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益穩
埋葬時間,不得不先從埋葬母親說起。
白露為霜的凌晨,在老屋后側的胡桑地里埋葬母親。說是埋葬,其實棺木內躺著的只是母親火化后殘留的幾兩白骨。當我熟視無睹的黑色沃土被一層層挖開,挖到半人深時,我幾乎被怔住了。從黑乎乎的地面挖下二三鍬,是黃土,再挖下去二三鍬,竟然又是摻滿腐質物的黑乎乎黏土,墓坑里黑土黃土如此循環,層層疊疊像棉被一樣鋪開。我生于斯長于斯的江淮沖積平原,其實我一點也沒有真實親近過,它的鬼斧神工此刻讓我骨子里感到震撼。冬夜肅殺的氛圍中,我竟鬼使神差從心底產生一股暖流,甚至升騰彌漫開來。母親有這特殊的被子擁蓋,不再擔心她將在這冰天雪地的野田挨凍了。
母親不是遠走,是回歸,她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故園懷抱。
失去母親的疼痛持久而綿延。母親回躺到溫暖故土的那一刻,我內心一個意念由模糊到清晰,這些冷和暖的刻骨感受就是文風變化的開始,筆頭要吐出的東西一定比以前凝重。就在這片青青桑田之上,留下了母親和我共度的多少好時光。她和我做夢都沒想到,她的一生其實就是桑田田埂這側到那側的幾步距離。母親的死如此觸手可及,我怎能不用新的目光打量世界,重新出發。
母親病重躺在破舊的老屋,自知即將無家可回的我,從塵封多年的柜櫥搜出足有兩麻袋的舊札,其中絕大部分是我珍藏多年的大量書籍和信件,當然不乏閃爍著華麗辭藻的情書之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