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美國黃金儲備

萬喆

隨著近年來世界政經形勢的不確定性增加，黃金價格一直有著強力支撐，而全球央行購買黃金量也再次攀高。

在此背景下，美國眾議員亞歷克斯·穆尼日前提出黃金儲備透明度法案（HR 2559），號稱將實行自艾森豪威爾政府以來對美國黃金儲備的首次審計。

一石激起千層浪——美聯儲的黃金儲備“謎團”，再次引發全球民眾強烈關注。

經常被提起的黃金審計

其實，美聯儲的黃金一直是大眾津津樂道的話題，對于美國財政部進行黃金審計的要求也一直都有。

黃金價格自2008年金融危機后，到2012年暴漲至頂峰。就在美聯儲還在苦苦思索2013年寬松政策能否存續、美國國會在提高債務上限問題上爭執不休之時，美國白宮發出了一份請愿書，要求針對美國財政部持有的8100噸儲備黃金進行公開審計核實。

這份請愿書與當時世界各地政經界的情緒“不謀而合”。2013年德國發起了“讓黃金回家”運動。據說，德國當時有近45%的黃金儲備置放在紐約利伯蒂街33號美聯儲的黃金地窖中，已長達50年。德國央行官員卡爾-路德維希·蒂樂對于德國熱切希望黃金“回家”的解釋是，“東西方的對峙已經結束，以前將黃金遠遠地安置在西方的想法需要重新評估。”而根據德國聯邦銀行提供的新聞稿，德國管理黃金儲備基于兩個目標：一是樹立和鞏固國內信心;二是保證在國際市場外匯交易中，短期內迅速動用黃金的能力。事實上，大眾的擔憂更為廣泛。據悉，有60多個國家將本國黃金存放于美國金庫中，德國央行的行為在當時很容易引發“黃金搬運潮”。

這并不讓人意外。因為2011年美國已經將《黃金儲備透明度法案》提交國會。該法案要求財政部在法案通過后的6個月內，對黃金儲備保管處的美國黃金儲備進行全面的檢測、盤點和審計，并對這些黃金儲備所采取的安全措施的充分性進行分析。

法案提交討論時，審計署相關官員在國會作證，表明美國的黃金儲備情況被編列于不同的財務報告中，包括美國鑄幣地下金庫黃金儲備和白銀儲備計劃表、鑄幣局財務報表，以及財政部的財務報表。

截至2010年9月30日，約95%的美國黃金儲備由鑄幣局保管。在鑄幣局保管的黃金儲備有地下金庫黃金和流通存量黃金。地下金庫黃金主要是金條，分別在三處保管，它們是美國肯塔基州諾克斯堡美國金銀儲備處、科羅拉多州丹佛鑄幣局和紐約西點鑄幣局;流通存量儲備黃金由金條、金錠、未售出的金幣和被宣布不再使用的金幣構成。其余的美國黃金儲備持有量由美國聯邦儲備銀行保管。

并非從未審計

當然，有些人可能還是不相信——在黃金儲備問題上，無論是德國央行、他國央行還是美國的民眾，都對美國政府有著不信任感。

此前，德國就曾要求查看自己存放在美聯儲的實物黃金，德國《明鏡》雜志更是明里暗里表示著自己的疑慮：“確實，這份部分公開的報告讀來像懸疑諜戰片的開場白，而結局可能是，德國人打開了美國的金庫，發現里面空空如也。”

產生這些質疑自然也是有原因的。二戰后建立了“布雷頓森林體系”，美國以其強大的經濟、軍事實力和龐大的黃金儲備，成為這個體系的“核心”。在“布雷頓森林體系”中，美元與黃金掛鉤，其他貨幣與美元掛鉤，實行調整的固定匯率制度。因此，各國都在美國兌換黃金。但是，如若統統進行實物兌換交割，則存在運輸、儲備等龐大的費用，事實上提高了交易成本。所以，各國都在美國有一定的黃金儲備，方便交易。

而早在1934年，時任美國總統羅斯福就簽署了《黃金法案》，規定私人不得擁有黃金，所有美國人都必須把黃金交出來兌換成美元，金幣和金塊就此全流入了政府手中。1935年，美國國會批準在諾克斯堡修建一座金庫。從1937年1月開始，在武裝士兵的護送下，大量美國黃金被長久地存儲在這里。之后，美國的黃金儲備被移交給了美國財政部，美國政府還簽發了一份“黃金證書”交給美聯儲。

按照美國審計署官員的國會證詞，這些黃金并非沒有被審計過。

1974年，美國審計署對諾克斯堡國家金庫的美國黃金儲備庫進行監測，選定了13個黃金儲備室中的3個進行審計，對其全部存貨內容進行實際盤點。根據審計署的報告，這些儲備室的黃金儲備和諾克斯堡儲備處記錄的黃金儲備沒有任何差異。審計署也對金條樣本進行了檢驗，結果表明，所記錄的黃金純度在鑄幣局規定的容差范圍內。

審計署建議財政部要求鑄幣局定期盤點。1975年，美國財政部建立了美國國有黃金持續審計委員會。

1987年，財政部監察長辦公室指出，持續審計的目的是確保每年對約10%的美國國有黃金進行審計。其建議取消設立委員會的相關法案，認為對國有黃金儲備的年度審計不必要，因為實際上對在鑄幣局保管的所有黃金儲備已經進行了審計，并就地打上了封簽。而且這些審計結果基本上沒有發現差異。

在主要聯邦政府部門設立監察長辦公室，是1978年監察長法案修訂后的結果，其主要職責是提供獨立的審計和調查，以提高效率和防止濫用職權等。據監察長辦公室統計，截至1986年9月30日，約93%的美國國有黃金已被審計過。

此后，財政部監察長辦公室對鑄幣局保管計劃表進行年度審計，對鑄幣局地下儲備地點中金庫的安全保障設施進行審查，并對儲備室進行挑選和審計。

從這些事實上看，說美國已經幾十年沒有對黃金儲備進行“全面”的審計或許有一定道理，但這不意味著沒有進行過審計。而年度性進行全面審計確實不太現實。這將會是一個耗時費力的龐大工程。更何況，對于黃金的審計還包括純度檢驗，所謂“全面”審計，是否意味著，許多已經過審計并封存的儲備需要定期打開重新清點并進行純度檢測呢？

審計黃金折射危機焦慮

關于黃金儲備其實已經被“偷梁換柱”之類的“陰謀論”常年此起彼伏。此次黃金儲備透明度法案由健全貨幣防御聯盟和政府問責制倡導者支持，而在黃金反托拉斯行動委員會的組織下，美國的一些專家多年來一直在尋找證據，以證明美國政府秘密在進行黃金市場交易而沒有進行審計。

事實上，當近些年德國把黃金“運回家”后，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那就是，民眾不相信他們的金子已經“回家”了。2018年，德國央行舉辦的一次展覽會上，陳列著閃閃發光的黃金。德國央行董事會成員卡爾-路德維希·蒂樂站在這24斤黃金旁邊對記者說：“我們這樣做是為了向市民展示金條確實存在，大家不用擔心德國國庫問題。”

對黃金的“眼見為實”情緒非常正常。因為黃金的被推崇本身就包含著深深的危機感和避險情緒。從幾次對于美聯儲審計黃金呼吁的時點看，也非常明顯。2008年金融危機后，世界對美元和美國的信譽極度擔憂，黃金價格一度飛漲。關注黃金和擔憂黃金被“挪用”的情緒也達到了高潮。2013年，黃金價格斷崖式下跌，此后，這種呼聲漸漸變弱。如今，美國祭出保護主義大旗，給全球政治經濟帶來新的不確定性，黃金價格又一次受到了支撐，關于黃金的“陰謀論”和審計呼聲再起。體現的，無非還是民眾的危機感加重。

尤其是，當特朗普政府的“美國優先”在全球范圍帶來各種震蕩時，美國人又一次開始傾向“黃金陰謀論”，等于是在告訴保守主義者，這種“優先”方式，可能很不妙。

（作者為中國黃金集團首席經濟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