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彥
屈原是我國偉大的詩人,他不僅在中國文學史上有著崇高的地位,而且其高尚的人格精神已融入中華民族的民族精神中,成為中華民族的優秀代表。然而其人格精神具有與儒家觀念相沖突的一面。如果從是否符合儒家觀念的角度出發,屈原具有合乎儒家道德標準與不符合儒家道德標準這兩種思想傾向。相比于先秦儒學,屈原與漢代之后的儒學思想沖突更明顯。儒家思想中,原始儒學與漢代董仲舒之后的儒學在某些觀念上有顯著差異,特別是在對待政治權力的態度上,后世儒學具有為政治權力背書的傾向(例如孟子認為民貴君輕,董仲舒則認為“屈民而申君,屈君而申天”,先秦儒學與董仲舒所建立的“新儒學”對待政治權力的態度往往是相反的)。因此屈原的思想更主要是與后世被政治權力干擾的儒學有沖突。在后世儒家思想的主導下,人們有意推崇屈原符合政治話語傾向的思想,批判和忽略其與君主統治沖突的思想人格傾向,并使得屈原形象朝著經典化的方向發展。
一、從儒家思想看屈原的人格傾向
(一)與儒家思想相通的傾向
屈原作品中表現出對理想人格和理想政治的向往,具體體現為對品德修養的重視與忠貞愛國的強烈意識,如“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為正兮,夫唯靈修之故也”(《離騷》)等。這里表現了屈原的高尚思想情操,而這種思想情操是與儒家思想相通的。劉勰認為:“離騷之文,依經立義:駟虬乘翳,則時乘六龍;昆侖流沙,則禹貢敷土……及漢宣嗟嘆,以為皆合經術;揚雄諷味,亦言體同詩雅。”(《文心雕龍·辨騷》)劉勰認為《離騷》的內容是依經立意的,還提到了漢宣帝與揚雄的相似看法。劉勰認為《離騷》“皆合經術”,根本原因在于屈原高尚的人格品質與忠貞愛國精神。事實上,屈原很可能是受過儒家教育影響的。王國維在《屈子文學之精神》中認為,“故雖南方之貴族,亦常奉北方之思想焉,觀屈子之文,可以征之”,屈原是“南人而學北方之學者”,已經意識到屈原受到兩種不同文化的影響。春秋戰國時期,以儒家思想為代表的華夏民族文化已經是各國思想文化的核心,而不僅僅屬于北方文化,郭杰先生認為:“到了屈原生活的戰國時代,南方荊楚與北方中原在意識形態層次上,已無明顯差異,而達于基本一致了。當時南北文化之差異,主要體現在社會心理層次上,即北方更重實際而少玄想,南方則更富于巫教浪漫色彩。”(《屈原新論》)據《國語·楚語上》記載,楚國教導太子的學習教材便是儒家典籍:
叔時曰:“教之春秋,而為之聳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心;教之世,而為之昭明德而廢幽昏焉,以休懼其動;教之詩,而為之導廣顯德,以耀明其志;教之禮,使知上下之則;教之樂,以疏其穢而鎮其浮……”
屈原思想中的忠貞愛國、砥礪人格的精神之所以與儒家思想息息相通,很可能是受先秦儒家思想的影響所致。
(二)與儒家思想矛盾的傾向
屈原思想中也具有不符合儒家道德觀念的一面。如:“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吾令豐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離騷》)等。屈原具有強烈的抗爭精神與感激或怨懟的情緒化傾向,還大膽描寫人神交接等非法度所容的事物。儒家思想是入世而征實的,孔子不語“怪力亂神”,儒家還認為:“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中庸》)而屈原的這種思想精神不僅與溫柔敦厚的詩教傳統和征實的思想觀念有沖突,其批判君主的意識更與漢代之后的儒學理念有矛盾。班固在《離騷序》中便批評屈原:“露才揚己,競乎危國群小之間,以離讒賊。然責數懷王,怨惡椒蘭,愁神苦思,強非其人,忿懟不容,沈江而死,亦貶絜狂狷景行之士。多稱昆侖冥婚宓妃虛無之語,皆非法度之政,經義所載。謂之兼《詩》風雅,而與日月爭光,過矣。”郭杰先生認為“南方則更富于巫教浪漫色彩”,指出屈原身上的楚國地域文化色彩。余英時先生認為,中國文化存在兩個層級:“大傳統或精英文化是屬于上層知識階級的,而小傳統或通俗文化則屬于沒有受過正式教育的一般人民。”(《士與中國文化》)結合屈原的時代,正可以揭示出屈原在當時受到以儒家思想文化為代表的“大傳統”影響,又受楚國巫教文化這種“小傳統”影響的情況,因此屈原思想中的激烈奔放、感激及怨懟的一面主要是源于楚國巫教文化的影響。巫風盛行使得楚人的思維想象激越奔放,“南方楚文化直接從原始巫術文化中走出來,具有原始巫術所特有的詭譎、浪漫、熾熱,是強烈原始情感的自由奔瀉”。因此相比于已經走入文明化的儒家理性思維,楚國文化更偏于感性的原始思維,這種原始思維特質使屈原在情感上更傾向于不受拘束的自由表達,痛苦失意時便借助神話想象表達出極端的熱愛和痛恨,這樣熱情奔放的個性自然難以合乎儒家的法度要求。具體來看,屈原與原始儒學的沖突主要在于儒家中庸和征實等思想上,而與后世儒學的沖突主要在于對最高權力的態度上;相對而言,后一種沖突是更為嚴重的。
二、漢代對屈原形象的經典化塑造
作為楚國的貴族詩人,屈原在他那個時代已經較有影響。“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說明屈原在當時人們心目中的影響包括兩個方面。第一個方面是藝術影響。宋玉、唐勒、景差皆為當時追隨屈原的辭賦家,屈原的作品是他們創作辭賦直接的取法對象。第二個方面則是人格影響。雖然宋玉等人莫敢如屈原那樣直諫,但也說明他們認識到屈原犯顏直諫的正直人格精神,并且也具有一定的諍諫意識,可以說受到了屈原人格魅力的熏陶。不管是藝術還是人格魅力影響,楚國人對屈原的認識主要集中在其高尚的人格精神與華美的文辭方面,是基于其人、其作之上的真切認知。
到了漢代,儒家學說走上經學化的道路,同時也具有為政治權力服務的傾向。漢代人從經學化的儒家思想去看待屈原,屈原的形象便有了變化。總體來看,屈原的形象在漢代逐漸開始經典化。所謂經典化,是指某種事物逐漸被主流意識形態接納并被尊奉為經典的過程。西漢時出現了對屈原作品的注解,據王逸的記載,最早為《離騷》作注的是淮南王劉安。只有具有經典意義的文本才會引起人們關注并予以注解,因此屈原作品注解的出現說明其文化地位與一般文學作品不同。而且劉安對屈原做出了極高的評價,他在《離騷傳序》中說:“《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悱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蟬蛻濁穢之中,浮游塵埃之外,皭然泥而不滓,推此志,雖與日月爭光可也。”這樣的高度評價是前所未有的。司馬遷在《史記》中采用此語作為對屈原的評價,可以說西漢初年,人們對屈原文品和人品的評價比起前代已經提高到了新的層次。在漢代人看來,《離騷》的主旨與《詩經》的美刺精神是相近的,因此漢人不僅把儒家經典尊為經,而且將《離騷》也稱為經。王逸在《離騷后敘》中說:“至于孝武帝,恢廓道訓,使淮南王安作《離騷經章句》,則大義粲然。后世雄俊,莫不瞻慕,舒肆妙慮,纘述其詞。逮至劉向,典校經書,分為十六卷。”
可見至少在劉安或劉安之前,漢人已經把《離騷》當作經典。王逸還說:“夫《離騷》之文,依托《五經》以立義焉。”(《離騷后敘》)可見,東漢王逸也把《離騷》看作經。在經學思維的影響下,漢代的文學并不具有獨立地位,漢人之所以抬高屈原,主要是儒家經學意識形態下的選擇。屈原作品的主旨與儒家思想有相通之處,其楚國貴族身份與光輝人格形象,都成為后人崇拜的典范。因此只有將屈原納入儒家思想的界域中,屈原形象才得以名正言順地樹立起來,同時也能為政治權力服務。但從文辭來看,《離騷》并不具有“好色而不淫”與“怨悱而不亂”的特點。因此不管是劉安、司馬遷還是王逸,他們對屈原的推崇都有牽強附會之處,因此屈原形象的經典化是有選擇性的經典化。
然而也有人注意到屈原的“離經叛道”之處,揚雄認為屈原應該“君子得時則大行,不得時則龍蛇”(《漢書·揚雄傳》),自沉的行為有悖儒家明哲保身的宗旨。前述班固《離騷序》對屈原的批評為“謂之兼《詩》風雅,而與日月爭光,過矣”,可謂切中要害。然而班固的批評也有牽強附會之處,所謂“露才揚己”“皆非法度之政”,都是儒家思想觀念影響下的非客觀判斷。東漢時儒學氛圍比西漢濃厚,因此班固比起司馬遷等更強調儒家思想的正統地位,屈原偏激的個性成分自然更受批判。不管肯定還是否定,他們都從經學化的儒家觀念角度看待屈原,甚至以這種觀念改造屈原。在這種思想觀念的影響下,真實的屈原與人們心中的屈原形象出現了較大的不同。
總體來看,漢人對屈原的褒揚屬于主流意見,漢人推崇屈原的某些思想以符合政治意識形態要求,而對其有沖突的部分則予以忽略或批判。漢人這種以儒家思想觀念褒貶屈原的思維模式成為后世看待屈原的主要思維模式。同時,屈原的作品在漢代具有了高于一般文學作品的文化品格,屈原的文化地位也得到了極大的提高。因此漢代是屈原形象發揚光大的時代,漢人對屈原形象的經典化塑造也是屈原形象經典化的開端。
三、后世屈原形象經典化的發展
后世遵循了漢代人的思維模式,延續對屈原是否符合儒家標準的爭議。大體來說,后世大多數文人都遵從漢代的主流意見,推崇屈原的人格精神及其作品,屈原形象得以進一步的經典化。劉勰認為“《離騷》之文,依經立義”便是具有代表性的說法。劉勰直接將《離騷》與儒家經典聯系起來,比漢人更進了一步。劉勰指出屈原作品具有“詭異之辭”與“譎怪之談”,已經認識到其與儒家征實的思想觀念相左,但“駟虬乘翳,則時乘六龍;昆侖流沙,則禹貢敷土”之說便又牽強附會地抬高屈原,因此劉勰對屈原經典形象的塑造具有更明顯的選擇性,為了抬高屈原而對其不符合儒家意識形態的地方予以自覺辯解。到了唐朝,屈原被封為昭靈侯(《舊唐書·哀帝本紀》:“三閭大夫祠,先以澧朗觀察使雷滿奏,已封昭靈侯。”),這是前代文人都無法擁有的榮譽,屈原形象的經典化也達到了新的高度。后世人們心中這種經典化的選擇性變得越發明顯:
《離騷》之文,多奇奇怪怪,亦非鑿空置辭,實本之《山經》。其言鹥、鸞皇、鴆鳥,與《詩》麟、騶虞、鳳凰何異?(吳仁杰《離騷草木疏后序》)
屈原患鄭袖之蠱慝,亦托為遠游,求古圣帝之妃,以配懷王。而高丘無女,宓妃緯,鴆與雄鳩不可為媒,終不能得,無可以慰心者,此屈子之意也。(趙南星《離騷經訂注跋》)
但見其愛身憂國、遲回不欲死之心,未見其輕生以懟君也。(蔣驥《山帶閣注楚辭序》)
他們心中的屈原形象是完全符合儒家“主文譎諫”的平和要求與征實傳統的,屈原激烈的個性色彩和宏偉的藝術想象已經剔除于屈原的經典化形象之外。此類看法可以說已經失去了對文本主旨的基本判別力,只是從儒家思想觀念去闡釋一切事物。然而這種選擇性的經典化并不能完全過濾掉屈原的強烈個性特質,因此另一類看法則走上漢人從儒家觀念批評屈原的老路,如:
自古文人,多陷輕薄:屈原揚才露己,顯暴君過。 (顏之推《顏氏家訓》)
屈平、宋玉哀而傷,靡而不返,六經之道遁矣。(李華《贈禮部尚書清河孝公崔沔集序》)
屈原、宋玉,怨刺比興之詞,怨而失中,近于子夏所謂“哀以思”。(崔祐甫《穆氏四子將藝記》)
若孫卿暢幽惻之意,屈宋起迂誕之說,相如閎衍以前導,揚雄淫麗而后殿,賦之體隳矣。(夏竦《李德裕非進士論》)
仆常患靈均負才矜己,一不得用于時,則憂愁恚憝,不能自裕其意,取譏通人,才雖美而趣不足尚。(余靖《魯太博臨川十二詩序》)
古人久困不得其志,則多躁憤佯狂,失其常節,接輿、屈原之輩是也。(歐陽修《與謝景山書》)
原之為人,其志行雖或過于中庸而不可以為法,然皆出于忠君愛國之誠心;原之為書,其辭旨雖或流于跌宕怪神、怨懟激發而不可以為訓,然皆生于繾綣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朱熹《楚辭集注序》)
屈原之不忘君,其失未免怨懟激發而不平。(姚燧《歸來園記》)
他們批評屈原或是過于偏激,或是過于虛誕。此類意見本質上仍是漢代人經學思維范式下的投影。總體來看,隨著歷史的發展,古人越來越有意識地以儒家觀念改造屈原形象,使其形象越來越高大且具備后世儒家的思想內涵。其原因在于后世儒學被政治權力綁架,需要強化忠君思想以服務于政治權力。因此強行以這種儒家思想去規范屈原,必然會造成種種矛盾。在漢代儒者所建立起來的思考范式局的限下,屈原形象的經典化是帶有后世儒家意識形態的選擇性的,即便古人認識到屈原高尚的人格精神,仍然會難以理解屈原多樣的人格特征。
因此從歷史的發展來看,在政治話語的偏好下,屈原高潔忠貞的品質是逐漸被后人有意強調的,屈原的形象具有向后世儒家內涵靠攏的經典化的發展傾向。然而屈原的思想不僅具有與儒家思想相通之處,還具有原始思維奔放的個性色彩,因此屈原形象在經典化的過程中也有著不少非議。
(選自《名作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