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川勇 (貴州大學 550000)
“中”,是和四方、上下或者兩端距離同等的地位,中心;也有表示在一定范圍內,里面的意義。在“中和之美”這個觀念中,它是一個表示程度的副詞,有適于、適中、不偏不倚的意思。也表示為人處世的一種態度,比如儒家所說的中庸之道。“和”字在新華字典中有相安、諧調、平靜、和睦等意義,中國古代的政治、文化、社會以“和”為最高的價值,在我國古代政治思想中“和”也尤為重要。《說文解字》:“中,和也。”因而,“中和”思想是指人們在認識世界、看待問題和解決問題時所持有的一種不偏不倚、居中適度的思維方式,即避免厚此薄彼,保證持平之論。《周易》是最早提到“中和”思想的一部著作,在《易經》中有解釋卦辭和爻辭的論述,其中便提到了“中和”的思想。通過仔細研讀我們可以知道,《易經》中記載的吉卦都是與“中”有關的,要做到“中正”“得中”等才能得到吉卦。我們可以看出,“中和”最早是政治治理所崇尚的觀念,“中和”一詞并不專用于審美,它同時起源于政治、道德、烹飪、樂舞、器用等方面,而且逐漸向政治與德行集中,也是在政治道德觀念中合成為一個詞組。
儒學思想家最早提出了中和之美。這個觀念的產生源自于儒家的世界本源觀,他們認為世界起源于陰、陽這兩種氣的協調作用。在儒家美學思想中,中和之美區別于西方美學中的優美與壯美,與陽剛之美和陰柔之美相似但又不盡相同。這種美的形態,介于陰陽剛柔之間,是一種剛柔相濟、陰陽中和的美,是具有我國傳統特色的特殊審美觀念。從政治文化或者政治美學上來說,中和之美的起源,與政治和德行有密不可分的聯系。關于它的理論表述,存在于以美喻政喻德之中。它也被用作培養政治人才,甚至是直接行政的手段。它具有難以避免的政治特性,體現了統治者的社會一體化追求。
從美學的視角看,中和之美是從儒家哲學延伸到儒家美學的審美范疇。《禮記·中庸》中說:“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庸》在字面上的解釋是“中道及常理”,而執中又當求“中和”,在一個人還沒有表現出喜怒哀樂時的平靜情緒為“中”,表現出情緒之后經過調整而符合常理為“和”。也就是說情感的抒發不能沒有節制,要適可而止。
在為人處世方面,儒家的中庸之道,便是中和思想的集中體現,中和思維是中庸之道的理論基礎。《論語·庸也》中說:“中庸之為德也”。中庸之道要求人們在做人與做事方面都要做到“適度”原則,既不能“過”,也不能“不及”,即前面所說的要把握合適的“度”。孔子說:“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怨”,是“怨上刺政”,不是我們所謂的怨恨,發牢騷,而是用合理的方式向君主表達對政事的不滿,以達到引起當政者的重視從而調整政策,最終達到“和”的理想狀態。朱熹把“怨”解釋為“怨而不怒”,更是說明了詩歌是一種溫和、不過激的“中和”的勸諫方式,即《毛詩序》中“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此外孔子還說:“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成為人際關系的衡量標準,但不是沒有原則的人云亦云,而是在保持自己的獨立見解的同時做到與人和睦,這便要求做人要有“中和”思維,能夠虛懷若谷,集思廣益、取長補短,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在藝術創作方面,儒家認為文藝所表現的情感應同時具備道德上的崇高性、純潔性和理性的適度、節制。孔子講究平和、適度,不能任其泛濫、過于放縱,比如,他認為《關雎》這首詩,快樂中有理性的節制,有悲哀的情感卻又不至于過度悲傷,真正表達了中和之美。這其中不僅是孔子對于文學創作的要求,也包含了他對人的生命的尊重和愛護,歡樂而不放縱,悲哀而不傷痛,所有的情感表達都恰到好處。
在政治主張上,《孟子·離婁下》贊美商湯“湯執中,立賢無方”,湯堅持中正之道,舉賢任能卻不拘泥于常規做法。孟子的政治理想是建立一種新的社會價值體系“仁”,他的仁政觀,主張用“仁義”統一天下。其中有“與民同樂”的君主政治思想、“制民之產”的經濟政策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人際關系。綜合研究可以看出,孟子的思想也有“中和”的體現:“民貴君輕”和“君舟民水”等觀念,強調君主與人民的關系,民為水,君為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所以要保持協調的君民關系,人民遵紀守法、不逾規越距,敬愛君王;君王勵精圖治、勤政愛民、賢明持重,君民之間以“中和”的關系互相存在,那么就會達到國泰民安的狀態。縱觀孟子一生的思想,除了在政治方面頗有建樹,他還十分注重個人的道德修養。孟子說:“吾知言,我善養浩然之氣。”要先做到“知言”,才能“養氣”,浩然之氣”是指人的仁義道德修養達到很高水平時所具有的一種正義凜然的精神狀態,是孟子所培養的道德自我、道德精神。孟子認為,將個人的內在品質和人格與外在的精神狀態的表現統一起來,亦是“中和”思維的表現。
由于時代特征和個人立場原因,戰國后期的荀子對先前的儒家學說有了進一步的繼承和發展。荀子在政治和文學方面都提出了新的闡釋。政治方面,荀子認為為了鞏固統治者的政權,必須重視禮樂的社會作用。“夫樂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謹為文。樂中則民和而不亂,樂肅莊則民齊而不亂。”先王因勢利導,制樂以感化人心,影響社會風尚,決定政治治亂。這“樂中則民和而不亂”,“樂中”、“民和”,說的是要達到政治教化和審美愉悅的和諧統一。“禮”與“樂”必須相輔而行,“禮別異、樂合同,禮樂之統,管乎人心”。“禮”是用來嚴肅等級秩序的工具,“樂”是統治者用來感化人民的輔助手段。在荀子的政治觀中和法律的性質相近,對社會有強制的規范作用,但是一味的強制不是治國之道,因此要把樂教和禮法結合使用,才能達到安邦定國的效果。文藝方面,荀子的詩教觀是對孔子的觀點的繼承與發展,他也重視詩、樂對人的教化作用。
綜合孔子、孟子和荀子的觀點,可得而知,中和之美的內涵并不是單一的。在先秦儒家文化中,尤其在文學中,“中和”思維的意蘊是含蓄、多義的。
中和之美的一個重要特點是含蓄性。因為在文學中,特別是中國古典文學的話語語境里,情感的表達往往不是直截了當的,它通常是采取委婉曲折的方式,顧左右而言他。在藝術表現上要求含蓄隱喻、韻味深長。故此便有了《詩》的六義之中“比”和“興”之說。《周南·關雎》以水鳥鳴叫之聲起興,詠物言志,引出心聲。《魏風·碩鼠》以田鼠比喻貪得無厭的剝削階級,引類譬喻,生動形象卻又不失其實。多義性是中和之美的另一個重要特點。這是源于文學意蘊的多義性和朦朧性。上下五千年的歷史積淀,形成了我們中民族博大精深的文化內涵,在審美層面亦是豐富多彩。如《秦風·蒹葭》中那對“伊人”感嘆,是思慕愛而不得的情人,還是惋惜招引不至的賢士,或是哀嘆難以實現的抱負?不管是怎樣的解釋,是懷人?還是明志?它那恍惚迷離的形象都令人如癡如醉,神往不已。
中和之美是多種審美因素的和諧統一。它融合了西方古典美學中的優美與壯美,源自中國傳統的陽剛之美和陰柔之美,兼具各種審美意識。靜穆、和諧、單純而又莊嚴、偉大、氣勢恢宏。好比“駿馬秋風冀北,杏花春雨江南。”委婉中帶有剛勁,婀娜中含有遒健,正是理想的中和之境。中和之美是中華民族特有的審美標準,也是最高審美價值追求。它不僅是政治上的“禮”、“樂”相濟,還是文學上的“美善相樂”,更是人際交往中的“中庸之道”。
本文通過對先秦儒家美學觀念的解釋,淺析“中和之美”在不同的歷史語境和文化語境中的不同闡釋和影響,進一步加深對中華民族特有的審美思維方式和傳統美學思想的了解,滿足當下的審美要求,豐富日漸匱乏的精神生活。以期待在物質文化快速發展的同時,能為心靈找到一處靜謐和諧的居所,不至于墮入庸俗之流;更甚者期望世界達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的和合境界。
注釋:
1.引自胡睿臻.中和之美:文化還原與現代轉化.中國中外文藝理論研究.
2.引自薛永武.《禮記·樂記研究》.
3.引自馮珊珊.《淺談孔子的“中和之美”及其現代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