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 謝伊

黃昏時分,一群蝙蝠散入鹿洞周圍的熱帶雨林中獵食。鹿洞是地球上最大的地下通道之一,洞內有超過200萬只蝙蝠。

在馬來西亞姆魯山國家公園中心附近,石灰巖尖峰穿透了茂密的植被。厚厚的石灰巖基巖經歷數十萬年溶蝕所形成的喀斯特地形,暗示著地底下可能存在非凡的洞穴。

暴雨過后,高達120多米的瀑布從鹿洞洞頂傾瀉而下。在姆魯山的某些洞穴內存在大型河流,大雨期間會暴漲成狂野的洪流。
2017年4月的某一天,在酷熱難耐的近午時分,兩名身材纖瘦的英國洞穴探險家弗蘭克和庫奇下探進入加里曼丹島雨林地底深處一個濕滑的坑洞里。
他倆往下爬,經過長年沉積的鳥糞堆,擠過骨白色石柱閃爍的洞廊,一心想創造歷史。他們匍匐爬進位于知名的“清水洞”洞穴系統深處的“風洞”,要從那里尋找通往“黑蛇洞”的通道,而黑蛇洞則是“黑蛇—復活節洞穴系統”的一部分。
若是將這兩處洞穴系統接通,將會形成一個“超級洞穴系統”,成為地球上最長的地底迷宮之一。他們不斷往下鉆,在滑溜的巖石上鉆孔、釘螺栓來固定登山繩,成功似乎在望。
他們已經知道清水洞綿延226公里,某些洞穴中遍布湍急的激流,而黑蛇—復活節洞穴系統則擁有極其巨大的洞窟,足以輕松容納一架噴射客機還綽綽有余。換言之,位于馬來西亞姆魯山國家公園底下的這片石灰巖地區,其實布滿了世上罕見的幾個最廣大的洞穴、最寬闊的隧道,以及最令人驚嘆的地底洞天。
如果你是那種喜歡爬進潮濕悶熱的黑暗之所,只為尋找更多潮濕悶熱的黑暗之所的探險家,那么加里曼丹島就是你的終極夢想樂園。
現在,想象一下在地底的弗蘭克和庫奇,全身泥巴、開心微笑:很快就能將兩個洞穴系統連接成一個巨大完整的洞穴系統了。你沒什么興趣嗎?對探洞家來說,這是他們最有興趣的事了。能做到這種“某某之最”的連結是非常罕見的。地底探索的世界通常鮮為人知,由名為“最長、最大、最深委員會”之類的國際機構負責管理,在這個世界里,此等壯舉可是天大的事。
在地底深處的另一個地方,黑蛇洞內部,另一支隊伍也正又滑又鉆地就位了。他們也帶著鐵錘和電鉆,兩支隊伍很快就會開始在穴壁巖石上敲打、鉆洞,傾聽彼此的聲響,希望噪音能帶領他們找到連結點,讓他們名留青史。
我坐在他們上方不遠處的大型洞廊里,聆聽他們鉆壁的聲音。這個廊道很原始,幾天前才剛被發現,而我是首批進入這里的人。不過,當我坐在那兒——周圍石筍高聳、巨型蕈狀巖林立,卻能聽到洞穴里充滿了各種聲音。在我肘旁有水潺潺流入清澈的水洼,頭頂則是成千上萬只金絲燕,這種黑色小鳥大半輩子生活在漆黑洞室里,它們啁啾尖叫,利用回聲定位飛向以唾液、苔蘚和泥土做成的巢。

數十盞閃光燈瞬間照亮了沙撈越洞窟。這是地球上迄今發現的最大洞窟,超過英國溫布利球場的兩倍還多,也是數以千計只金絲燕的棲息地。

如果說弗蘭克和庫奇正在我腳下某處地方創造歷史,我也聽不到。不過沒關系。探洞的本質就是秘密,以及為了發現秘密所必須忍受的一切,遠非其他任何運動能及。有時候你能做的就只是等待。于是我往后躺,關掉燈光,聆聽四周,燕子俯沖而下,離我非常近,我的臉頰甚至能感受到它們的翅膀拍動。
“這里非常刺激。地球上還有哪里可以找到這么多尚未探索的領域?”
安迪.伊維斯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接著這位探險隊領隊又蹙起眉頭。“嗯,應該還是有幾處啦,比如巴布亞新幾內亞。當然,還有海底。但就洞穴探險來說,加里曼丹島是獨一無二的。地表下沒有其他像這樣的地方。”
伊維斯很有把握地做此宣告。70歲的他仍然結實硬朗,過去50多年來他探索了全世界最偏僻也精采絕倫的地下系統,而且幾乎在每一個探洞運動管理組織都工作過,協助決定洞穴紀錄的保存方式,以及“最大”、“最深”之類的頭銜如何定奪。他也非正式地參與致力于洞穴保護多年,并確保洞穴對熱愛它們的探洞者維持開放。不論從什么角度而言,伊維斯都可說是這個地下世界的推廣大使。
那是雨林里的一日早晨,伊維斯站在國家公園管理處附近一個研究站的走廊上,準備進入地下。一股悶熱的微風自樹冠層吹下來,止住了無數昆蟲的聲響。步道上的蝸牛和青蛙急忙溜回陰暗處,鳥兒則在冉冉升起的熱氣中尖嘯啼鳴。伊維斯穿上黑色跑步緊身褲,這是探洞者在加里曼丹島這類“熱”洞的標準服裝,這類洞里面的溫度可達攝氏26度。

一位洞穴探險家站在高達150米的鹿洞洞口,看上去就像一個小點。陽光能照入洞穴深處,苔蘚、蕨類和藻類因此得以在洞口附近蓬勃生長。地面上的螃蟹、昆蟲和細菌則以鳥糞和蝙蝠糞為食。

“信任洞”洞穴系統最初是由地下河流沖刷形成,接著受到大地構造作用力緩慢向上推擠,因此逐漸升高離開水面,也變得干燥了。
“我剛開始探洞的時候,當然沒有這樣的裝備,”伊維斯比畫著身上的緊身褲說,“也沒有這個。”他舉起一頂身經百戰的紅色安全帽,在上面固定了頭燈。“當時,我們基本上都是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摸索,完全不知道自己發現的東西有多么巨大。”
1979年,伊維斯跟著一支英國探險隊來到加里曼丹島,他們的任務是研究雨林,并協助剛獨立的馬來西亞了解新建立的姆魯山國家公園。探洞在當時還是相對新興運動。當探險隊隊長發現這片森林的種種珍寶之中也有巨大洞穴時,才把伊維斯和一個四人小組也一起帶來。
伊維斯和他的朋友在家鄉英國已經磨練過探洞技巧,而那里的洞穴通常又小又冷。加里曼丹島的洞穴卻幾乎完全相反,因此將伊維斯和伙伴們推入了另一個境界。
他們第一次的發現就創下了最大的紀錄:這個洞穴叫做“鹿洞”,入口非常大,高近150米,陽光和新鮮空氣能深入洞內,在日光和黑暗的交接處,形成一個奇異而美妙的生物棲地。龐大的蝙蝠聚落攀附在洞頂,地上則是一堆堆厚厚的糞便,擠滿了蟑螂、螃蟹、蟲子和許許多多特化的微生物。
這支英國團隊發現,鹿洞綿延近3公里,之后十年內,這里一直是世界上已知最大的洞穴通道。如今,游客可以走入木棧道游覽整個洞穴,他們在黃昏時聚在洞口,看著數百萬只蝙蝠如煙霧般涌向天空,然后鼓掌驚嘆。
超大的鹿洞暗示著地底可能還有更多等待探索之處。在姆魯山的三個多月里,在附近的本南和柏拉旺部落向導的幫助下,探洞家發現多處可深入該地區古老石灰巖的洞口。
有些洞穴的開口是巖石表面不起眼的裂縫,上面覆蓋著灌木叢和樹枝。這些洞穴通常位于較高的海拔處,年代久遠,相對來說也比較干燥,貫穿了姆魯山區的中心地帶。
其他位于較低海拔處的洞穴就像巨大的雨水溝,是基巖中的龐大孔洞,將雨水導入地下河。這些河流洞穴比較年輕,于數十萬年前形成,點綴著美麗的石灰巖構造,棲息著魚、鳥、蛇、幽靈般蒼白的螃蟹,還有數不清的昆蟲和蜘蛛云集于此。
1979年,伊維斯和同伴在地下探索了總長大約50公里的通道,這是史無前例的壯舉。事隔近40年后,在這個又熱又黏的早晨,身穿黑色緊身褲的伊維斯,微笑著回憶往事。
“從來沒有探險隊一次就探索到那么大的區域,”他說:“而且,你看,我們幾乎全程都是站著的。”
說到這里,伊維斯停頓了一下,低頭盯著他的緊身褲,然后彎下腰去。他從鞋帶上拎起一只水蛭,把它扔進叢林里。
“在那之前,我們都還只是單純的英國探洞者,”他說:“是姆魯徹底改變了我們。”
1979年的冒險開啟了加里曼丹島的探洞歷史。在那之后,有好幾個探洞隊伍千里迢迢來到姆魯,伊維斯本人就帶領了其中好幾隊。2017年,在他的第13趟旅行中,他組了一支由30名探洞者組成的團隊,其中包括他的兒子羅伯特和許多姆魯探洞老手。3月下旬,我打電話到加里曼丹島西岸的古晉市給伊維斯,他當時正要北上跟團隊碰面。
“我們可能會發現大約50公里長的新洞穴通道,”他信心滿滿地說:“沒有人做到過。除了我,我猜。”
兩周后,我在姆魯跟伊維斯會合時,他的信心有所消減。探險隊分成三大隊。其中兩隊在雨林的偏遠地區尋找新通道,第三隊則是“連接小組”,負責研讀地圖,尋找可能將不同洞穴系統連接起來的地點。
伊維斯說,到目前為止,探索的速度一直很慢,而且那個連接起洞穴的“圣杯”──也就是后來弗蘭克和庫奇尋找的那個──總是杳然無蹤。伊維斯承認感到失望,但他的團隊仍然發現了超過10公里長的新通道,而且前方還有更多。
我抵達之后的隔天早晨,跟著伊維斯和一小組人,前往一處名為“幸運洞”的洞穴,別有洞天的“沙撈越洞窟”就在那里。1981年,伊維斯和其他英國探險家沿著一條河流進入一座山的一側,發現了這里。
這群探洞者朝著上游攀爬、牽引、匍匐前進了數小時之后,抵達一處安靜無風、河水沒入地面的地方。他們展開卷尺,開始勘查這個闃黑的洞窟,期待很快就會碰到后方壁面。
但是,根本就沒有洞壁。因此他們嘗試不同的策略,來個大轉向,以為會撞到側邊洞壁。他們聽見金絲燕在頭頂鳴叫,河水在腳下某處洶涌怒吼,但依然不見洞壁的蹤影。他們的頭燈光線就這樣消失在黑暗中。
探洞者全身濕透、滿心困惑地走出來。他們要么就是花了好幾個小時在兜圈子,要么就是有了驚人的發現。
歷經17小時的探索之后,他們自幸運洞中蹣跚而出,全身濕透,滿心困惑。他們要么是花了好幾個小時在兜圈子,要么就是有了驚人的發現。后來探洞隊證明,沙撈越洞窟是地球上已知最大的封閉空間,長達600米,寬435米,高至150米。
我們徒步穿越茂密的雨林走向幸運洞,我問人稱“瘋子菲爾”的探洞家菲利普﹒羅塞爾,這里若是已經創下那么多記錄,為何雄心勃勃的探險家還是要重返此地?他告訴我,洞穴絕不會在第一次探索時就讓你看到全部一切。
“你經常會發現前人錯過的東西,尤其能讓人懵掉的超級大發現。”
“瘋子菲爾”接著解釋,幸運洞實在太大了,幾乎可以肯定里頭有新通道,特別是沒有人勘測過的洞頂。雖然大家很容易會把洞穴想象成像礦坑那樣直直向下傾斜的隧道,但是天然洞穴其實是非線性的,而且會隨著巖石的運動、水流的蜿蜒曲折,以及各種渾沌的力量作用而擴大或縮小。
在地下世界,“上”與“下”的概念更微妙,在幾百萬年的時間里,方向可能會完全顛倒。假設有探洞者正在探索洞穴的下面部分,另一位探洞者可能會嘗試往上方探索。而往上正是“瘋子菲爾”的專長。他以攀登別人連試都不敢試的洞壁聞名。他和伊維斯打算爬上沙撈越洞室頂部,尋找那些像隱藏在豪宅天花板里的通道一樣、貫穿洞頂的隧道。
我們蜿蜒穿越森林時,下起了雨。雨勢愈來愈大愈來愈急,雨聲淹沒了所有的聲音和對話。? 一個小時之后,我們抵達幸運洞洞口,一條河從一面石灰巖壁上高處的裂縫中冒出來。我們涉水前進,清澈溫暖的河水一開始只到我們的小腿肚,接著漲過了臀部,然后淹到胸口。
洞穴通道逐漸變寬、向前延伸,彷佛火車隧道一般在我們上方展開去。蝙蝠和小鳥在通道里飛進飛出,偶爾闖進頭燈光束中,不久河水變得湍急,猛烈沖過尖銳的石灰巖水道,我們只好爬到被水花和鳥糞弄得濕滑的巨石上。
這條路異常驚險,所以在某些地方,先前的探洞者已經用螺栓將繩索固定在洞壁上,以便拉著繩索逆流而上。
走過狂野而濕答答的1600米之后,河水消失,沒入地下,沙撈越洞窟將我們吞噬進一片廣袤。
即使每盞燈都集中往上照,我們也只能隱約看見巨大洞頂的輪廓。若是把燈照向洞穴后方,根本什么都看不見。不難想象多年以前,伊維斯和朋友如何迷失在這片空無之中。
“如果你看看四周,可能會發現我們以前的腳印,”伊維斯笑著說:“我們那時就像瞎眼的老鼠一樣到處跌跌撞撞的。”
很奇怪的是,關于洞穴,你記得的總是它明亮的模樣。除了某些角落很昏暗以外,洞壁、石礫和蜘蛛都在光亮之中,清晰可見。照片只會加深這種錯覺。事實上,除了攝影師按下快門的那一瞬有光之外,洞穴里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我們無法依靠日光來估算時間,就只好以用餐、喝茶、吃巧克力棒來計算時刻。
在宿營地外圍, 一群小寶石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那是無數蜘蛛的眼睛,有些蜘蛛跟人手一樣大。
瘋子菲爾開始在洞窟入口附近的壁面上鉆孔、釘螺栓,朝洞頂前進。我們其余的人在下面探索,繼續前進,深入這個地球上已知最大的封閉空間。
頭頂的雨燕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偶爾會飛下來停在我們胸膛上,待在那兒讓我們摸。
到了“晚上”,我們就把鋪蓋鋪在平坦的巖石上,然后拉起繩索晾襪子。洞室潮濕而溫暖,彷佛黑暗本身就是濕的,在營地外圍,一群小寶石在燈光下閃閃發光,那是無數蜘蛛的眼睛,有些蜘蛛跟我的手掌一樣大。
某一“日”,我和瘋子菲爾以及一位名叫本的年輕探洞家,沿著洞窟左側探索,尋找另一個入口。沙撈越洞窟非常大,涵蓋許多不同的區塊,我們至少爬過六個區域,經過一堆泥濘的松散巨石,進入一座壁面宛如奶酪刨絲器般尖銳的石灰巖迷宮,然后來到一個安靜得很詭異的角落,遍地是羽毛和厚厚的鳥糞堆,感覺像是一個洞穴生物─—鳥、蜘蛛、蟋蟀和蜈蚣─—的最終歸宿地。
再過去是一處靜謐的育嬰區,那里非常溫暖、閑靜,雨燕安心地把蛋下在裸露的地面上。我們一直沒找到洞穴的另一個入口,盡管水流和鳥群的聲音顯示這個入口肯定存在。但我們也只能留給未來的探洞者去發掘了。
最后,伊維斯的團隊并未找到更多創紀錄的發現。弗蘭克和庫奇始終未能把清水洞系統和似乎近在咫尺的隔壁洞穴連接起來。不過這次探險還是成功發現了可觀的23公里長新通道,并繪制了地圖。
離開加里曼丹島的幾周后,我跟回到英國的伊維斯聊了一下。他告訴我,他已經計劃重返姆魯山國家公園,嘗試獨自連接洞穴。
“我們差點就成功了。”他說。
他讓我相信,他探洞的動力并非是想要破紀錄,也不是因為這項運動偶爾會讓他在某些圈子里小有名氣。而是那些洞穴讓他每日都魂牽夢繞。他的子女正是通過他在叢林地下的探險經歷真正了解他的。
“我猜目前只有50%的通道被發現,”他說:“你難道不想知道嗎?姆魯是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我想知道那下面到底有什么,看看這整個系統是怎么構成的。”
他說,這是此生絕無僅有的洞穴迷宮。

一名朝鹿洞洞頂攀升的探險隊隊員,懸吊在酷似美國林肯總統側臉的剪影上方。這個棱角分明的總統側臉像是石灰巖形成的天然景觀,也是這個洞穴系統的眾多奇觀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