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萬維網變成巴爾干

沈聯濤

我們生活在一個數字時代，但最近針對華為的行動所展現的則是，萬維網可能會分裂成四個或更多數字網絡，它們彼此之間設置著藩籬。此種形勢源于重大的地緣政治競爭，混合了技術競爭和截然不同的治國價值觀。

我們不應當遺忘，互聯網或曰萬維網是由美國國防部門發明的。互聯網的利益相關者（比如谷歌等公司，以及非營利性“互聯網工程任務組”）共同維護著全球社交媒體和通信的關鍵基礎設施，將世界各國大規模的國內網絡（如今則是越來越多的移動智能手機）連接起來，并在持續修補改進中不斷壯大。互聯網使得知識經濟創造和分享成為可能，從而構成了全球知識經濟發展的基礎。

全球化花費很長時間才得以推進，但基本上是靠三個層次的網絡便利了人類的商品、服務/金融、知識的交流。在貿易層面，實物商品自由貿易，將商品貿易和商業服務推進到全球，現在總值達46萬億美元，占2017年世界GDP的57%。布雷頓森林體系的理念，也鼓勵金融要素自由流動，因此2016年以全球外匯交易為代表的跨境金融交易量，已經是實物交易量的22倍。而且，由于金融和知識越來越數字化，并日益通過互聯網而傳播。麥肯錫全球研究所估計，在截至2014年的十年中，數字數據增加了45倍，并將在未來五年內在此基礎上再增長五倍。

貿易戰所揭示的是，美國作為互聯網（當然還有全球貿易和金融）的創造者和主要參與者，在“美國第一”理念指引下，正在重新思考其戰略。具體來說，它將關稅作為武器，對使用美元進行交易的對手施加制裁；針對中興和華為的行動，則有將互聯網和5G割裂到不同網絡中的危險。

假如出現過度波動的內部反饋沖擊，從而威脅到系統安全，工程師會系統地使用兩種手段來應對：“輪子上放沙子”或將系統“模塊化”。第一種方法是讓系統的運行速度下降，并保持在安全水平，而不會因為運行速度過快讓飛輪失控，從而導致整個系統解體。20世紀70年代，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經濟學家詹姆斯·托賓提出了“托賓稅”或金融交易稅（FTT），以緩和控制外匯等資本流動的劇烈波動。這一理念已被歐洲人正式采用。

第二種方法是將整個系統分解為可獨立運行的若干獨立模塊，但設置好屏障（或不同系統之間的協議和防火墻），即便有一個模塊發生故障，也不會導致其他模塊無法順利運轉。

中國技術平臺的顯著進步，得益于其在“速度x規模x范圍”上的運轉實力。它們的創新速度超過競爭對手，且由于中國市場之巨大，在經濟規模上形成極大體量，并在為消費者服務的范圍上達到突破，將以前因規定或習俗而分割開的市場連成一片。

換句話說，這些平臺跨越不同的市場，并將其聯系在一起，比如物流和金融合一（阿里巴巴），或消費和社交網絡相融合（微信）。

兩項基本的技術定律，或者說通過觀察而總結出的趨勢，定義了技術對社會行為和商業模式的影響。根據摩爾定律，“處理速度每兩年翻一番”，也就意味著計算機的運行速度更快，造價更低。梅特卡夫定律則認為，網絡的價值與用戶數量的平方成正比。

總而言之，技術進步改變了游戲規則，以后將是贏家通吃的局面。任何一個商家，在速度、成本和便利性方面首先達到特定市場規模，就將成為主導者。那些達到極大體量，并且愿意投入海量資金用于研發和教育的公司及國家，將成為數字經濟下的大贏家。

這就是為何華為對美國互聯網的主導地位構成威脅，因為如果中國主導互聯網基礎設施，擁有了5G的速度、規模和范圍，那么所有美國主導的系統都可能被邊緣化或更糟，在網絡攻擊下陷入癱瘓。近期俄羅斯電網停擺事件，據稱就是受到了美國的網絡攻擊，這表明這種威脅是現實存在的。

如何應對這種威脅顯然是知識和電子商務全球化的分水嶺。模塊化肯定有損于知識的積累和傳布，從而推高了創新成本和門檻。

通過針對華為的措施，數字領域的這場“分手”事實上已經揭幕，一如英國脫歐，這會產生不可預料的后果。互聯網是否會變成“分割網”，即在美國第一的口號下，充斥保護主義色彩的巴爾干化的網絡世界圖景？這種演變之走向如何，將表明我們如今是生活在人工智能時代，抑或人類愚蠢時代。

（翻譯：臧博；編輯：袁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