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迪的“三張牌”

付冰冰

從印度街頭小販到大國總理，納倫德拉·莫迪花了64年時間。2019年5月23日結束的印度大選，以執政的印度人民黨獲壓倒性勝利告終，今年69歲的莫迪贏得連任。

莫迪隨后發表公開講話表示，“新政府將努力實現所有人的夢想，不辜負人們的期望”。在此之前，莫迪已多次強調如能連任，未來施政重點將聚焦經濟領域改革。

5月26日，莫迪回家鄉古吉拉特邦發表演說，并探望95歲老母親，這次莫迪依然沒見已50年未曾謀面的妻子。普拉巴特·庫瑪是莫迪的昔日部下，曾在莫迪擔任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長期間擔任其秘書，早在2015年，庫瑪曾表示，“很少表露情感的莫迪應該有著莫大的苦衷。”

“經濟內傷”之下打“經濟牌”

受國際經濟環境影響，2014年的印度國內呈現經濟增速下降，腐敗問題嚴重、行政效率低下的政治基本盤，為此，莫迪在首次競選印度總理時將競選策略定位為主打經濟牌。

復旦大學南亞研究中心張家棟主任接受本刊記者專訪時表示，贏得首次總理大選后，莫迪在政治、經濟、外交領域著手實施改革。

外交領域改革是莫迪第一任期內的最大得分項。他一改以往國大黨消極平衡的外交策略，實施積極主動外交方針。在過去，印度的傳統外交是謹慎地在各大國間周旋，通過與各大國間保持同等距離來維持戰略平衡，維護印度的戰略獨立性和自主性，防止自己卷入大國政治斗爭的糾葛之中。但莫迪總理認為，印度在外交上應該積極進取、減少顧慮，要在同時與各大國發展關系的新基礎上實現最高水平的獨立自主外交政策。

在政治改革方面，莫迪一反國大黨政府在國內政治不同勢力間維持平衡、多元和世俗化特征的謹慎政策，大力推行或縱容印度教民族主義思想的傳播，試圖以印度教身份作為國家新符號來凝聚人心，重新塑造一個更加團結、鞏固的印度。為此，他不惜得罪國內的一些少數族群。

在經濟改革過程中，莫迪主推三方面改革，這其中包括市場化改革、全國稅制改革和投資便利化改革。

在上述三個方面，莫迪最為看重經濟領域改革，但效果卻遠未達到預期。

張家棟主任表示，在莫迪的第一任期內，印度經濟增速略有提升，國際營商環境排名提高了20位左右，但在增加就業崗位方面未實現預期。

就業問題涉及印度政局穩定性，是印度當局需要面對的最大問題。莫迪及印人黨意圖通過刺激制造業的方式來增加就業。但是，發展制造業需要一個良好的國內及國際環境，印度需要修改《勞工法》《征地法》和《環保法》為發展提供法律支持。但上述國內關鍵環節進展緩慢。加之受國際市場低迷影響，美國等也在推動制造業回流，來自東南亞的競爭上升，導致莫迪未能在經濟改革方面取得所承諾的進展。

在莫迪執政的第一任期內，印度失業率創造該國45年來新高，在2017-2018年一度高達6.1%。工業開工率也出現大幅下降，2011年印度國內工業開工率為83%，截至2018年降低至75%。直接導致印度國內出現農產品價格下降、銀行體系壞賬增多等社會現象。

意識到上述問題后，為尋求連任，莫迪著手調整競選策略，在經濟領域開始打“預期牌”，向印度民眾傳達“如果自己能連任，將改善上述局面”的愿景。

“安全牌”助攻“強人連任”

莫迪在外交領域主打積極主動方針，但其拋出的橄欖枝并未吸引多少真正的國際同伴。張家棟主任表示，以美印關系為例，美國對印度的政策本質是希望印度為美國服務，尤其是要求印度搭美國打壓中國的戰略戰車。但是印度則希望利用美印關系，不僅要打壓中國，更要為印度在北印度洋地區開拓戰略空間。但是，美國對印度的切身關切和利益并不重視，反而在多個領域對印度實施敲打，尤其是在貿易政策和工作簽證方面。這些因素促使印度被迫回調外交政策，重回平衡戰略的方向轉型。與此同時，印度雖然重視與周邊鄰國的關系，但改善也只是曇花一現，很快又惡化了。

究其原因，除了印度自身在內政和外交的局限性以外，與莫迪為尋求連任改變自己在2014年時的競選策略轉而主打安全牌有關。安全牌源自2019年初的克什米爾恐襲案，幾十名印度警察在此次沖突中喪生，印度舉國嘩然。莫迪抓住了輿論風向，不再強調如何發展經濟、反腐敗，轉而一舉將自己定位為“保衛印度的最佳人選”。通過在自媒體推特等方面的造勢活動，莫迪的競選團隊把“反恐怖、反巴基斯坦”作為新的競選旗號，誘發印度選民把 “恐怖分子”聯想成“穆斯林”，把“穆斯林”與國大黨聯想在一起，產生一種選國大黨就是選恐怖分子、選莫迪就是選安全、選反恐怖的印象。

當選民的關注焦點被成功地轉移到安全問題上后，莫迪此前經濟領域的失敗已經不算“失敗”。莫迪順勢而為的競選策略同時打出了印度教民族主義牌。受其影響，地方政黨勢力被瓦解，使得印人黨進入了過去國家政黨從未能進去的很多邦，從而為印人黨鞏固了票倉。

莫迪連任的第二個因素在于印人黨有強大的組織和動員能力，尤其是其內部擁有一個強大的內核——國民志愿服務團。該組織有幾十萬核心成員。這些核心成員不組建家庭，也沒有子女，全身心奉獻給宗教和黨。在該組織支持下，印人黨在印度的幾乎每個村莊都成立了支部，數量達到百萬級。這在組織層面為印人黨打下了競選基礎，使得印人黨擁有了其他黨不具備的組織優勢。

莫迪連任的第三個因素在于掌握了印度的“錢袋子”。2016年，莫迪以打擊腐敗為名推行廢幣運動，這場廢幣運動從客觀方面大大打擊了老牌在野黨的“錢袋子”，削弱了在野黨的經濟能力。

第四個原因則是選民年輕化，印度此次選舉中有4500萬新選民。年輕選民渴望強人政治，強人政治意味著執政者做事效率高、遇事難妥協。這意味著莫迪一旦選擇“強人”人設，就必須在國內和國際事務中都不能妥協，才能符合國內老百姓對他的性格要求。但這同時也意味著莫迪不得不在以“妥協的藝術”著稱的外交領域犧牲一些談判彈性。這對莫迪及印人黨而言，都是一種不能忽視的壓力和風險。

提拔“新人牌”攏權于己

截至目前，輿論界普遍期待莫迪連任后會重啟自己曾經停下來的改革措施。

張家棟主任表示，之所以會出現這種風向，在于莫迪本屆連任后組建的政府與上一屆有本質區別。

上一屆的莫迪政府實質上是印人黨的政府，由莫迪任總理，內閣幾個關鍵職位則由印人黨黨內不同派系派出的代表性資深人物擔任。這使得印人黨內部可以彼此制衡，導致莫迪總理在很多事務上并不能完全如意。本屆內閣則是莫迪一個人的內閣。包括外交部長、內政部長等在內的重要職位都由莫迪一個人全權任命給沒有政治基礎的新人。這些新人的執政合法性來自莫迪總理，也自然會服從莫迪的指揮。上述變化會賦予莫迪本人非常多的權力。

在此基礎上，從長期角度來看，莫迪第二屆任期內的執政重點仍是經濟。

張家棟主任表示，本屆莫迪政府若持續推行經濟改革需要解決三方面問題。

首先是《勞工法》需要改革。《勞工法》改革關系到外國企業能否在適合的法律框架下進行大規模投資，特別是在莫迪一貫重視的制造業領域，否則無法管理工人數量龐大的制造業。

其次是印度國企私有化改革。如果改革成功，莫迪總理不僅將擺脫國有企業的包袱，還將從中獲得一些發展和建設資金。

再次需要解決外商投資便利化問題。印度工商界為莫迪在競選連任過程中提供了巨額政治資金來源。印度工商界希望莫迪連任后能夠維持現有格局并從其執政中獲益，并不希望莫迪推進不利于印度工商界的改革。由于印度擁有“親工商、輕市場競爭”的經濟傳統，因此，拿到印度工商界資金支持的莫迪所面臨的改革阻力可見一斑。

大選獲勝對于莫迪是一個重大機遇，但也有更大的挑戰。大權集于一身，過去可以拖延的問題如今已無退路，包括印度極右派如若再次主張修改克什米爾爭端憲法370條款等一系列棘手問題時該怎么辦，種種問題都一一橫亙在莫迪面前。如何帶領新人還舊賬，著實考驗著莫迪未來五年的執政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