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現(xiàn)狀·問題
——中小學音樂學科中華傳統(tǒng)文化教育的回顧與思考

王安國

由于音樂藝術鮮明的人文屬性，納入國民教育體系的中小學音樂學科，理當是中華傳統(tǒng)文化教育的重要載體，是傳承民族優(yōu)秀文化的重要渠道。

一

自新式學堂在我國出現(xiàn)的20世紀初開始，在中小學音樂課（起始為“誦讀詩歌”“唱歌”）中，重視民族傳統(tǒng)音樂的教育意識即已顯現(xiàn)。除了眾多有識的學者、音樂教育家登高呼吁外，在民國政府1929年頒布的《小學課程暫行標準·小學音樂》及1932年頒布的《小學課程標準·音樂》中，就明確要求“曲譜應盡量采用合于民族性的材料”①。

1932年，由我國第一代留美歸來的作曲家、近現(xiàn)代音樂教育宗師黃自（1904——1938）先生主編的《復興初級中學音樂教科書》，集中選用了同時代中國作曲家（如黃自、陳田鶴、江定仙、應尚能、劉雪庵、廖輔叔、張玉珍等人）的中國題材和中國民族音樂風格的歌曲63首（這套分為6冊的教材共選歌曲69首），其中一些歌曲至今仍在傳唱，如《西風的話》《踏雪尋梅》《花非花》等，已成為中小學音樂教材的經(jīng)典。但囿于20世紀上半葉我國特定的時代環(huán)境和教育發(fā)展水平，這些教學文件和教材成果，只是學校音樂教育在傳承民族傳統(tǒng)文化方面邁出的最初步伐，影響面畢竟有限。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傳統(tǒng)音樂文化的教育實踐在國家民族文化保護政策的引領下，受到重視和鼓勵。近幾十年間，盡管在我國教育發(fā)展的歷程中曾有過曲折，但音樂教育界對民族音樂重視和倡導的努力從未停息，并在傳統(tǒng)音樂文化教育理論探討和教學實踐方面，取得了很大成績。經(jīng)過廣大音樂工作者的努力，中國傳統(tǒng)音樂文化教育在中小學音樂課程教學中已有了一定的基礎。

1978年，我國進入“改革開放”新的歷史階段，在這百廢待興的社會發(fā)展變革時期，我國傳統(tǒng)音樂的奠基工程——中國民歌、民族器樂、歌舞音樂、戲曲音樂、曲藝音樂“五大集成”的收集、整理、編纂工作全面啟動并相繼完成，不啻為中國民族傳統(tǒng)音樂建立了可資傳承的“基因庫”，為中華傳統(tǒng)音樂文化教育的操作應用提供了有力的支撐。

二

21世紀初開始的我國新一輪基礎教育課程改革，中華傳統(tǒng)文化教育的觀念進一步凸顯，從國家制定的教學指導文件（集中體現(xiàn)在“課程標準”） 、教材建設到課堂教學，均不同程度地展現(xiàn)了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音樂文化教育的積極努力和豐碩成果。

如《義務教育音樂課程標準（2011年版）》在“課程基本理念”中指出：“應將我國各民族優(yōu)秀的傳統(tǒng)音樂作為音樂教學的重要內(nèi)容。通過學習，學生熟悉并熱愛祖國的音樂文化，增強民族意識、培養(yǎng)愛國主義情操。”在“課程資源開發(fā)”中要求：“要善于將本地區(qū)民族民間音樂（尤其是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中的音樂項目）運用到音樂課程中來，使學生從小受到民族音樂文化熏陶，樹立傳承民族音樂文化的意識。”

“課程標準”強調(diào)民族傳統(tǒng)文化教育的理念，在現(xiàn)行的中小學音樂教材中得到體現(xiàn)。翻看2001年、2013年版義務教育音樂教材（10個不同版本）和2003年版普通高中音樂教材（3個不同版本），我們即可見到大量鮮活、生動的中華傳統(tǒng)音樂文化教育的課例。這批在基礎教育課程改革大潮中推出的音樂教材，廣泛而有效度地從中國五大類傳統(tǒng)音樂（民歌、民族器樂、歌舞音樂、戲曲、曲藝）精粹中，發(fā)掘并將其轉化為適宜中小學生循序漸進學習、理解、接受的生動活潑的教學材料。力圖使蘊含于其中的中華傳統(tǒng)音樂文化基因，通過教學活動，植根于廣大青少年的聽覺記憶和學習經(jīng)歷中。

在音樂課堂教學層面，從全國性的音樂公開課展示交流活動到常規(guī)的音樂課堂，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教學課例可謂全面開花、美不勝收。不少以本地區(qū)、本民族傳統(tǒng)音樂為教學材料的音樂課廣受好評。如北京的《京腔京韻》《京劇大師梅蘭芳》，廣東的《高山流水覓知音——古琴藝術》，海南的《竹竿舞》，山東的《看大戲》，江西的《斑鳩調(diào)》，江蘇的《茉莉花》，河南的《編花籃》，等等。

隨著我國基礎教育課程改革的深入展開，增進公民國家意識和培育文化自信的時代要求，將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教學實踐，上升為國家的教育戰(zhàn)略。這種教育自覺的樹立，首先體現(xiàn)在黨的十九大后新近頒布的2017年版《普通高中音樂課程標準》。其在“課程基本理念”中闡明：“中國民族音樂歷史悠久，博大精深，積淀豐厚，是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值得世代珍惜和忠實傳承。中國各地區(qū)、各民族的民歌、器樂、歌舞音樂、戲曲、曲藝和民間舞蹈等傳統(tǒng)藝術形式，匯聚了中華文化的精華，是民族音樂文化的根脈，理當是音樂課程的重要內(nèi)容。”具體指出：“教學中尤須突出強調(diào)學生熟知我國不同歷史時期產(chǎn)生的經(jīng)典音樂作品，增強自立于世界優(yōu)秀文化之林的文化自信，確立自己的文化理解立場。”

三

在大力推進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教育的進程中，就當下中小學音樂學科而言，在理論與實踐層面，面臨著兩個繞不開的基本問題，值得我們重視與思考。

1.在實施中華傳統(tǒng)文化教育中，如何界定“中國傳統(tǒng)音樂文化”。

一般而言，人們將19世紀中后期之前、未大面積受到西方音樂浸染，流傳或存見于民間、宮廷、寺廟、文人圈層和文化典籍中的中國音樂，視為“中國傳統(tǒng)音樂”。這一基本定義，音樂學界廣泛認同。1840年“鴉片戰(zhàn)爭”，西方列強的堅船利炮轟開了我國古老的國門，“西樂東漸”之風漸起，產(chǎn)生于新式學堂的“學堂樂歌”，成為我國近現(xiàn)代中小學音樂教育開啟的標志。從此至今一百多年來，中西、古今、雅俗三大關系的處理，一直是音樂界的熱門話題。一些音樂理論界曾有不同看法的問題，直接影響著我國中小學音樂教育實踐，如：

20世紀以來一些利用西方音樂表現(xiàn)形式（如歌曲、合唱曲、鋼琴曲、管弦樂曲、歌劇、舞劇等），或借鑒西方音樂創(chuàng)作技法創(chuàng)作并在社會音樂生活中流傳、經(jīng)過歷史積淀下來、具有中國風格氣派的優(yōu)秀音樂作品（如《義勇軍進行曲》、大合唱《黃河》、歌劇《白毛女》、小提琴協(xié)奏曲《梁山伯與祝英臺》等），是否應被看作是中國傳統(tǒng)音樂文化的延續(xù)?

對這一問題，《普通高中音樂課程標準（2017年版）》“教材編寫建議”中，在強調(diào)“突出傳承和弘揚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主線”時，特別寫明：“在選材上，中華民族五千多年文明所孕育的優(yōu)秀音樂文化，包括近現(xiàn)代無數(shù)仁人志士為民族復興不屈不撓、前赴后繼進行可歌可泣斗爭題材的作品，以及當代植根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實踐和多彩現(xiàn)實生活所創(chuàng)造的優(yōu)秀音樂作品，應是教學的重要內(nèi)容。” “課標”的表述，秉持“傳統(tǒng)是一條河”的歷史唯物主義觀點。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文化傳統(tǒng)，是隨歷史發(fā)展和社會生活變遷不斷延續(xù)的。今天的傳統(tǒng)，是既往的歷史現(xiàn)實;今天的現(xiàn)實，經(jīng)過時間篩選后，其中一些體現(xiàn)時代精神和發(fā)展方向的經(jīng)典，就有可能成為明天的傳統(tǒng)。“課標”征求意見的過程和各級培訓的結果表明，這一觀點得到音樂教師的廣泛認同和支持。

此外，在實施中華傳統(tǒng)文化教育的過程中，一些音樂學者提出構建“中國音樂教育體系”（涵蓋專業(yè)藝術院校和普通學校）的目標愿景，以傳承、復興和弘揚中華傳統(tǒng)音樂文化。為構建這一獨具中華文化內(nèi)涵和藝術形式特點的體系，在音樂形態(tài)和傳承方式上，主張系統(tǒng)梳理和總結中華傳統(tǒng)音樂文化的美學特征，重建以十二律呂為基礎的“基本樂學”理論，推廣普及以古琴（七弦琴）、古琴譜（減字譜）和工尺譜為代表的（原生的）民族樂器和樂譜，倡導“口傳心授”的音樂傳習形式，等等。這些產(chǎn)生自古代華夏大地的音樂內(nèi)容和形式，是中華傳統(tǒng)音樂“母語”的重要表征。顯然，這種基于國家情懷和民族情懷、大力弘揚中華文化的主張，具有十分積極的意義。尤其作為學術探究成果，如果能逐步在專業(yè)音樂教育領域?qū)嶒灐⑼茝V，對改變“重西輕中”的音樂教學觀念，改造照搬西方的辦學體制，具有可期的重要價值。

但客觀地看，如若希圖在當下中華傳統(tǒng)文化教育的大平臺上，將這些古代的音樂文化樣式放到今天的普通學校去推廣普及，用以“全面改造”中小學音樂課程，那么則需要科學論證、慎重行事。因為自清末民初新式學堂誕生以來的一百多年間，中國社會經(jīng)歷了1919年“五四”新文化運動、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1978年以來改革開放等巨大的社會變革，從國家體制、意識形態(tài)到社會面貌、文化生活，包括教育內(nèi)容和形式，均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面向現(xiàn)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的我國現(xiàn)代教育，當然不可能恢復到古代社會的內(nèi)容和形態(tài)。

我國普通學校音樂課程，自1912年初級小學設置“唱歌”課以來，經(jīng)過數(shù)代音樂教育家、中小學音樂教師順應不同時代發(fā)展和社會需要的努力和不斷改革創(chuàng)新，時至今日，音樂課程性質(zhì)、目標、理念，教學領域、材料、形式和方法手段等，均已融入中小學以“立德樹人”為宗旨的教育體系中。試想，如果在中小學音樂課中，用“工尺譜”的“上、尺、工、凡、六、五、乙”替換“do、re、mi、fa、sol、la、si”的唱名，用“黃鐘、太簇、姑洗、仲呂、林鐘、南呂、應鐘”替代“C、D、E、F、G、A、B”的音名，用古琴取代音樂教室里的鋼琴，用“口傳心授”替代課堂教學，等等，這類以推行中華傳統(tǒng)文化教學之名復興古代音樂的主張，也許愿望良好 ，但事實上難以或根本不可能在普通學校大面積施行。因為這與中國當代社會主流的音樂文化形態(tài)和絕大多數(shù)國民的音樂文化生活，以及有近百年歷史積累的中小學音樂教學實際已不相吻合。

關于民族音樂和民族化問題，毛澤東主席在1956年8月24日的《同音樂工作者的談話》中曾有過這樣的論述：“我們當然提倡民族音樂。作為中國人，不提倡中國的民族音樂是不行的。但是軍樂隊總不能用嗩吶、胡琴，這等于我們穿軍裝，還是穿現(xiàn)在這種樣式的，總不能把那種胸前背后寫著‘勇’字的褂子穿起。民族化也不能那樣化。”②

2.如何在中華傳統(tǒng)文化教育中，處理中國傳統(tǒng)音樂文化與學習、借鑒、吸收外國音樂文化的關系。

中國教育——文化特色音樂教育體系的建設，從來不是封閉的，而是在繼承民族文化傳統(tǒng)的同時，不斷借鑒、吸收世界不同國家、不同民族創(chuàng)造的教育——文化成果而逐步形成和完善的。但從什么樣的文化立場出發(fā)？借鑒什么？吸收什么？如何做到科學操作？在這些問題上如果立場或操作失當，結果不僅無益，反而會干擾自己的前進方向。這方面的具體問題涉及教材、音樂教育體系和音樂教育理論。

（1）現(xiàn)行中小學音樂教材中外音樂作品的選材比例有待準確定位，應鮮明體現(xiàn)傳承和弘揚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教育立場。

筆者曾對2001年、2002年、2003年分三批審查通過的10套義務教育音樂教材（實驗版）中外音樂作品（歌曲、樂曲）的選材情況，進行過一定范圍的調(diào)研。現(xiàn)以其中第一批審查通過、在全國范圍使用面最廣、影響較大的人民音樂出版社的音樂教材（9學年共18冊）為例，這套實驗教材中中外音樂作品的選用數(shù)量和所占比例如下：

音樂作品選用總數(shù)：600首

中國音樂作品：388首，占64.7%

外國音樂作品：212首，占35.3%

這套實驗教材使用十余年后，隨著2011年義務教育音樂課程標準修訂，教材也隨之進行了修訂并經(jīng)過重審，于2013年秋季投入使用至今。筆者對這套教材中外音樂作品的選用數(shù)量和所占比例，再次做了統(tǒng)計，結果如下：

音樂作品選用總數(shù)：577首

中國音樂作品：372首，占64.5%

外國音樂作品：205首，占35.5%

這一結果與十多年前同一出版社編寫的實驗教材相比較，中外音樂作品選用的比例幾無變動。

為了進一步觀察、分析義務教育音樂教材中外音樂作品選用情況，筆者同時選取另外兩套使用范圍較廣（使用量排名靠前）的人民教育出版社和湖南文藝出版社的義務教育音樂教材（同為2013年秋季開始使用的版本），其中外音樂作品選用數(shù)量和所占比例的統(tǒng)計結果如下：

人民教育出版社

音樂作品選用總數(shù)：645首

中國音樂作品：386首，占59.9%

外國音樂作品：259首，占40.1%

湖南文藝出版社

音樂作品選用總數(shù)：678首

中國音樂作品：454首，占67%

外國音樂作品：224首，占33%

如果把上述三套現(xiàn)行教材中外作品的選用數(shù)量和所占比例打通計算，其結果如下：

三套教材音樂作品選用總數(shù)：1900首

中國音樂作品：1212首，占63.8%

外國音樂作品：688首，占36.2%

從上述三套具有代表性的音樂教材作品選用情況可以看出，現(xiàn)行義務教育音樂教材中外音樂作品的選材比例，大致為64%：36%。

我認為，上述統(tǒng)計結果值得我們反省，因為這樣的作品選用比例，未能突顯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教育立場。可以說，世界上沒有哪個主權國家，會在面向全體中小學生（實際上是面向全體公民）的國家基礎教育音樂課程中，拿出30%——40%的篇幅來教授包括中國音樂在內(nèi)的外國音樂。

更有實際參照意義的是，2017年在國家教材委員會直接指導下“統(tǒng)編”的義務教育語文教材，所選用的外國文學作品，占全部入選作品的10%，中外文學作品的選用比例為9：1。如此明確的“標桿”，能不激起音樂教育同人的反思嗎？

（2）近一百年來，對具有國際影響的外國音樂教育體系的持續(xù)引介，一直是我國音樂教育的熱門課題。這些主要誕生在20世紀初中期、以西方音樂教育家命名的教學體系，在教學觀念、方法、材料等方面，有許多基于少年兒童生理、心理認知特點和本國文化傳統(tǒng)的創(chuàng)造，經(jīng)過較長時間的大量實踐，這些體系本身已相對成熟和完善。其中許多帶有兒童音樂認知共性的教學經(jīng)驗，對處于探索——成長期的中國音樂教育，無疑具有啟迪和借鑒的作用。在助推我國中小學音樂教育發(fā)展、豐富音樂教學手段的同時，也存在一些值得思考的問題。首先，學習、借鑒這些誕生于彼時彼地的西方音樂教育體系，應避免生搬硬套、照單全收。對這些體系、方法的教學適應面和有效性應加以分析，不能將一些主要適應小學中低年級、甚至學前教育的體系、方法，照搬到義務教育全學段或普通高中。應從思想觀念上消除“以洋為高”的盲從心理，不能以模仿、追隨，替代我們自己的文化創(chuàng)造，更不可能以這些體系為藍本，去“構建”中國音樂教育“體系”。要潛心提煉中國音樂教育工作者（特別是廣大的一線教師）植根于中華文化沃土的實踐創(chuàng)造，拿出具有中華音樂文化特色、有說服力的教學成果，以平等的文化身份與國外同行對話，改變中西音樂教育交流中，單方面“聽人說教”的狀況。

（3）國外音樂教育理論的譯介，對中國學校音樂教育的起步和不同歷史階段的發(fā)展，均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直到當下，仍然是構建具有中國教育——文化特色音樂教育體系不可或缺的，亦是實施中華傳統(tǒng)文化教育的重要參照，并將伴隨國際社會經(jīng)濟文化交往的歷史進程，長期對我國學校音樂教育產(chǎn)生積極影響。值得提出的是，在引介現(xiàn)當代歐美學者相關音樂教育論著時，部分學人對其中一些概念、定義、論點的文化語境未做深入分析，便引以為據(jù)，用來框衡中國的音樂教育。其中一度曾造成重要影響的例子，是在音樂教育哲學領域，以西方推行的“文化主義哲學”，批評“審美教育”，主張以“多元文化”的教育觀念，主導我國基礎音樂教育實踐，擴展外國民族音樂教學內(nèi)容。

“多元文化”的理論，在我國較早是從民族音樂學（或音樂人類學）界引入的。這一建立在人類文化多元、平等價值觀基礎之上的理論，是20世紀中后期民族文化意識覺醒的產(chǎn)物，對破除“歐洲文化中心論”，重視各民族的傳統(tǒng)文化，倡導不同文明平等交流互鑒，具有重要價值。但部分學者在闡釋這一理論時，將“多元文化”理論引申為“文化主義”音樂教育哲學觀，推崇“文化主義”哲學是當今國際音樂教育的大潮，是外國音樂教育的主流，亦是中國音樂教育改革與發(fā)展的方向，借以批判、貶損與“美育”同義的“審美教育”（認為“審美教育”是“狹隘”的和“過時”的） 。

顯然，上述理論立場和實踐主張明顯失當，有悖于我們國家對包括音樂教育在內(nèi)的美育方針和教學實際。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第一個由國務院頒發(fā)的關于學校美育的政府文件（國辦發(fā)【2015】71號）開宗明義就指出：“美育是審美教育，也是情操教育和心靈教育，不僅能提升人的審美素養(yǎng)，還能潛移默化地影響人的情感、趣味、氣質(zhì)、胸襟，激勵人的精神，溫潤人的心靈。”文件中闡明的“審美”，絕不是某些外國學者所指的“審美主體對音樂事項的單向反映”，而具有更為深刻的“以美育人”的思想內(nèi)涵和明確的教育——文化導向——情操教育、心靈教育，潛移默化影響人的情感、趣味、氣質(zhì)、胸襟，激勵人的精神，溫潤人的心靈。二者內(nèi)涵差別如此之大，完全缺乏批判的立論基礎。這類罔顧中國國情，不加分析的信奉和不加區(qū)別的套用外國話語，只能走向理論的誤區(qū)。從實踐層面看，在中國普通學校音樂課中實施“多元文化”教育，首先需正確理解“弘揚民族音樂理解多元文化”的課程理念，準確把握文化傳承中“源”與“流”、“弘揚”與“理解”的關系。事實上，我國各層次的音樂教學活動，對外國音樂一貫持開放、包容、學習、吸收的態(tài)度，重在培育公民的國際視野。在義務教育和普通高中“音樂課程標準”中，不僅將“理解多元文化”，作為與“弘揚民族音樂”相對應的課程基本理念，還要求學生應學習、理解、尊重世界上其他國家、其他民族的優(yōu)秀音樂文化，共享人類創(chuàng)造的文明成果。我國現(xiàn)行中小學音樂教材中的“外國音樂”曲目，即已包含世界各大洲（亞、非、歐、美、大洋洲）主要國家具有代表性的民族傳統(tǒng)音樂，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如前所述，目前外國音樂作品選用比例已高達音樂課教學總量的36%！如果還要再“擴展”，即使擱置教育政策導向因素，只需想一想：普通中小學音樂課哪來這樣的教學空間？

上述對我國中小學音樂學科中華傳統(tǒng)文化教育的回顧與思考，在充分肯定我們已取得歷史性進步的同時，也對音樂學科在中華傳統(tǒng)文化教學中面臨的一些值得重視的理論和實踐問題，提出了自己的思考。對這些有可能影響或干擾中華優(yōu)秀音樂文化傳承的問題，是到了應該認真梳理的時候了。限于篇幅，對這些問題的認識，未能做較深入的學理展開。但我深信，只要大家的思想和行動，從“堅守中華文化立場，立足中國當代現(xiàn)實”的根基出發(fā)，就能厘清我們的思想認識，克服一切困難和障礙，將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教育，在中小學音樂學科中做得更好。

注 釋

①摘引自課程教材研究所編《20世紀中國中小學課程標準·教學大綱匯編——音樂·美術·勞技卷》，人民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21、27頁。

②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輯《毛澤東文集》（第七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