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強 孟凡達
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驅動力。我國科技創新已從跟跑為主轉向跟跑、并跑和領跑并存的新階段。《國家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綱要》提出的戰略目標是,到2050年我國要建成世界科技創新強國,成為世界主要的科學中心和創新高地。制造業是科技創新的關鍵領域之一,我國當前制造業高質量發展存在著原始創新能力短板突出、底層基礎技術和基礎工藝能力不足、關鍵核心技術缺乏等瓶頸。
科技是第一生產力。美國的全球經濟地位離不開其在信息技術、生物技術、新材料技術及能源技術等高新技術領域的核心競爭力,日本、德國的戰后復興也離不開兩國長期的技術積淀。縱觀歷史汰弱留強的演進規律,國家競爭的核心能力離不開科技創新,尤其是基礎前沿研究與應用基礎研究等高門檻領域的支撐。實踐一再證明,關鍵核心技術要不來、買不來、討不來。因此,必須不斷提升自身原始創新能力,實現關鍵核心技術自主可控。
基礎研究是提升原始創新能力的主戰場。隨著生產要素條件發生變化,我國致力于調整自身在國際產業分工中的地位,從制造大國向制造強國轉變過程中,原始創新能力短板急需補齊。
(1)基礎前沿理論支撐不足。以人工智能領域為例,目前全球人工智能產業形成美、中兩極格局,但我國主要依托海量數據優勢在應用層實現追趕,在基礎算法與理論研究方面與美國相比仍存在相當差距。
(2)基礎技術創新支撐不足。我國汽車產業所走的彎路在于,僅僅引進國外先進制造技術與工藝,卻忽視了研發前端的設計技術、實驗技術發展,自主創新能力嚴重弱化。
(3)基礎工藝研究支撐不足。以超精密拋光工藝為例,該工藝涉及集成電路、醫療器械與精密模具等諸多領域,但目前拋光機的核心技術掌握在美、日兩國企業手中,嚴重制約我國相關產業發展。
(1)從產業鏈角度看,關鍵核心技術缺失使我國產業發展安全受到潛在威脅。以芯片產業為例,從產成品看,中高端芯片對外依存度過高,如手機中光通信領域的光模塊,高速(≥25Gbps)光芯片與電芯片全部依賴進口;從制造環節看,我國在制造裝備、原材料等方面短板明顯,如高精度光刻機主要由荷蘭、日本壟斷,光刻膠自給率僅為5%,核心技術為日本壟斷。
(2)從價值鏈角度看,原始創新乏力導致產業處于價值鏈低端,如服務器領域,曙光、華為與聯想等國內廠商占據了主要的整機份額,但產業價值鏈的大部分利潤被核心元器件廠商獲得。
(3)從企業鏈角度看,由于原始創新能力不足,導致行業通常陷入低質量的市場競爭,家電行業的價格戰以及互聯網企業補貼戰的背后邏輯本質無異。企業重視應用層產品的開發而輕視基礎層技術探索,勇于市場競爭而怯于創新引領,導致部分產業陷入惡性的競爭循環。
(1)從國內環境看,勞動力要素成本抬升與老齡化社會人口結構將難以支撐傳統的產業發展模式。同時,技術領域的后發優勢將日趨削弱,一方面體現在引進技術的邊際效應趨弱,另一方面在于核心技術難以通過外部引進獲取。我國亟待推進產業結構轉型升級,強化基礎科學的支撐能力。
(2)從國際環境看,在謀求國際產業分工再調整的過程中,我國可能面臨著其他國家利用技術先發優勢與平臺化組織構建,對我國進行產業科技閉環封鎖的風險。
原始創新能力弱的成因,既有我國起步較晚的客觀原因,也是研發機制偏重應用端的主觀因素所致。我國現行研發機制具有較為明顯的跟跑型特征,投入結構、參與主體、體制機制與組織建設等方面表現難以適應并跑、領跑環境下的創新需求。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依托后發技術優勢,通過引進國際先進技術快速實現產業追趕,研發導向偏重于應用端產品開發,對原始創新能力培育重視不足,基礎科學研究投入力度相對較弱。近年來,我國基礎科學研究趨勢向好,2010-2016年我國研發經費總投入年復合增長率高達11.5%,增速遠超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其他國家,其中基礎研究經費增速更是高達14%。與美國相比,2010年我國研發總投入、基礎研究投入僅是美國的52.06%和13.07%,2016年該比例分別提升至88.34%和27.46%。但從研發投入結構角度看,我國研發投入跟跑型結構特征凸顯,側重與產品開發高度相關的試驗發展類研發支出,基礎前沿研究、應用基礎研究等原始創新渠道投入嚴重偏低。2016年,我國研發經費支出中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的經費占比分別為5.25%和10.27%,遠低于OECD主要國家,如美國兩類經費支出占比分別為16.89%和19.62%,日本分別為12.57%和18.85%,韓國分別為15.97%和22.51%。重視產品開發投入而忽視基礎層研發投入,是我國依賴技術后發優勢而作出的實用主義選擇,但隨著后發優勢削弱,該研發路徑難以支撐制造業高質量發展需要,亟待加快轉變步伐。
在跟跑階段,我國基礎科學研究主要依靠政府研究機構與高校,研發思路與內容上具有一定的跟蹤追隨國際研究動態的特征,研發工作缺乏與企業一線需求的緊密結合,導致研究選題的甄別能力弱化。2016年企業、政府研究機構和高校在研發投入中的占比分別為77.46%、15.70%和6.84%,企業的主體地位得到有效加強。
但從基礎研究的執行部門結構看,2016年我國基礎研究經費執行中政府研究機構與高校各占半壁江山,企業僅占3.17%。而在韓國和日本,基礎研究經費執行中企業占比長期保持在55%以上和40%以上,美國基礎研究經費約1/4由企業執行。
從企業研發經費的投向結構看,我國企業參與基礎科學研發意愿不強,企業研發經費在基礎研究、應用研究投入比重從2006年的0.64%、7.64%下降至2016年的0.21%、3.04%。對比其他國家,我國企業基礎研究、應用研究經費規模和占比嚴重偏低。
從規模看,2016年我國企業基礎研究經費僅為美國的3.38%、日本的7.77%、韓國的9.75%,應用研究經費僅為美國的18.41%、日本的49.26%、韓國的78.83%。
從占比看,2016年美國企業兩項經費占比為6.11%和15.85%,日本為7.46%和16.63%,韓國為11.86%和20.73%,都遠高于我國企業。企業在基礎科學研究過程中的缺位,既弱化了高校、科研院所與市場需求的聯系,也造成社會研發資源配置錯位,企業研發優勢挖掘不充分。
跟跑階段的技術后發優勢意味著我國面臨大量引進消化吸收方面的研發工作,跟蹤追隨型研發思路下創新成果產出具有數量優勢,研發機制相應偏重于對短期成效的考評激勵,原始創新研發工作缺乏有力的體制支撐。跟跑型研發的難度與風險總體上要弱于以原始創新為目標的引領型研發,對創新資源的整合要求相對較低,對研發平臺載體的需求相應弱化。但隨著我國科研創新活動逐漸由跟跑型向跟跑、并跑、領跑并存轉變,研發內容從技術跟蹤引進消化向競爭性、引領性技術探索轉變,自主創新、原始創新需要強化研發工作的系統架構能力與資源整合能力,對創新載體的組織變革提出新的挑戰。政府背景的科研機構多為事業單位,受體制掣肘而缺乏靈活性,企業研發機構由于利益關聯影響了研究的中立性,而非營利組織(NPO)規避了上述主體的弊端,成為有效的資源整合平臺。參考國際經驗,美國非營利組織執行的研發經費占該國總額的4.07%,英國該比例為2.06%,日本、韓國分別為1.33%和1.59%。我國非營利組織起步相對較晚,在今后制造業創新中心、科技孵化器等平臺載體建設中,具有較大的發展空間。
推動我國建設創新型國家,必須從理念、投入和載體等多維度切入,變革我國在跟跑階段形成的研發機制與產業配套機制,激發釋放創新活力。
深化研發機制改革,加大以基礎科學研究為主的原始創新投入力度,首先要扭轉跟跑型發展模式下形成的理念桎梏,主要表現為:
(1)片面強調技術引進,以高成本、高風險為由忽視原始創新。實踐證明,后發國家科技發展到一定階段時,依靠市場換不來需要的核心技術。
(2)誤解“引進消化吸收”的路徑表述,顛倒了自主創新與引進消化吸收二者的主輔關系。以高鐵產業為例,依靠電氣化鐵路、高速動車組持續研發帶來的技術積累,我國才能在引進消化德國、日本的制造技術與工藝的同時實現技術的快速趕超。
(3)忽視企業在基礎科學研究領域的重要性。高校與研究機構在基礎前沿理論探索方面具有研發優勢,但應用基礎研究,特別是基礎工藝研究需要大量的試錯與經驗積累,企業的研發優勢凸顯,應從體制機制與政策層面增加企業參與基礎科學研究的激勵。
強化原始創新能力、深化基礎科學研究,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和配套的財政、金融政策作為支撐,支撐手段要結合研發內容分類施策。
(1)前瞻性、探索性基礎前沿研究。由于前沿探索具有不確定性,而研發成果可能對產業產生顛覆式影響,因此應以財政資金投入為主,吸納企業及其他社會資金,構建長期穩定的預算支持,對于研發進度與階段性成果的考核應以同行評議為主,形成相對自由寬松的研發生態。如美國2013年開始的“推進創新神經技術腦研究計劃”,計劃在10年間持續投入45億美元預算經費,旨在為人工智能、醫療等多領域提供底層技術探索。

■ 日暖風和 王建/攝
(2)目的性強、路徑明確的應用基礎研究。該類研究旨在攻克我國基礎工藝、共性技術的短板,企業具有技術攻關的利益訴求,但技術外溢性與投入規模抑制了個體研發意愿。因此應以企業為研發主力,政府搭建合作平臺,以市場化競爭方式提高研發效率,項目扶持從事前補助逐步轉向事中事后獎勵。為鼓勵企業強化原始創新能力,應提高對企業研發的政策支持力度。建議著力落實現行研發費用加計扣除、固定資產加速折舊等財稅政策,促進企業加大研發投入。建議通過研發任務“揭榜掛帥”、與技術領軍企業合作成立混合所有制研究機構等多種方式,引導企業參與基礎前沿研究。將企業的重大創新需求納入相關科技計劃項目指南,鼓勵和支持有條件的企業承擔國家重大科技項目,并結合項目特點,按照“一企一策”原則制定管理、投入和知識產權分享機制。調整國有企業上繳利潤核算方法,參照企業所得稅研發費用加計扣除優惠政策,在核算國企上繳利潤時將企業研發成本按照一定比例加計扣除。
做強做優制造業創新中心等平臺型創新載體,是攻克共性技術、快速提升基礎技術與工藝的重要途徑。
(1)發揮平臺的整合作用。既往的產學研合作模式是以高校或研究機構與某企業合作的一對一模式為主,現階段建設的創新中心,如佛山市廣工大數控裝備協同創新研究院已開展了向研發端資源整合的多對一模式,即由企業提出技術需求,平臺按需配置聯系研發團隊。平臺未來可繼續整合技術需求端企業資源,通過產權等利益分配機制構建,實現多企業合作攻關、多團隊競爭參與的多對多合作模式。
(2)鼓勵企業通過創新中心等平臺參與研發活動。著重發揮平臺的第三方身份優勢,拓寬政府支持研發的財政資金投入渠道。可以效法美國支持非營利性科研服務機構參與基礎科學研究,并對該類機構進行大規模財政扶持,從而有效規避世界貿易組織補貼與反補貼協議的規制。
(3)以制造業創新中心等平臺載體為試點,構建能夠有效激勵研發主體、研發團隊和轉化機構三方合作的知識產權收益分配機制。可以借鑒美國《拜杜法案》,由創新平臺組織試點,對于平臺項目中使用高校、研發機構或企業資本投入產生的成果,其知識產權收益由研發投入方、研發團隊和成果轉化機構三方約定分配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