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人三部曲》 中女性形象的審美意蘊

魏一媚

摘 ? ?要： 第五屆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茶人三部曲》是迄今中國唯一的寫茶文化的一部小說，它將杭姓七代茶人的命運沉浮、生離死別、愛恨情仇放在130多年的社會風云際會中進行敘寫，具有史詩般的規模與性質。小說故事感人，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小說中的女性形象在作家的筆下被刻畫得性格鮮明，具有極高的審美價值。

關鍵詞： 《茶人三部曲》 ? ?女性形象 ? ?審美意蘊

《茶人三部曲》（《南方有嘉木》《不夜之侯》《筑草為城》）被譽為中國第一部反映茶文化的長篇小說，它是著名女作家王旭峰的代表作。《茶人三部曲》中的第一部《南方有嘉木》獲1995年度國家“五個一工程”獎、國家八五計劃優秀長篇小說獎、浙江省第二屆魯迅文藝獎。2000年，《茶人三部曲》中的第一部《南方有嘉木》與第二部《不夜之侯》榮獲第五屆茅盾文學獎。全書130多萬字，以杭姓七代茶人的命運沉浮為主線，以中國近現代史為背景，并巧妙地將中國茶文化史融合在一起，可謂有著史詩般的規模與性質。全書時間跨越130多年，著重寫了杭姓第二代至第六代這五代茶人在腥風血雨的歷史巨變中的命運遭際。小說寫了60多個人物，其中刻畫得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有20多個。本文將著重分析其中三個女性形象：林藕初、沈綠愛、杭寄草，她們的形象塑造得極具審美意蘊。這三人雖然分屬于三代人，但外貌與性格幾乎一脈相承，不僅外表美麗，而且氣質優雅，個個性格鮮明，人人崇尚英雄，她們是杭家一道美麗的風景線。小說中的杭家第六代杭得荼曾說：“我們杭家人盡管每個人都很有個性，但基本上分成了兩大類：一種是注重心靈的，細膩的，憂傷的，藝術的;另一種是堅強的、勇敢的、浪漫而盲目的、理想而狂熱的。”[1]（495）所述的這三位女性基本屬于后者。

一、智勇雙全、創業興家的林藉初

林藕初是杭家第二代杭九齋的妻子。杭九齋的父親看到獨子也像自己一樣抽上大煙時，就覺得要給兒子娶個媳婦以約束他，于是就與私塾時的同學即林藕初的父親訂了兒女婚約，并約定：如果兒子不抽大煙則兒子接管茶莊，如果兒子繼續抽大煙則由兒媳接管茶莊。結果是，杭九齋與其父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味沉迷于大煙與秦樓楚館之中，茶莊及家事全部扔給了新媳婦林藕初。林藕初起初還不樂意這門親事，后來看到一進婆家門就能當家做主就接受了，因為她喜歡掌權。日后，杭家人在老板娘林藕初主內，管家兼掌柜的吳茶清主外的格局下，齊心協力奮斗了二十來年，終于使杭家復興，不僅擁有忘憂樓府、忘憂茶莊，還收回了忘憂茶樓，并新開了忘憂茶行，杭家幾乎達到了全盛。

林藕初，美麗、能干、有膽有識，是家中的頂梁柱，是家業的繼往開來者，是她興旺了杭家的家業，其實她才是杭家真正的第一代傳人。她不但做事精明果斷，對愛情也是主動大膽地追求，并為愛而死，其至誠感動人心。例如寫她的勇敢有主見，舉行婚禮當天，天上突然掉下了一個太平軍衛兵（吳茶清），猝不及防之時，她急中生智，臨危不懼地救下了吳茶清，這在當時可是擔著殺頭之罪的天大的事情。

林藕初與吳茶清的相遇相識真是天意，林藕初敬佩吳茶清是長毛，有造反精神，吳茶清也欣賞林藕初的勤勞與能干。林藕初與吳茶清的相愛是風行水上自然成紋。一天，他倆在工具房里檢查生產工具時，林藕初突然抱住吳茶清的后腰，求他給她一個兒子，因為她的丈夫杭九齋只會在秦樓楚館里混、抽大煙，根本沒有生育能力。杭家不僅要她振興家興，更要她傳遞香火，在共同的勞動中，林藕初對吳茶清產生了真情。吳茶清起初還不接受，當他看到老板娘跪在地上絕望地哭時，特別是林藕初因絕望而狠狠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摔門跑出去之際，吳茶清或因憐憫或因感恩，被動地接受了林藕初的這份真愛。林藉初懷胎十月，生下了唯一的兒子杭天醉。當杭九齋發現吳茶清與妻子有私情時，一天夜里，他拿著刀想殺掉名義上的兒子杭天醉，但看著睡著的兒子實在下不了手;又去殺吳茶清，吳茶清引頸就戮，他仍下不了手，還說要讓吳茶清一輩子為杭家效力，死后從杭家正門抬出，葬在杭家祖墳里。從杭九齋的無奈之舉，可以看出林藕初與吳茶清為杭家振興家業、延續香火的重大意義。

林藕初是杭家的創業者，她在杭家有著絕對的地位與權威，但對她唯一的兒子杭天醉也是恨鐵不成鋼，杭天醉雖外形像生父吳茶清性情卻與名義上的父親杭九齋一模一樣，對家業百無一用且無可救藥，是個地地道道的“零余人”。林藕初開創了杭家的新天地，也需要愛情的溫暖，當吳茶清在辛亥革命中不幸殉難時，林藕初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從此一病不起。就在那年的冬至日，林藕初帶著兒媳沈綠愛走遍了五進的忘憂樓府，并把那一串象征家政大權的鑰匙交給了兒媳，然后開始祭祖，在那副沒有牌位只有一條花白辮子的吳茶清的靈臺前，她敬了一盞黃山毛峰，然后跪下去祭拜，這一跪下，就再也沒有起來，只見她“頭和膝蓋碰在一起，兩只手撐開著，臉上一副虔誠的神情”[2]（313）。看來，她是安詳地、毫無遺憾地追隨心愛的人去了。

二、美麗張揚、艱難守業的沈綠愛

沈綠愛是杭天醉的妻子。用文中吳茶清的話來說，沈綠愛就是活脫脫的年輕時的林藕初。沈綠愛非常美麗，被譽為“龍井西施”。她不僅美麗絕倫，而且個性張揚，婆婆去世后，她便成了家里的頂梁柱。她的丈夫杭天醉雖不像先輩那樣逛妓院，卻在外面納了妾，也抽上了鴉片，杭家前三代男人都是煙里春秋逍遙得很，在那山河飄搖的歲月里，都是女人艱辛地支撐著家業。

沈綠愛結婚時，婚禮上也出現了怪異之事，清朝皇族破落戶云中雕打上門來尋釁滋事，是吳茶清擋住并擊敗了他。沈綠愛婚后也被丈夫冷落，在得知杭天醉在外納了妾，而且小妾已懷孕時，氣得她要上吊并最終大病一場，后來她從冷水泡的龍井茶中獲得了啟示，于是改變習性，操琴弄曲變得淑女可愛，丈夫杭天醉漸漸迷戀她并使她懷上了孕，她在小妾生產那天早產生下了兒子杭嘉平，鞏固了她在杭家的正妻地位。

辛亥革命中沈綠愛與杭天醉都積極投入革命，當杭天醉的結拜兄弟職業革命者“江海湖游俠”趙寄客出現時，“沈綠愛從來也沒有見到過趙寄客，奇怪的是一剎那間，她就認出了他。她對他的第一眼注視便是直接的、感激的、火辣的，因為他贊許她。他們兩人在目光相接的同時都在心中怦然一驚”[2]（220）。沈綠愛與趙寄客就這樣相愛了。當趙寄客要奔赴南京革命時，沈綠愛夜訪趙宅想讓他帶她一起去南京，結果被拒絕，沈綠愛掄起巴掌就在趙寄客的臉上“啪啪”兩記，這就是敢作敢為的沈綠愛。后來她哥告知她在巴拿馬要舉行國際博覽會，希望杭家去參加茶葉方面的展銷。她不顧抗戰期間兵荒馬亂、盜賊四起的危險，安排好家事后，帶上兩個半大的男孩嘉和與嘉平去了麗水景寧赤木山，在惠明寺與趙寄客相會并尋訪到了惠明茶，后來惠明茶果然在巴拿馬得了金獎。沈綠愛就是如此勇敢。

杭天醉生前已知曉妻子與把兄弟是有感情的，他臨死前讓小女兒寄草把那把趙寄客送給他的象征兄弟情的曼生壺送給了沈綠愛，意欲讓沈綠愛與趙寄客在他死后相偕相愛。杭州淪陷后，沈綠愛堅守在家中不愿跟嘉和去靈隱寺避難，原因之一是趙寄客留在杭城，原因之二是與杭家大院共存亡。當日軍頭領小崛一郎與漢奸杭嘉喬進了杭家五進大院，想霸占第二進時，綠愛這個金枝玉葉長大的，一生都受不得人氣，一句話也吃虧不得的女人，回罵道：“好好一個人住的院子，哪來的狗叫！”[3]（156）這天，曼生壺被搶走了，綠愛也被關進了柴房。后來，她掙脫出來，看到家里原有的東西都被拖得亂七八糟的，嘉和的客廳里還被掛上一面太陽旗，“眼看要守不住這大院了，她就急火攻了心……她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個人物，如今更是死也不怕了”[3]（164）。她抓到杭家的孽種杭嘉喬就咬上一口，正是這一口咬出了人命。杭嘉喬突然惡向膽邊生，立刻叫了幾個人把院中的水缸倒了水，翻了過來，要把綠愛倒扣在大缸的下面，并對綠愛說：“趙寄客都被日本人拉出去斃了，我看你還有幾分膽狂！”“綠愛一聽，天塌一般地怔住了，她看看手指上的金戒指，再看看細雨蒙蒙的天空，悲慘地嘶叫起來：‘寄客啊……然后，一頭就朝嘉喬撞去。”[3]（165）綠愛是早就準備好死的，只要趙寄客前腳一走，她馬上后腳就跟上，現在聽說趙寄客已被日本人殺了，她在倒扣的缸內立刻摘下金戒指吞了下去，為愛情毅然而死，絕不茍活。

三、忠貞不渝、頑強抗爭的杭寄草

杭寄草是沈綠愛與杭天醉所生的女兒。在兄弟姐妹里她年齡最小，所以深得家人的寵愛，因此形成大膽、潑辣、大方、直爽、勇敢、堅毅的品格。杭寄草后來被人稱為“龍井西施”，她的美麗與堅強=她的祖母林藕初+母親沈綠愛。在她與二哥嘉平第一次見面時，嘉平就覺得這個小妹活脫脫就是年輕時的沈綠愛。

杭寄草的愛情與婚姻奇異非凡。在日寇飛機轟炸杭城時，在街頭，她與國軍作戰參謀羅力相遇并一見鐘情。戰爭不僅成就了他倆浪漫的愛情，還成就了他倆奇異的婚姻。太平洋戰爭一爆發，她的情郎羅力就上了中緬邊境，杭寄草決定去找他，她對侄兒杭漢說：“你又不是不曉得，我本來就是一個瘋子，我們家的女人都是瘋子……你不要對我再說那些不讓我去找羅力的話了。我找不到他，我就得死，我找到了他，也可能是一個死。兩死相比，我還是選擇了找到他死的路。”[3]（402）寄草憑著一股子瘋勁兒，跟著一支馬隊，七轉八轉地來到了昆明，當得知羅力的部隊已開拔到緬甸同古時，她堅決地去了同古。這個像孟姜女一樣千里尋夫的女人，終于在同古的大街上遇到了羅力。寄草千里尋夫的壯舉感動了在場的所有人，羅力的上司給了羅力半個晚上的婚假，于是羅力與寄草在白族人的竹樓里，按照當地人的婚禮儀式舉行了婚禮，有情人終成眷屬。

盡管在“文革”期間遭遇了種種不幸之事，但粉碎“四人幫”后，寄草的苦日子終于熬出了頭，羅力平反了，她被落實了政策，被人強占的小院給退了回來，還補發了工資。此時，“他們倆也已是古稀之年，一生顛沛流離，多少有他們那些經歷的人，活不到一半就嗚呼哀哉了，有幾個能像這對夫妻那樣越活越新鮮，仿佛下決心要把青春奪回來一樣。平反以后，他們兩個就開始了國內大旅游，一年去一個地方，補發的錢全讓他們花在路上了”[3]（517）。寄草的一生是勇敢、堅毅、不屈不撓的。

文學是人學，在小說三要素中，人物形象是最主要的，給人的感染力最深，一部作品成功與否取決于人物形象塑造的優秀與否，誠如英國小說家阿諾德·貝內特曾說：“優秀小說的基礎就是人物的塑造，此外再也沒有什么別的東西……風格是有價值的;情節是有價值的;觀點的新穎獨創是有價值的。如果人物真實，那部小說將會有一個生存的機會;人物不真實，那部小說的命運將湮沒無聞……”[4]（292）《茶人三部曲》中的人物形象，特別是女性形象，讀后縈繞在我的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所以特意選取了三位極具代表性的女性形象，她們代表了文中主要的三代人的奮斗及與命運的抗爭，極具人格魅力，很有審美價值。名著是可以重讀的，且常讀常新，所以時隔十余年，再讀王旭峰老師的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茶人三部曲》，我依然收獲滿滿。

參考文獻：

[1]王旭峰.茶人三部曲·筑草為城[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

[2]王旭峰.茶人三部曲·南方有嘉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

[3]王旭峰.茶人三部曲·不夜之侯[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

[4][英]弗吉尼亞·伍爾夫，著.瞿世鏡，譯.弗吉尼亞·伍爾夫文集：論小說與小說家[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