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偉榮
摘要:全球發展倫理對地方價值觀的關照更多地是為了在發展戰略制定過程中有效避開其他國家、民族、地區的一種主動防衛心理,而非肯定多元價值的現實合法性。鄉村倫理研究本應為本土化的發展實踐保駕護航,卻無法抗拒城市發展邏輯的裹挾和誘導,喪失自身的自反性品質和選擇論特質,致使鄉村發展倫理作為一種發展理想始終處于理論驅動狀態。新時期關于鄉村發展倫理的研究應以反思東西方鄉村振興的發展經驗為起點獲得實踐性開展,通過國家自上而下的引導和地方自下而上的省思之間的有機整合,實現鄉村發展事實與發展價值的內在統一,完成鄉村發展倫理體系的系統性建構。
關鍵詞:鄉村;發展倫理;鄉村振興;倫理反思
中圖分類號:B82?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19)03-0020-006
如今,發展的問題性似乎比主題性更加引人注目。一方面,為獲得更深層的理論解釋力和實踐說服力,國內外的發展倫理研究不斷向“地方”延伸,然而,面對強大的地方發展主義慣性,發展倫理的本土化推進仍舊舉步維艱。另一方面,鄉村倫理研究始終以城市文化同化為理念基礎謀求發展的思路,并沒有使鄉村真正走向現代文明,反而不斷銷蝕自身的鄉土性存在。在這種情況下,“鄉村振興”以一種糾正城市偏向發展的姿態開始出現在各東西方國家鄉村發展的政策性文件中。作為對發展主義和城市中心主義進行批判性反思而做出的政策性安排,為我們提供了反思以往所有農村發展價值性問題的重要契機,同時,也開啟了中國鄉村發展倫理研究的新局面。
一、國內外發展倫理研究及其地方性取向
西方學者對發展倫理的關注比較早。莫罕達斯·甘地、路易斯·約瑟夫·勒布雷特和古納·默達爾皆是發展倫理研究的先行者,尤其是勒布雷特,他關于發展實質的表述直接影響了其學生德尼·古萊對發展概念的重新定義。古萊被公認為發展倫理跨學科研究的先驅,他賦予發展以“類”的首要特性,即發展是人類行動的手段和目的,旨在實現所有領域的人的能力,物質上更豐富,制度上更現代,技術上更高效,皆被視為實現人類價值的潛在手段,而不是相反。[1]古萊通過制定具體的倫理戰略——商品豐富、普遍團結和廣泛參與[2]——展示了一條基于國際倫理發展原則的現代性替代道路,并憑借人類整體發展的思路開創了發展倫理研究的國際發展路徑,即以不同的方式為人類創造美好生活,為世界創造“美好全球社會”。古萊關于發展倫理研究的國際發展視野和人類整體關注,得到了后續發展倫理學家不同程度的繼承和發展。克拉克將發展倫理研究集中在發展制度、政策等具有標準化和實踐意義的倫理價值反思上,并將這一“標準化且具有實踐意義”的倫理價值定義為“不可消減的、毫不含糊的民主政治”。[3]可思波主張用標準的、全面的倫理發展原則對片面的經濟學發展原則進行改造。桑資強調對全球化進程中的制度正義等問題進行具體的、關系意義上的倫理原則的把握。[4]特魯追求建立以西方價值觀為基礎的全球道德框架,以實現其所謂聯合情感的倫理普遍性,即全球同情、關切和許諾。[5]可以說,他們建構的是與古萊一脈相承的、個體性與世界性直接貫通的“全球發展倫理”。盡管他們也試圖突出對弱者的尊重,表示發展模式與發展路徑的未來選擇不能完全游離于本土價值觀,但這種對多元價值觀的尊重并非真正的文化平等意義上的。他們在個體價值塑造過程中非平等地借鑒各種“抵抗性”資源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有效避開其他國家、民族、地區在發展戰略制定過程中的主動防衛心理,從而減少個體價值在上升為人類價值過程中的阻力,實質是“全球發展倫理”,或“人類整體發展倫理”在全球范圍內推行的適應性策略。
埃斯科巴、薩克斯、弗格森等分析人士則一直關注發達國家發展理論中的難題,及其在第三世界發展實踐中的失敗。他們所謂的后現代主義或后發展主義批評使全球發展作為一門學科和一種實踐的有效性受到普遍懷疑:發展作為一種有利于西方政治經濟模式的權力話語,未能向那些本應得到幫助卻被拋棄的人們提供更好的生活,試圖建立一種普遍發展倫理體系的努力開始受到指責,即被指將一套特定的(通常是西方的)價值觀強加于他人(通常是非西方的)。帕菲特作為后結構主義發展倫理研究的代表,即是運用后結構主義對伊曼紐爾·列維納斯的分析,來構建以變化為基礎的發展倫理學。他認為,倫理論證可以證明(確實必要)發展活動的合理性,但必須同時考慮地方的多樣性。[6]這種論點的前提是采用后結構主義倫理學,基礎是承認交替性和對對方的責任。后結構主義發展倫理的倡導者大多是一些在第三世界國家從事民族志研究和發展研究的學者,他們或接受后結構馬克思主義的影響,或接受福柯的影響,采取對權力、知識、現代性和發展主義原則的福柯式解剖,表達對“參與”發展形式的批判和對地方性知識的肯定,致力于將發展倫理研究引向本土化。
國內的發展倫理研究受這種地方性取向的影響也十分明顯。在經歷了短暫的、以抽象的觀念反思和道德批判為基礎的“發展理想”重申之后[7],國內的發展倫理研究者便展開了對“人類整體發展”命題抽象性的批判,即發展倫理必須明確發展是為了哪些人、為了人的什么等一系列前提性問題。如果僅僅停留在抽象的類概念,“發展‘以人為中心”就只是一句空話。[8]陳忠教授深入分析了西方發展倫理研究中存在的發展中心主義、自由主義及西方中心論等問題,揭露其反思現代性的不徹底性,倡導以現代性的深層批判——資本邏輯批判——為基礎建構深層發展倫理學,并通過對資本與風險、空間與城市等重大現實問題的發展倫理反思,將中國發展倫理研究引入城市空間。然而,鄉村是城市產生和發展的基礎,中國的城市發展問題在某種意義上也是農村的城鎮化問題,農村發展倫理問題隨即進入發展倫理學家的視野。盤意文較早地關注了發展倫理視域中的“三農”問題,他認為我國發展過程中“三農”問題的日益凸顯正是違背發展倫理基本要求的結果,并倡導政府貫徹以人為本發展倫理理念進行政策抉擇。[9]劉強、李保林、高云等人則以“城中村”改造為典型,揭示城市政府在政府開發政策和方略中存在的發展倫理問題。他們指出,“城中村”改造存在的倫理錯位主要體現為指導思想的經濟功利傾向、開發政策領域的偏離公平、改造計劃的偏離和諧、改造目標取向的偏離統籌精神與發展方式的偏離可持續原則等,并主張以科學發展作為發展倫理考量的根據,從而厘清、矯正方位。[10]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國外的本土化努力還是國內的抽象性批判,都沒有改變國際發展倫理研究的主流態勢。國外發展倫理學仍然只是針對國家、地區和全球發展問題進行反思和評價的學科,涉及現實問題的成果仍局限于全球發展及貧困、正義、生態等領域,對發展中國家發展目標和方法的關注是否應該有所擴展和超越、如何應對發展過程中面臨的諸多地方性價值沖突和挑戰等一系列問題,至今也沒有達成一致意見。[11]國內以發展倫理視角看待農村發展問題的成果實屬有限,且僅從減輕農民負擔、破解鄉村“空心化”困局等消極意義上闡述觀點,真正從正面或積極的意義上討論鄉村(包括農業和農民)價值的成果僅散見于發展社會學、發展人類學等分支領域。賀雪峰、葉敬忠、李小云等社會學者針對激進城市化、農村發展主義、次生殖民化等一系列鄉村發展問題所進行的批判與反思[12],并未引起倫理學界的積極響應和深入研究。所以,發展倫理學作為一門對本土、國家、國際和全球發展的目的、手段和過程進行道德考量和倫理反思的交叉型學科,其“地方性”取向不僅仍有繼續深化和拓展的余地,更有持續反思和考察的必要。
二、國內外鄉村倫理研究及其發展性問題
發展是一個現代性概念,而具有中國特色的鄉村倫理關系和道德生活樣式,或稱鄉土倫理,產生的基礎是中國傳統鄉村社會自給自足的生產方式和相對封閉的生活方式[13],并非天然具備現代意義上的發展性問題。但是,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中國鄉村受西方現代性沖擊逐漸由傳統向現代轉型。可以說,20世紀以來的中國鄉村倫理研究基本上是“向‘發展而生”的,并表現出日益強烈的現代性訴求。相比之下,西方的鄉村倫理研究本身就是一種現代主義形式,其自反性品質和選擇論特質的缺失,不僅使資本主義發展面臨無法克服的困局,也導致中國的鄉村城市化陷入困境。
現代化初期,西方的鄉村倫理研究尚帶有明顯的自反性品質和選擇論特質。埃比尼澤·霍華德為克服城鄉發展缺陷而倡導的“田園城市”[14],實際就是一種早期的城鄉一體化構想。但是,步入20世紀之后,劉易斯、費景漢-拉尼斯、喬根森等國外學者先后提出了“城鄉二元經濟理論”,該理論衍生的“城市偏向論”開啟了鄉村倫理研究的發展性問題之路。尤其是二戰結束后,現代化獲得強力推進,現代替代傳統、工業替代農業成為必然,鄉村社會被當作天然的“病理性存在”,城市發展則成為無須反思的效仿對象,“去鄉村化”成為現代進程中不可逆的趨勢。在這種情況下,鄉村倫理研究淪為鄉村生活病理性、鄉村發展滯后性的解釋工具,布爾迪厄關于“貧困源于窮人在市場競爭中缺乏必要的文化資本”[15]的論述,可以說是這種解釋的代表性觀點。與“共同貧困”如影隨形的還有“內卷”一詞,克利福德·格爾茨最早用“經濟/農業內卷化”[16]來概括現代化和市場化沖擊下印度尼西亞爪哇社會的小農及其農業生產特點,黃宗智和杜贊奇也曾將“內卷化”這一概念工具用于中國農村社會的分析。[17]總之,這一時期鄉村倫理研究或隱或現的城市導向,夸大了鄉村自身的脆弱性影響,卻將城市化當作鄉村發展的絕對目標和非反思性對象,鄉村倫理研究逐漸喪失了對鄉村發展多樣現代化的可選擇性能力,并直接導致了鄉村發展“被驅逐”和“自我驅逐”的現實境遇。
隨著現代化的不斷深入,城市發展的問題性逐漸暴露出來,批評發達國家城市化、城市病以及工業主義的聲音也越來越高漲。鄉村被看作是受工業主義影響較小的前現代空間,其病理性問題開始得到修正,西歐和北美等地區隨即出現大面積的鄉村復興和重構;鄉村被當作現代發展模式的一部分被整合進資本主義發展框架,有學者將這種現象描述為后鄉村時代的到來。研究者相信,從后現代性中生發出來的后現代倫理學能給城市和鄉村發展提供自我反思性的視角。20世紀后期,歐美等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展開了一系列提升鄉村發展價值、推動鄉村發展的鄉村振興實踐,并迅速波及日本、韓國、中國臺灣等亞洲資本主義國家和地區。但是,此類“鄉村價值的定位與重建”作為城市發展模式在鄉村傳播的另類實踐仍然是一個“貧困化”的過程,都市鄉村化和鄉村城市化雙向負面效果的匯合,使得各種形式的空心化和貧困化成為資本主義國家無法克服的發展性問題。中國的鄉村倫理研究也深受這種現代主義形式影響。
20世紀初,中國現代化的開端也是中國鄉村破產的開始。黃宗智的過密化理論和杜贊奇的“國家政權的內卷化”概念都是西方工業模式觸及中國社會的必然產物,他們沿用西方結構趨向解釋的邏輯,將中國傳統鄉村社會變遷與發展的滯后性歸結為社會文化結構和人地關系結構[18],但這并不足以準確揭示中國傳統小農家庭與鄉村社會在現代化大潮中的境況和問題,更不可能為這樣的結構困境和生存樣態提供具體的發展建議。20世紀20—30年代以梁漱溟為代表的知識分子及各種政治力量紛紛“下鄉”開展鄉村建設運動,力圖逆轉中國的“去鄉村化”發展,但最終也沒能實現“逆現代化”手段設計與現代化目標追求之間的實踐整合。新中國成立后的鄉村倫理研究近乎成為國家主導的“城市化”意識形態下的附屬命題,鄉村發展被置于一個與倫理無涉的領域,鄉村真正成為我國倫理學研究“被遺忘的角落”。[19]
新世紀以來,我國的鄉村倫理研究取得了長足進步,內容涉及鄉村經濟發展、鄉村治理與鄉村秩序、鄉村道德建設、鄉村倫理地方性特色、鄉村倫理文化重建與鄉村倫理研究范式和方法論等諸多方面。[20]尤其是關于鄉村經濟倫理問題的探討,彰顯了鄉村倫理研究在鄉村發展合倫理性問題上的深刻反思。但是,鄉村倫理研究的發展性問題依然沒有得到根本性的解決。鄉村發展仍然沿循城市中心主義的“同化”邏輯,農民對城市的迷思、迷戀和迷信也沒有絲毫的消退[21],鄉村倫理關于鄉村現代性的反思,仍處在批判視野的確證,或發展困境的描述階段。這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選擇論特質的缺失,即無法在選擇性確認和實地化踐行更加合理的發展目標、發展手段與發展模式時發揮自身的倫理優勢。這種狀況一直到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明確提出“鄉村振興戰略”之后才有明顯轉變,分析城市中心主義下異化發展對鄉村的消極影響,并從正面或積極意義上論述鄉村(包括農業)的價值成為鄉村發展研究的主要方面。[22]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鄉村倫理研究真正融入發展倫理思維,并徹底從城鄉二元結構中服務、服從城市的鄉村發展研究范式中解放出來,開始確立以農民為本的鄉村發展倫理研究。[23]
但是,發展倫理研究本身也存在缺陷,即無法拓展“阻礙健全發展的制度性障礙為進行倫理實踐留下的狹窄活動空間”[24]。發展倫理學家發現現存發展格局中的非道德性問題是比較容易的,他們在勾畫未來社會的優先、全景甚至設計時的困難也是較少的,唯獨在制定具有創造性的、不斷增強的解決問題的方式上無法避免“權宜之計”。[25]與經濟學家、政治家以及專業技術人員在制定發展政策的平臺上分享一席之地是值得發展倫理學家努力爭取的,畢竟,鄉村發展倫理研究涉及的問題域除了“發展主體的倫理審視”之外,還包括“發展決策的倫理導向”、“發展進程的倫理控制”等諸多方面。所以,鄉村倫理研究發展性問題的解決,既有賴于繼續拓展發展倫理切入鄉村現實的多樣路徑和生長空間,也期待獲得國家戰略抉擇上的政策支撐和制度保障,首先予以體現的就是在國家層面改變城市中心主義的鄉村發展模式及其意識形態投入。
三、“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下鄉村發展
倫理的反思與重構
國家力量的介入固然可以為解決鄉村發展的事實問題開辟道路,但是,政府主導、自上而下的推進過程也存在合倫理性問題,發展理念的偏誤、具體體制的弊端都可能導致鄉村發展事實和發展價值之間的矛盾沖突。因此,自上而下的戰略實施過程需要獲得自下而上的平衡力量,以克服國家對地方發展的非道德性干預和地方對國家指導的無發展性依從等問題。鑒于以往由國家主導鄉村發展實踐的客觀結果是鄉村更加邊緣化,新時期中國“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如果不轉變思路,很可能會再次遭遇過去那些由國家主導實施的鄉村建設運動所面臨的發展倫理困境。
國外的鄉村發展實踐可以說是國家發展政策運作的直接產物,但并未激發鄉村發展的倫理自覺,本質仍是尋求城市同化邏輯和發展主義在更大程度上的普及,而非真正意義上的鄉村發展倫理建構。國內一些學者介紹的國外鄉村振興經驗[26]主要來自20世紀60—80年代西方社會對鄉村認知和鄉村自身的發展轉型過程,這個過程總體遵循從生產主義到后生產主義的演化路徑。這種演化的主要表現是鄉村生產性功能的消解及其非生產性功能的轉化[27],所謂后生產主義,本質是一種去物質生產的鄉村發展思潮,它催生的是鄉村農業去中心化的發展趨勢和鄉村空間新使用方式的出現,包括零售、旅游、休閑和環境保護[28],其深層的倫理內涵并沒有得到更加細致的說明。而這些被重新定義的鄉村功能,或者說鄉村形態,在西方鄉村研究中被概括為一些抽象的概念,如工業企業鄉村、城市化鄉村、符號鄉村、中產階級鄉村、消費鄉村、殖民鄉村等。[29]即便是90年代以后,發達國家在反思大規模城市化式發展模式的基礎上開始探索鄉村存在意義和鄉村振興,多功能性、生態現代化、限制的生產主義等鄉村概念最終也淪為新城市主義的迷思,喪失其保障弱勢群體利益的原有承諾,導致社會分化日趨嚴重等各種問題。[30]如此看來,發達國家的鄉村轉型實踐并沒有擺脫城市中心主義的束縛,因為,從他們的邏輯出發,鄉村存在的意義就是為滿足城市不斷出現的新需要而不斷轉變功能。如果承認城鄉之間這種新型的依附關系,鄉村是否真的有存在價值?鄉村的未來又在哪里?日韓鄉村發展的實踐是對歐美的承繼,本質上都是以城市景觀為藍本,以經濟增長為基準,實現農業現代化的新鄉村建設運動。此類鄉村發展方案關于鄉村發展合倫理性的表現不是基于對發展至上和城市中心主義的反思,而是試圖通過所謂的城鄉一體化建設賦予鄉村改造以合法性意義,繼而實現西方固有“城市文化同化”邏輯的普適化,樹立“西方近代史即人類必然趨勢”的全球信念。所以,西方城市文明走向世界的過程始終都是一個城鄉變化對立的過程,這種對立已經超出了維系人類文明正常運行的底線[31],在這個過程中,鄉村發展永遠無法獲得真正的主體尊重和最優均衡。
受西方城鎮化和工業化所定義的現代化語境影響,我國對鄉村發展價值的定位也經歷了一個由功能到主體的變遷過程[32]:起初,鄉村社會的價值被定義為一種犧牲型的功能性價值,目的是快速完成國家的工業體系建設;后來,鄉村呈現的是追趕型的經濟性價值,目的是最快速、最大規模地推進城鎮化進程,這標志著我國的鄉村發展策略開始從改革開放前的城市偏向轉變成以城市主義為中心導向的經濟追趕,國家對鄉村自身特性及其價值身份的認知均陷入迷失。進入21世紀后,我國開始強調“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農村,實現工業與農業、城市與農村協調發展”[33]的城鄉統籌發展,國家關于鄉村發展價值的主體性認知開始突顯,基于鄉村自身特性的一系列交換價值得到深入挖掘。但是,我國的鄉村發展轉型并不像西方發達國家那樣,與城鎮化過程存在明顯的時間分割,相反,是在快速的城鎮化和工業化發展過程中,通過政府權威自上而下展開的。這種“壓縮式發展”進程決定了長期置于城市中心主義導向下的鄉村被城市化發展,即使經過鄉村發展價值的主體性確認,仍然帶有較強的功能主義慣性,以至新型城鎮化、新農村建設、城鄉統籌和城鄉一體化等一系列體現和認同鄉村發展主體性的系統性工程,皆存在偏離以農為本之發展初衷的問題。從“城市偏斜到鄉村振興”的戰略轉型是習近平總書記解決鄉村發展問題的新思維,農業、農村歷史性地獲得了優先發展的主體性地位。但是,面對以城市同化為理念基礎的西方發展主義思路已經成為鄉村習慣性政策路徑的社會現實,新時期“鄉村振興戰略”的提出似乎并未改變鄉村依附城市經濟體系作突圍式發展的方式。[34]從當下鄉村振興政策、理論到實踐的過程不難看出,上層的政府部門和外部的流通資本基本主宰了鄉村振興的實施重點和規劃方向,而真正作為鄉村振興主體和成果持有者的農民卻在這場關乎家鄉建設和自身利益的鄉村振興討論中集體失語了[35],農民作為鄉村振興政策和理論上的主體再次被政府和一系列非農群體“代言”。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的“政府主導和農民主體有機統一論”[36]尚未在基層一線引發高度敏感性和有效執行力,政府部門與資本聯合主導鄉村依附式發展的結果終將是城鄉、貧富差距的不斷擴大。
不可否認,新時期鄉村振興戰略的提出是批判性反思西方發展主義而做出的政策性安排[37],但當下鄉村振興的實施重點和規劃方向卻仍舊延續了國家發展主義話語下鄉村社會經濟如何發展的老問題。學術界關于如何使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更符合發展倫理的討論盡管存在一些不同意見,但是,依靠國家在制度層面的“頂層設計”、通過自上而下的方式推進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是一種必然選擇。在結構性困境無法改變的情況下,我們必須思考的一個方向是,如何從提高鄉村社會“創造性轉化能力”[38]的角度來實現鄉村振興自下而上的“發展合倫理性”問題,即在鄉村發展問題上實現國家自上而下引導和地方自下而上省思之間的有機整合,而實現這種整合的邏輯起點就是尊重地方社會的多元自主發展、培育鄉村發展的內生持續性動力。
應當明確,中華文明是根源于鄉村社會的文明,鄉村發展倫理注重從鄉村主體的角度對鄉村發展進行整體性的綜合考量,而不是用中國本土的農村建設經驗去驗證任何所謂的普適性發展理論(無論是城市發展倫理還是全球發展倫理),以此樹立地方鄉村發展研究的主體意識與國情意識。此外,必須強調的是,關于鄉村發展合倫理性問題的探討(即鄉村發展倫理研究)不能僅僅局限于城鄉發展關系問題上的主體性價值確認,它應更多涉入鄉村內部各種發展問題的價值判斷,如鄉村發展主體的倫理審視、鄉村發展目標的倫理定位、鄉村發展動力的倫理整合、鄉村發展結果的倫理評判等一系列問題。從這個角度講,鄉村發展倫理所力求的就不僅是一個視角的觀照,而且是一種體系的建構,真正從倫理的視域對鄉村發展進行終極價值層面的全方位檢討和審視,從而有的放矢地運用倫理規范和道德理念規約鄉村發展,使鄉村發展呈現“整體綜合、持續內生”的倫理特點。因此,探索鄉村發展倫理體系的建構是一個值得開展的倫理課題,無論是在理論層面還是實踐層面,都有極為廣闊而深層的研究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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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吳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