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斌峰
我和老余頭又隔著江面默默相對了,我游在江里搖著紅鰭看著他,他坐在岸上提著釣桿卻看不見我,這種奇怪的守望已經保持好多年了。
江心洲上的人都說老余頭老糊涂了:一個老漁民身子佝僂,骨頭都被江水銹住了,還整日拎著釣桿漁網坐在江邊做什么,難不成在溫習舊日的捕魚時光?洲上有好幾個這樣的老頭兒,老跑船工總愛坐輪渡去洲外卻找不著回家的路,老理發匠總在磨剃刀卻沒人光顧他的理發店,老退休教師一喝醉就追著野水鴨跑……人老了,或許就會變得固執、癡妄、古怪起來。洲人說得合情合理,可我曉得老余頭沒有迷糊,他的心里應該藏著洲人琢磨不透的秘密。
長長的汽笛鳴響之后,一股帶著汽油味的旋風卷過,華子騎著摩托從輪渡上駛來。華子是老余頭的孫子,在洲對岸的城里送快遞,整日戴著小紅帽騎著摩托車,匆匆穿梭在大街小巷里。我不喜歡他身上的氣味,趕忙把頭扎進更深的水里,躲開那生猛的家伙。江水跟風不一樣,風愛聽洲人的壁腳,用尖利的嘲笑把事兒宣揚開來,而江水只把洲人的秘密悄無聲息地旋進深處。我鉆進漩渦,漩渦是江水的耳渦,在那里我能聽到洲上的任何動靜,當然也能聽到爺孫倆的對話:
“爺爺,你這么大年紀了,還整日往灘頭上跑,要是跌進江里咋辦?”
華子有些擔憂,他希望爺爺能老老實實坐在自家屋墻根曬太陽,可老余頭總像石碑一樣立在江畔,他能不擔心爺爺被江水捎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