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丹 陳曉平
多年來,一直因反競爭行為在歐洲受罰的臉書(Facebook)、亞馬遜(Amazon)、谷歌(Google)和蘋果(Apple)等大型科技公司,正處于美國新監管時代的風口浪尖。
美國監管機構的呼聲日漸高漲,要求調查大型科技公司的反壟斷活動,及其所收集的數據對隱私和民主進程的影響。據傳,司法部正計劃對谷歌進行反托拉斯調查。最近,眾議院司法委員會發起內部的反壟斷調查。
2018年,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Federal Trade Commission)宣布調查臉書涉及用戶隱私的相關活動。長期以來,科技公司一直是共和黨的矛頭所指,它們現在也受到民主黨的攻擊。
值得注意的是,馬薩諸塞州(Massachusetts)民主黨參議員伊麗莎白·沃倫(Elizabeth Warren),在角逐2020年總統大選時呼吁與科技巨頭們分手。眾議院議長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在推特發文道:“不合理的、集中的經濟力量握于一小撮人之手,對民主而言是危險的——特別當數字平臺控制內容時,自我監管的時代已經結束。”
呼吁加強對科技巨頭的監管之際,這些公司的平臺影響力與日俱增,其失察或不當恰好脫離了美國現行法律的管制框架。專家們表示,它們全新的商業模式也要求重新評估反壟斷法。
這一次,美國看起來正在追隨歐洲。
谷歌正就最新的17億美元罰款提起上訴,歐洲監管機構指控其在網絡廣告市場存在反競爭行為。根據TechCrunch的一份報告,這一處罰緊隨近年來的另外兩項罰款——安卓(Android)因相關反競爭行為被罰50億美元,谷歌購物(Google Shopping)因觸犯反壟斷規定被罰款27億美元。
“針對谷歌的指控非常有力,”沃頓商學院運營、信息和決策學教授埃里克·K·克萊蒙斯(Eric K. Clemons)表示,歐盟正嚴懲所見到的濫用平臺權力行為。
爭論的核心不在于公司規模本身存在問題,而在于它們的具體行為。例如,“臉書正被聯邦貿易委員會提交調查,更多因其濫用消費者、濫用消費者數據,及其缺乏透明度而導致的濫用,而非它的壟斷權力。”克萊蒙斯說。
“科技巨頭擁有非傳統的商業模式,因此調查本身會非常深入到位。”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at Davis)技術管理系主任赫曼特.巴加瓦(Hemant Bhargava)補充說。基于巨頭們所遭致的投訴,他認為調查的結果“更多的將是(就監管)反思,而不是懲罰性的行為”。
巴加瓦表示,谷歌的問題在于“(缺乏)一個明確的框架,就如何組織搜索結果可對搜索引擎進行監管”,也與谷歌如何利用其搜索引擎優勢在其他市場獲得協同效應有關,“在一定程度上,歐洲、印度和美國對谷歌的投訴總是,他們偏袒自己的資產或附屬公司,從而損害了其他公司的利益”。
克萊蒙斯指出,所謂“谷歌的最大危險”來自兩方面:一個是“濫用搜索成本”,在計算商品銷售成本時,部分產品的關鍵詞成本是最重要因素之一,甚至可能高達商品售價的一半。
另一個是谷歌利用平臺上的限制為自己謀取利益的能力。
例如,安卓是一個免費的、開放源代碼的操作系統,谷歌要求那些希望訪問谷歌商店(Google Play Store)的設備制造商,將谷歌設為默認搜索引擎,并且預裝某些應用程序,包括谷歌瀏覽器, YouTube和谷歌搜索APP(該要求遭致了歐盟委員會2018年的罰款)。
亞馬遜的情況則不同。
克萊蒙斯表示,亞馬遜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為成千上萬的小賣家提供了一個交易場所,該公司一直在“系統性地打擊那些他們寧愿直接與之競爭的公司,此種對小商販的權力濫用,確實違反了美國的現行法律,這令人擔憂”。
對亞馬遜更大的擔憂在于,其利用Alexa虛擬助手決定未來使用哪些賣家的潛力。
例如,“如果Alexa決定我的‘智能冰箱該進貨了,Alexa會向誰下訂單呢?”它將會從亞馬遜或全食超市(亞馬遜于2017年收購的連鎖超市)訂購。
同時,遏制臉書就是要阻止“破壞全世界民主進程”的行為。在劍橋分析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丑聞中,這家英國公司未經臉書用戶同意,使用其數據在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和英國脫離歐盟公投中左右公眾輿論。
“腐敗的政府愿意支付巨額資金影響(民眾)投票,因此,(臉書在其中的角色)是一項骯臟的業務,它需要一個監管機制。”克萊蒙斯說。
此外,科技巨頭對待供應商及其他合作伙伴的方式,長期以來一直是監管機構的一個議題。
“就谷歌、亞馬遜與其供應商、客戶等的合同實踐,一直有大量投訴,排他性協議是個大問題。” 沃頓商學院法律研究和商業道德教授赫伯特.霍文坎普(Herbert Hovenkamp)向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表示,“其中一家公司會與供應商進行這樣的交易:要求供應商承諾不向任何其他公司出售產品,或者提供市場份額折扣,在此情況下,一個供應商將因不與其他公司交易而獲得折扣。”
監管措施的麻煩在于,它們通常是事情發生后制定的。
“在鋼鐵或石油行業出現大規模壟斷之前,我們并沒有一個針對鋼鐵或石油行業大規模壟斷的政策,就像我們現在沒有針對濫用搜索或濫用安卓操作系統的監管政策;就利用數據以支持菲律賓的殘暴政權或操縱美國選舉,我們同樣沒有合適的監管結構。”克萊蒙斯說。
監管電子商務也是如此。
“那些開始從事電子商務的公司……多年來為所欲為,鉆了監管框架的空子。”巴加瓦認為,監管電子商務是一個持續性的過程。
這意味著,谷歌涉嫌濫用搜索權力這類問題可能很難有效監管。“就商業模式而言,這是一個不同的世界。我們真的不清楚,求諸何種法律,我們可以要求搜索引擎改變其呈現搜索結果的方式。”巴加瓦說。
他建議,一種可能的方法是,“也許我們需要制定法律,讓‘平臺一詞出現在法律中……我們需要認識到,這是商業模式的一個根本性變化,必須由適合它的法律進行約束;其次,應該確定新法律如何追溯適用于現有企業。”
另一方面,克萊蒙斯想知道,目前監管平臺公司的努力,是否會產生意想不到的負面后果,比如增強中國競爭對手的實力?
“如果我們過度監管美國的科技巨頭——盡管我確實擔心其道德標準和獨立性事宜,我們會為中國大開方便之門嗎?……如果我們允許中國主導搜索、購物和社交網絡,那情況會變成怎樣?”
如果過度監管最終加強了中國在搜索等領域的實力,“情況可能會更有挑戰性,”巴加瓦說,在線搜索、購物和社交網絡的互聯性也會引起其他風險,“沒有任何辦法阻止一家受到青睞的中國公司變得日益強大,逐漸滲透到美國消費者的方方面面,并基于此向其他領域擴張。”
有人呼吁拆分大型科技公司,尚不清楚將谷歌搜索引擎及其他活動分拆到不同公司會帶來什么好處。
“(谷歌的)搜索引擎目前是免費的,他們在將公司拆分為較小的實體后如何盈利?在我看來,現今分拆并不是正確的補救辦法,法律需要確認,有一天分拆這家公司或許是合適的。”巴加瓦表示。
克萊蒙斯指出,將谷歌的搜索產品拆分為多個搜索引擎,“可能致使賣家的搜索成本更高”,需要有一種處理搜索問題的新方法,例如,“將安卓(單元)與谷歌應用程序及谷歌搜索分離,實際上并不是一個壞主意。”
巴加爾解釋,這可能與藥品專利制度有若干相似之處。制藥商投資數十億美元開發新的治療方法,美國專利法授予它們一段時間的排他性,然后才允許更便宜仿制藥的競爭。“你必須記住,這些巨頭的每一家都是犧牲了10或15年的利潤,才獲得現有的市場地位。”
“問題在于,如何創造一個商業環境,讓創新者愿意在相當長時間犧牲利潤,從事總體上增進社會福利的事情,即便最終它們可能開始濫用權力?默許濫用的窗口應該是怎樣的?它們應該被允許濫用權力一段時間,然后就把窗戶關上嗎?”巴加瓦說。
爭辯科技巨頭需要持續獲得超常利潤的機會,似乎有點牽強 。 “公平對待企業家、不為創新潑冷水的想法,這才是要義所在。”克萊蒙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