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華
類書是中國古代特有的一種典籍體式,其編輯方法,往往是分門別類地把各種原始材料輯錄在一處,十分接近現代的“百科全書”,所不同的是,現代百科全書的每一詞目總是編寫成文,而非原始資料的堆積。類書的產生與發展絕不是偶然的,它植根于中國傳統文化的土壤之中,對繼承與保存古代文化遺產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同時,它的產生與發展對中國古代的文風、學風等都產生了重大影響。
類書與中國古代文學之間有著天然的、不可分割的聯系。回溯歷史,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類書與傳統文風是怎樣在相互影響之下共同發展、不斷變化的。類書應文學發展的需要而產生,又反過來對文學的進一步發展產生了重大影響。
一、《皇覽》《要覽》與文學自覺
中國歷史上最早的一部類書——《皇覽》,是由曹魏時期身兼政治家與文學家雙重身份的曹丕下令編撰的。它的產生,既出于政治上的需要,又出于文學創作上的需要;而文學創作上的需要,則源自兩漢文風的影響。
漢賦是兩漢時期的主流文學形式,其在創作上的一大特點是好用奇文僻字或愛堆砌典故,以夸示作者的辭章和學問。因此,當時有名的賦家,也都是有名的“小學”(即字學)家。如司馬相的《凡將》、揚雄的《方言》與《訓纂》、班固的《續訓纂》等,都是當時有名的字學書。為了能大量用典,作者在創作之前,不得不先采掇古人故事及語詞精華,以備援引征用。對于以司馬相如、揚雄為代表的漢賦家們的作品,曹植曾做過如下評價:“揚、馬之作,趣幽旨深,讀者非師傅不能析其詞,非博學不能綜其理。”
縱觀中國古典文學的發展,用典之風當發端于此。這一風尚,甚至對開“建安文學”新風的曹氏父子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漢末建安時期,中國文學有了重大的變化,這些變化標志著文學發展的新時期已經到來。
公元196年(建安元年),曹操迎漢獻帝都許昌,從此“挾天子以令諸侯”,成為中國北方的實際統治者。他采取“任人唯賢”的政策,把全國許多著名文人都收攏到自己的周圍,造就了文學史上空前繁盛的建安時代。曹氏父子不僅是建安文學的提倡者、組織者,也是建安作家中的卓越代表,從他們的作品中,可以看出這一時期的時代風韻。
曹操是中國歷史上一位杰出的軍事家、政治家與文學家。史書上稱他“御軍三十余年,手不舍書,晝則講武策,夜則思經傳,登高必賦,及造新詩,被之管弦,皆成樂章”。他的詩豪邁縱橫,慷慨悲涼,直抒胸懷,多為用樂府古題寫時事。雖然如此,從中仍可看出受漢賦用典之風的影響。如《短歌行·對酒當歌》。在這首廣為人知的詩中,引經用典之處頗多。如,“何以解憂? 唯有杜康”句中的“杜康”是古代傳說中釀酒技術的發明人,這里用作酒的代稱,即為一典;“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句是直接引用《詩經·鄭風·子衿》中的成句,借以表達作者對有才之人的思念;而“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幾句也都是直接從《詩經·小雅·鹿鳴》中引用的成句,借以表達作者想接待賢才的強烈愿望;“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句的意境源自《管子·形勢解》:“海不辭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辭石,故能成其高;明主不厭人,故能成其眾……”最后兩句“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出自《史記·魯世家》,周公稱:“我一沐三握發,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作者把直敘衷情、借用《詩經》成句抒情、借用典故抒情糅合在一起,使詩的意境完美,感情激越,表達了作者思賢若渴的誠摯感情。這首詩用典貼切、構思新穎,在藝術上達到了很高的境界。然而,僅就漢樂府民歌而言,一般是不存在引經用典現象的。因此,曹操詩中這種引經用典的現象,可以說是受了漢賦的影響。
曹植是建安時代最杰出、最有代表性和對后世影響最大的一位作家。在父親的庇蔭下,自幼便受到了很好的文學教養,“年十歲余,誦讀詩論及辭賦數十萬言,善屬文”(《三國志·魏書·陳思王植傳》)。他在文學上的成就,不論是詩、賦還是駢文,都在同時代的一般作家之上。在漢賦風尚的影響下,他的作品講究文字的華美,但沒有堆砌典故辭藻以掩飾內容貧乏的劣痕;他注意語言的音韻、對偶和氣勢,卻能做到情采并茂、文質相稱。
曹丕的政治才能不如雄才大略的曹操,文學才能不如才華橫溢的曹植,然而他卻獨樹一幟,在詩歌形式的發展和文學理論方面有著突出的貢獻。建安時期,由曹操聚集起來的統治集團,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說是一個文學集團。因此,作為曹操的繼承者,曹丕不僅是一位政治領袖,同時也是一位文壇領袖。這就對他的文學水平提出了較高的要求。同時,他自己也高度重視文學的作用,在《典論·論文》中,他稱:“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因此,他極為重視自己作品的質量,希望能夠傳之永世。他將文體分為四科,認為不同的文體在寫作方法上應有所不同:“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因此,他十分注重詩賦的文采辭章。然而,他的詩歌與他的辭賦一樣,反映的生活面都很狹窄,唯以描寫男女愛情和離愁別恨的題材見長,如其詩歌的代表作《燕歌行》,這首詩描寫的是少婦思夫的情景。但曹丕是在相對安定、優越的環境與條件下成長起來的,缺乏這種少婦思夫或游子思歸的生活體驗,而這類題材卻是他最擅長描寫的。要寫好這類沒有生活體驗的作品,就必須從營造氣氛與詞語、典故的運用等多方面借鑒前人的作品。如《燕歌行》的前兩句“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即是從楚辭《九辯》中“悲哉,秋之為氣也! 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的意境化用而來的;“不覺淚下沾衣裳”與“明月皎皎照我床”兩句,是化用了“古詩十九首”中《明月何皎皎》篇的“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與“淚下沾衣裳”句;而“牽牛織女遙相望”句,則是引用了牽牛、織女二星隔銀河遙遙相望的民間傳說,“古詩十九首”中的《迢迢牽牛星》就是專門描寫織女隔著銀河遙思牽牛的愁苦心情。這種狀況也普遍存在于曹丕的其他文學作品中。這種借鑒雖是一種創作上的推陳出新,但由于缺乏生活體驗,如無物可鑒,創作便成了無源之水。因此,采掇古人故事、語詞精華以備援引征用,成為曹丕文學創作的必要條件。而這種文學創作的方式,當是受到漢賦的影響。正是由于這種原因,公元220 年,曹丕執政之初,便下令編撰《皇覽》。也許,正是《三國志》的作者看到了曹丕的文學創作與《皇覽》之間有著必然的聯系,才于《三國志·魏書·文帝本紀》中將二者并述:“初,帝好學,以著述為務,自所勒成垂百篇。又使諸儒撰集經傳,隨類相從,凡千余篇,號曰《皇覽》。”
由此可見,兩漢時期由漢賦開始逐漸形成的對典故辭藻的大量需求,也不斷對詩歌的創作產生著影響,并進而促成了類書的產生。
《要覽》是中國歷史上有史料記載的第一部私修類書,也是兩晉時期唯一的一部類書。
兩晉時期,儒學衰微,玄學興盛。有不少文人把佛老的思想雜糅起來,再借著古代許多神話、傳說為材料,描繪出各種各樣的虛玄世界。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漢賦崇尚用典之風的一種發展演變。而此時的文風,則可從陸機的身上窺見一斑。
陸機是晉初最負盛名的文學家之一,在其文評名著《文賦》中,他主張文學創作最重要的是構思與修辭,在聲律方面也要給以音樂的美感。由于過于重視形式美,他的作品大都文辭藻麗、對偶工穩,但內容卻比較貧乏。這是漢賦“華而不實”文風的延續與發展,也是晉代文風的一個縮影。《要覽》(三卷)就出于陸機的筆下,他撰修類書的主要目的,當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文學創作之需。
南北朝時期,中國文化的重心在南方。南朝宋、齊、梁、陳四代的帝王,政治上雖無建樹,但大都愛好文學。文學不僅受到重視,其地位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宋文帝始立“文學館”,與儒、玄、史三館并立;范曄《后漢書》始立“文苑傳”,都說明了當時的重文風氣。南朝時期,注重文學形式美的風氣愈演愈烈,其直接成果便是語言技巧和聲律的進步。而語句要求整齊對偶、語音要求平仄相應、用詞注重典故辭藻的文體——駢文,在這一時期達到全盛,成為文章的正宗。
正是由于這一時期的詩文崇尚對偶、講究用典,于是,抄集典故、排列對偶,成為一般文士的普遍需要,用以補記頌之不足、供臨文之檢索。劉勰在《文心雕龍·事類》中說:“事類者,蓋文章之外,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者也。”他認為,寫文章不僅應該綜采紀傳中的“古事”,而且可以博取詩文中的“舊辭”。這種重辭藻典故的文風,自然會促進類書的進一步發展。因此,這一時期成為中國歷史上類書的高產期,官、私類書大量涌現,如梁武帝蕭衍下詔纂修的《壽光書苑》(二百卷)、《華林遍略》(七百卷),劉孝標為蕭衍之弟蕭秀編撰的《類苑》(一百二十卷),北齊后主高緯下詔纂修的《修文殿御覽》(三百六十卷)等。這一時期,《皇覽》已殘缺不全,但也隨之出現了多部《皇覽》的“抄合本”,即節錄與合并的抄寫本。這也說明《皇覽》在南朝時仍頗受歡迎。
從上述官私類書的產生、發展及其應用中,也可看到人們對文學形式美的自覺追求。
二、《藝文類聚》與文學鼎盛
隋朝在文學上直承南北朝,雖然隋文帝“素無學術”“不悅詩書”(《隋書·高祖本紀》),隋煬帝卻“好學,善屬文”(《隋書·煬帝本紀》),并有意提倡講求形式美的宮體詩風。隋代的四部類書(官、私各兩部)都產生于煬帝在位的十四年間,不能不說與此風有關。
唐朝是中國文學發展史上的黃金時代,而詩歌則是唐代文學的代表。唐代沿襲并發展了開創于隋朝的科舉制度,在考試的各科中,以詩賦取士的“進士”科地位最高,這對唐代文學的發展產生了重大的影響,促進了唐詩的發達。
初唐時期,一方面,從前朝過來的舊文人如虞世南、李百藥等,仍然追求辭藻、典故與格律;另一方面,以“初唐四杰”(王勃、楊炯、盧照鄰和駱賓王)為代表的一批新人,在創作上力求創造與解放,在探索中不斷推動詩歌藝術向前發展。
唐太宗愛好文學,但政治上的唐太宗與文學上的唐太宗極不統一。從《全唐詩》收錄的太宗近百首詩中可以看出,王世貞評他的詩“無丈夫氣”是不無道理的。唐太宗在他的群臣中,最欽佩的是虞世南,“每稱其五絕:一曰德行,二曰忠直,三曰博學,四曰文詞,五曰書翰”(《新唐書·虞世南傳》)。虞世南正是通過他的詩,將其博學、文詞與書翰有機地結合起來。太宗認為虞世南的詩“與我猶一體”。虞世南死后,太宗曾“為詩一篇,述古興亡,既而嘆曰:鐘子期死,伯牙不復鼓琴。朕此詩將何所示邪?”(同上)而這位虞世南先生,就是類書《北堂書鈔》的作者;此外,他還參與了隋代官修類書《長洲玉鏡》的編撰。因此,虞先生的“博學”與“文詞”皆得益于類書。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太宗鼓勵的詩是“類書家”的詩,或者說是“ 類書式”的詩。
類書在唐代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展。唐代第一部類書——《藝文類聚》(一百卷),是唐代開國之君高祖李淵下令編撰的,它變更了類書的常規體制,在輯存文獻的方法上,采取“事居其前,文列于后”的形式。縱觀文學發展的軌跡可知,這種體制上的創新是為了適應文學對辭藻、典故的雙重需要。
唐太宗即位以后,又下詔集中了當時許多第一流的人才,歷時數載,編撰了規模更大的類書——《文思博要》。《文思博要》成書一千二百卷,另有目錄十二卷。雖然該書現在僅殘存一卷,但從高士廉所撰的《文思博要·序》(保存在《文苑英華》卷六九九)中可知:它包舉廣泛,片言只語,靡不搜括。因此,無論是在卷帙上還是在內容上,它都比《藝文類聚》豐富,也更加適應太宗文學創作上的需要。此后,高宗、武周與玄宗三朝也都有官修類書產生,總卷帙多達三千余卷。
在太宗的示范與影響下,其身后的帝王大都在文學上走了一條相仿的道路。在《全唐詩》第一冊中輯錄的十位皇帝的詩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這一點。所不同的是,崛起于社會中下層的知識分子對齊、梁舊風已有所突破,能夠較全面、真實地反映社會不同層面的文人詩得到了很大的發展,并逐漸成為文學的主流,促進了唐詩的繁盛。
律詩又稱“近體詩”,是南北朝時期唯美主義文學在形式上發展的產物,聲律、對仗、典故、辭藻是其不可或缺的構成要素。隨著律詩成為唐代科舉考試的指定詩體,這一獨特的文學形式得到了極大的發展,并日臻成熟,成為唐詩的重要組成部分。
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指出:文學創作應做到形式(文)與內容(質)并重;二者合則雙美,離則雙傷,只有處理適宜,才能提高文學質量。他將“情志”“事義”視為文學的精神與骨髓,而將“辭采”“聲律”視為文學的肌膚與聲氣。他的主要觀點是:一方面要節制文采的過度,以防內質貧弱;另一方面,又不能片面強調內質,以防文采枯淡。盛唐以后的優秀作品便真正做到了文質相附、相得益彰。自魏晉以來逐漸形成的詩歌重辭章典故的風氣被繼承下來。有唐一代私撰類書層出不窮,與此不無關聯。
見于文獻記載的唐代私修類書多達三十余部,但唯有白居易的《白氏經史事類》(又名《六帖》等)被完整地保存下來。唐代私修類書的作者大多在《全唐詩》中留有詩作,翻看他們的作品可以發現,盡管詩風各有不同,但在律詩的創作上,他們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著注重典故詞藻的一面。
唐代的文壇至玄宗朝,駢文仍占據著統治地位。“駢四儷六,錦心繡口”的駢文,早在南朝時便已定格,至唐初而愈臻精嚴。隨著“古文運動”的影響日甚,中唐以后,不拘形式、抒寫自由的散體“古文”逐漸壓倒了駢文。但官府文書仍然沿用駢文。從晚唐、五代到宋初,伴隨古文運動的衰落,駢文又恢復了其統治地位。由于典故辭藻已經成為駢文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作家對類書的倚重是不言而喻的。
晚唐時期,詩歌的風格又有很大的變化。“杜牧、李商隱的詩歌在憂時憫亂、感嘆身世之中,已經流露出濃厚的感傷氣氛,他們那些沉迷聲色的詩,更顯示了精神的沒落和空虛。這種傾向到唐末表現的更為嚴重。與這種內容相適應,晚唐詩的風格也日益向著華艷纖巧的形式主義發展。這是晚唐詩中占比較主要地位的潮流。”(游國恩主編《中國文學史》)
李商隱是唐代私修類書《金鑰》(二卷)的作者,也是晚唐時期有著很高的藝術成就的詩人。他作詩“愛用冷僻的典故,精確的對偶,工麗深細的語言,和美婉轉的音律,外形特別美麗,意義往往隱晦。而其佳作,則含蓄蘊藉,韻味深厚”(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他的這種創作手法,后人如果只學到其華艷的外表,便很容易產生形式主義、唯美主義的偏向。宋代婉約派詞人、宋初西昆派詩人等都受過他或消極或積極的影響。
李商隱也擅長作駢文,其文大多用典繁密、造語縟麗,成為晚唐、五代至宋初研習駢文的人學習的楷模。據說,“李商隱為文,多檢閱書冊,左右鱗次,號為‘獺祭魚 ”(楊億《談苑》)。“獺祭魚”一詞最早見于《禮記·月令》之“魚上冰,獺祭魚”等語。高誘注云:“獺,水禽也,取鯉魚置水邊,四面陳之,世謂之‘祭魚 。”李商隱私修類書《金鑰》,大概是其“獺祭魚”的副產品。
溫庭筠是唐代私修類書《學海》(三十卷)的作者,他的作品文采絢爛、過于雕琢,有著濃厚的唯美主義傾向,這與其私修類書之間一定有著必然的聯系。“花間詞派”正是在這種影響下形成的。
唐代類書的鼎盛,從類書在古典目錄學中所處地位的提高也可見一斑。隨著類書數量的進一步增加,《舊唐書·經籍志》為類書特設“類事”一類,使其從子部的“雜家”類中獨立出來;《新唐書·藝文志》沿襲之,只是改“類事”為“類書”(此為“類書”之名的正式確立)。后來的目錄書大都承襲這一分類方法。
五代十國時期,中原戰亂頻仍,經濟文化重心南移至西蜀、南唐。這一時期,適于彈唱的“詞”得到了較快的發展。《花間集》為西蜀詞的代表;而南唐詞則以中主李璟、后主李煜及官至宰相的馮延巳的作品為主要代表。二者之間的風格雖不盡相同,卻都有與溫詞一脈相承之處。
這一時期雖沒有官修類書產生,卻有十余部私修類書見之于史書記載,而且絕大部分出自十國。這不僅與文化重心南移有關,也定與這一時期的文風有著直接的聯系。不僅如此,至五代時期,類書的應用已十分普及,甚至《兔園冊》之流的類書已經成為民間村塾教授學童的教材。
三、《太平御覽》與文化大成
宋朝建立后,為了頌揚圣明、粉飾太平,太祖、太宗有意提倡詩賦,尤其是宋太宗,不僅提倡,更是身體力行,每當宮廷里有慶賞、宴會,太宗常和侍從大臣唱和詩歌。因此,宋初文壇盛行應酬贈答的唱和詩,而由于白居易、元稹等人相互唱和的“白體詩”情俗詞淺,恰好適于宋初文化積淀不深的君臣們的進行模仿,一時成為學習的榜樣。
太宗曾下詔集中大量人力物力撰成《太平御覽》(一千卷)、《太平廣記》(五百卷)、《文苑英華》(一千卷)。這三部書雖都是分類編輯的,但由于《太平廣記》專載小說,向來被著錄在小說類中;而《文苑英華》專載詞章,向來被著錄在總集類中。然而,它們與《太平御覽》一樣,在不同的方面適應著當時的文學僅對辭藻、典故的雙重需要。
以《太平御覽》為例,雖有《文苑英華》專載詞章,但在《太平御覽》的一些類目中,仍是“事”“文”兼備,附有不少相關的詩文。如《太平御覽》卷478《人事部》內的“贈遺”類,在列舉了“經”“史”“子”三類書籍的相關“故事”后,又采集一些相關詩文:
《古詩》曰:客從遠方來,贈我一端綺,文作雙鴛鴦,裁為合歡被。
謝惠蓮詩曰:客從遠方來,贈我鶴文綾,相取萬余里,故人心尚爾。
張衡《四愁詩》曰:美人送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
……
當然,這種附有詩文的類目只占少數,而取舍的標準就掌握在《太平御覽》的編撰者手中。我們不能僅僅因為《藝文類聚》是《太平御覽》的三大藍本之一,就錯誤地認定《太平御覽》的這一狀況是對《藝文類聚》的簡單抄襲。仔細翻閱《太平御覽》便知,附有詩文的類目多為在當時的文風之下文學作品所偏重的內容。
《太平御覽》《太平廣記》與《文苑英華》的主要編撰人員如李昉、徐鉉等,都是由五代入宋的文人,他們不僅是宋初文化建設的主要力量,也是宋初詩壇的盟主。但他們的文化積淀與盛世文人相比存在著一定的差距。白居易為創作之便,尚須“雜采成語故實”輯為《白氏經史事類》,以備辭藻典故之用,更何況李昉、徐鉉之流?
在與李昉、徐鉉一同奉詔編修《太平御覽》《文苑英華》并以文才名重一時的人物中,有兩人撰有私家類書:一是宋白,撰有《建章集》;一是吳淑,撰有《事類賦》(三十卷)。僅就這兩部類書而言,《事類賦》可能比“類古事千余門”而成的《建章集》更有特色,而且質量也更好,因此《建章集》早已亡佚,而《事類賦》至今猶存。
《事類賦》將同類之事合成一賦,以當時文壇上盛行的駢文寫成,賦下再加注釋,文約事備,極利尋章摘句的人采用。該書一出,影響頗大,宋、元、明、清各代均有刻本,清代更有數本循其體例而加以擴充的類書產生,如《廣事類賦》《廣廣事類賦》《續廣事類賦》《事類賦補遺》等。
盡管李昉、徐鉉之流大多沒有自己的私修類書,但《太平御覽》《文苑英華》等書的編輯為他們將類書用于詩歌創作提供了很多便利。
真宗時期,隨著新一代文人的崛起,詩壇上又出現了兩個風格不同的流派。其中,師承賈島的“晚唐派”大都是身在江湖的隱士僧侶,而師宗李商隱的“西昆派”則基本上是在朝的達官貴人,后者對當時詩壇的影響也更大。
“西昆派”因楊億、劉筠、錢惟演等人的唱和詩集《西昆酬唱集》而得名。這批詩人大都出生于宋朝建立之后,與前輩文人相比,在知識積累和文化素養方面都有明顯的優勢。他們不滿于情俗詞淺的白體詩,在創作時以李商隱為榜樣,注重辭藻、用典與聲律,追求“ 雕章麗句”,主張“ 歷覽遺編,研味前作,挹其芳潤”(《西昆酬唱集》序),借以賣弄他們的博學。這種創作追求,勢必產生對類書的倚重。實際上,西昆派的主要代表人物在真宗時多身居高位,不僅有條件接觸并利用《太平御覽》等類書,而且其中不少人還參加過《冊府元龜》的編撰工作,他們的唱和活動就始于《冊府元龜》的編撰之初。由于參與編撰《冊府元龜》的人員都集中在收藏皇家古籍的秘閣里,為了標榜他們的身份地位,楊億根據《山海經》和《穆天子傳》記載的昆侖山之西有玉山冊府的典故,把在秘閣三年中相互唱和的詩集取了“西昆”之名。正是因為有了類書這種分門別類輯錄典故辭章的工具書,才使得這種創作追求有了切實的基礎。
“西昆體”雖然因詩而得名,但作為一個文學派別,實際上也包括了楊億、劉筠、錢惟演等人創作的各體駢文。宋人趙彥衛在《云麓漫鈔》中說:“本朝之文,循五代之舊,多駢麗之詞。楊文公始為西昆之體。”這說明西昆體是包括文章在內的。他們所作的文,與他們的詩一樣,都師宗李商隱,講究辭采,充塞典故,其唯美風格一脈相承。如西昆派領袖楊億的文章就被后來攻擊西昆體的人貶為“窮妍極態,綴風月,弄花草,淫巧侈麗,浮華纂組”(石介《怪說》) 。據說楊億在作文章時,常令子、侄、諸生將其所用“故事”的出處加以認真“檢討”,每段用小紙片抄錄出來,待文章告成后,就將所錄紙片“綴粘”并蓄存起來,作為資料備用,被時人稱為“衲被”。這也是師承于李商隱的“獺祭魚”。只是楊億的“衲被”沒有產生副產品——類書,或者是產生了卻沒有被史書記載,更沒有流傳下來。
宋興七八十年后,歐陽修、王安石、蘇軾等人為反對“秉筆多艷冶”的文風,發動了中國歷史上的第二次古文運動,在復古的旗幟下進行創新。其結果,以韓愈、柳宗元提倡的“古文”取代了駢文,成為文章的正宗;以李白、杜甫的詩體取代了西昆體,使宋詩自歐陽修開始逐漸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詩到唐末已精華漸盡,創新頗難。然而宋代仍有一些文人知難而進,并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使宋詩以其獨有的特色在文學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北宋中后期,由黃庭堅開創的“江西詩派”最能代表宋詩的特色。
黃庭堅的詩之所以能自成宗派,并為后人所推崇,是由于他既能“會萃百家句律之長,究極歷代體制之變”(劉克莊《江西詩派小序》) 創制出新體裁,如各種拗體;又能在作詩的主張與方法上有自己的獨到之處,如提倡“無一字無來處”和“奪胎換骨”“點鐵成金”等。但這樣作詩勢必搬弄典故、襲用古語,易于形成模擬剽竊的惡習;同時,也勢必更加倚重類書。
詞是宋代文學創新與發展的突破口,也是宋代文學的主流。在當時的詞壇上,出現了“婉約派”與“豪放派”兩種截然不同的詞風。然而,無論是婉約還是豪放,這些文人詞的創作都不可能完全擺脫典故與辭藻,也就不可能完全不需要類書。尤其是南宋的辛棄疾,開始在詞中大量用典,后人因此譏他“掉書袋”,即濫用書本材料來炫耀博學。“豪放派”的辛棄疾等人如此,“婉約派”的姜夔等人亦是如此。
時至宋代,各種典籍浩如煙海,非一人之力所能盡藏、盡讀,但借助類書,便可較全面地熟悉傳統文化,執簡御繁。宋代也是中國文化的集大成時期。這一時期,除了多部大型官修類書之外,見于史書記載的私修類書尚有七十余部,其中一部分是出于科舉考試的需要(如王應麟的《玉海》等),另一部分卻仍是為了文學創作的需要(如晏殊的《類要》、秦觀的《精騎集》等)。這些官私類書,共同對宋代的文風產生著影響。
唐宋以后,中國文學發生了新變:傳統的詩文創作日趨衰弱,新興的市民文藝如戲曲、小說迅速崛起。這些新興的形式與傳統詩文創作有明顯差異,它們不再把程式化的引經據典作為表現的主要方式,而以直抒胸臆、沖口而出為特征,不再以“掉書袋”為時尚,故不再倚重類書。由此,類書與文風的關聯漸趨疏遠,類書的編撰與應用主要歸向政治與科舉之目的。
縱觀中國文學發展的歷史,類書給中國古代文風的發展帶來了深刻的影響,使得中國文學有著深厚的文化底蘊,文學創作與文化傳統的繼承密切聯系在一起。因此,古代文學具有典雅的文化氣息。同時,類書也豐富了作家的想象空間,使其思接千載,有了創新的基礎,面對前人的成就,不再盲目地沾沾自喜。當然,類書也會給文學創作帶來裝腔作勢、枯燥乏味的弊端,但與它帶給中國文學的巨大助益相比,這種缺點既不是主流,也不是不可克服的。
(選自《東方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