攀登,杭諾爾德每隔一天就會在廂式貨車中進行90分鐘的指力板常規(guī)訓練。多年來他都把廂式貨車用作住所兼移動大本營。

身上系著繩索的杭諾爾德在練習徒手攀爬酋長巖上的“搭便車”路線,這條路線考驗攀巖者從手指到腳趾的身體各個部位,還有精神和體能的耐力。
一陣聲響把我拉回當下。我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記錄這次壯舉的團隊中有一名攝影師,他匆忙沿著步道跑向巖壁底端。我聽到對講機傳出來的雜音。“亞歷克斯要下撤了。”他說。
謝天謝地,我心想,亞歷克斯能活下來了。
雖然我稍后會和他聊聊,但我已經(jīng)知道他撤退的原因:感覺不對。當然不對,簡直是瘋狂之舉。我不禁想,或許這件事注定達不成。
攀巖界中有人視徒手攀登為不該做的事。批評者列出眾多因此而喪命的攀巖者,認為此舉無異是魯莽炫技,還讓攀巖運動蒙上惡名。至于包括我在內的其他人,則認為徒手攀登是這項運動最純粹的表現(xiàn)。奧地利登山家保羅·普羅伊斯持相同看法,稱登山的精髓在于以過人的體能和精神力征服一座山,而非依靠“人工輔助”。普羅伊斯是攀巖歷史學家眼中的徒手攀登之父,27歲就擁有約150次無繩首攀的紀錄,馳名歐洲,最后在1913年10月3日徒手攀登奧地利阿爾卑斯山曼德爾峰北脊時墜落身亡。
但普羅伊斯的信念長存,影響世世代代的攀登者,也啟發(fā)了20世紀60、70年代的“自由式攀登”運動,也就是只把繩索和其他裝備當成安全措施,而非上攀的輔助工具。另一位不能不提的厲害徒手攀登家是“勇猛”的亨利·巴伯,他在1973年一舉無繩登上約塞米蒂450米高的“哨兵巖”北壁,震撼了攀巖圈。三年后,洛杉磯年僅19歲的約翰·巴卡爾在約塞米蒂徒手攀登90米長的陡峭裂隙“新維度”。其后沒人在難度上有所突破,直到1987年,低調的加拿大人彼得·克羅夫特在一天內接連徒手攀登了約塞米蒂兩條著名路線:“太空人”和“講臺巖”。
克羅夫特的成績一直保持到2007年,來自加州薩克拉門托、長著一雙無邪大眼睛的22歲靦腆青年亞歷克斯·杭諾爾德現(xiàn)身約塞米蒂,把克羅夫特徒手連攀太空人與講臺巖的創(chuàng)舉又再現(xiàn)了一次,在攀巖界造成轟動。接下來的一年,杭諾爾德又徒手攀登了兩條以困難聞名的路線:錫安國家公園的月華拱壁和約塞米蒂半圓丘的西北壁標準路線,不單技術難度高,而且路線極長,從未有哪個認真的攀巖者想像過能夠無繩登頂。隨著贊助商爭相邀約,記者和粉絲也為他的成就喝采,亞歷克斯卻暗自盤算著更大的目標。


開始攀登后四小時,杭諾爾德手拿他所有的攀巖裝備:一雙攀巖鞋和一袋攀巖粉,站在酋長巖頂。“在山腳下時我還有點緊張,”他事后說,“畢竟在我上頭的可是一面超級無敵高的巖壁。”下一步什么打算?“我還會想要挑戰(zhàn)難爬的地方,再看看哪天吧。你不會一從巖壁上下來就退休的。”
必須強調的一點是,亞歷克斯對徒手攀登酋長巖的追求,并不是受腎上腺素驅使、一時沖動想賣弄身手。2009年,在我們首次一起攀巖時,他就已經(jīng)向我提到這個想法。我認為他簡直瘋了,但他不僅自信非凡,而且可以毫不費力就攀上艱難無比的巖壁,顯然不是夸口空談。
亞歷克斯研究了酋長巖的幾條路線,最后決定要攀爬“搭便車”路線,這是經(jīng)驗豐富的攀巖好手測試實力的熱門路線,一般需要多天完成攀爬。“搭便車”的繩距約有30個,在各方面都挑戰(zhàn)著攀巖者:手指、前臂、肩膀、小腿、腳趾、背部和腹部的力量,更不用說平衡力、靈活度、解決問題的能力,以及精神的堅韌程度。一天下來,太陽有時會把巖石烤得難以觸碰,幾個小時后,氣溫又會驟降到冰點以下。風暴突然吹襲,強勁的上升熱氣流沖擊著崖壁,還有從巖隙滲出的泉水。做關鍵動作時,蜂、蛙和鳥可能從裂縫中竄出來,大大小小的石頭也會突然坍塌落下。
“自由爆破”或許是最讓人膽顫心驚的部分,但更考驗體能的路段還在更上方:煙囪般的裂隙需要亞歷克斯扭動身軀才能通過;一個寬闊的裂縫卻又需要他做近乎劈腿的動作,以雙手雙腳外撐巖壁,慢慢往上蹭。接著在距離谷底700米處就是整條路線最難的部分,即名為“抱石難題”的絕壁,壁面完全空蕩蕩,得用上整次攀巖中技術難度最高的一些動作。
整整一年,亞歷克斯花了數(shù)百個小時在“搭便車”路線上,身系繩索,設法找出每個路段的精準動作,牢記數(shù)以千計、錯綜復雜的手腳順序。結束后,他會回到他稱之為“箱子”的廂式貨車中。(過去12年來,亞歷克斯會不時使用廂式貨車作為居所和移動大本營。)亞歷克斯每天都會在車中將訓練的詳細資料記錄在線圈筆記本中。
一天晚上,亞歷克斯在車上的小廚房準備素食餐時,我問他:“上面情況如何?”當天他一直在練習攀爬“抱石難題”。
“我已經(jīng)完成了11還是12次,而且沒有摔下來,”他回答說,“但這一路段絕對需要充分的心理建設。”他向我比劃了11個手腳動作的順序。
但在他應付“抱石難題”前,還得先通過“自由爆破”,此路段無疑是這道攸關生死的方程式中最傷腦筋的變數(shù)。我參與了亞歷克斯一次系繩訓練,在11月卡住的那段繩距,他又再次滑落。據(jù)我所知,那已經(jīng)是他第三次在同一個地方摔落。我們在巖壁上方的一處稍作休息時,他告訴我:“那動作真的不太安全,我不喜歡。”那一刻我了解到,不論練習多少次,亞歷克斯對于這段路線的掌握都永遠達不到自己滿意的程度。他應該也很清楚這點,整條路線唯獨這個動作他無法攻克。
2017年6月3日,周六的早上,在亞歷克斯那次下撤的七個月后,我再次身處酋長巖下方的草地上。高草上覆著露水,破曉前的天空灰蒙蒙的,四周唯一的聲音是風吹過高聳松樹微微的沙沙聲。我透過望遠鏡瞇著眼看:亞歷克斯就在那兒,距離谷底180米,正在往“自由爆破”上攀,那處像玻璃一樣光滑的巖壁折磨了他快十年。連平時非常流暢的動作,這時也顯得有些磕磕絆絆,令人憂心。他用腳輕踢壁面,像是在試探上攀到那片巖壁的路。然后一轉眼,亞歷克斯就這么站上了一片巖架,告別下方一米處困擾他多年的動作。我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屏息凝神,于是有意識地吐了一口氣。雖然后面還有數(shù)千個動作,教人生畏的“抱石難題”也還在遙遠的上方,但這次他不會再回頭。此時,亞歷克斯·杭諾爾德已經(jīng)朝著完成史上最偉大的攀巖壯舉穩(wěn)穩(wěn)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