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洛陽衰落與開封崛起之謎

☉羅三洋

由于生態(tài)和戰(zhàn)亂，偉大的十三朝古都長安，從唐代開始衰落，逐漸淪為“廢都”。在當時看來，漢唐以來跟長安一時瑜亮、并稱一線城市的“神都”洛陽，顯然是最有希望的替代者。然而從安史之亂到五代，定都洛陽的政權(quán)往往霉運纏身，而洛陽東面，原本名不見經(jīng)傳的開封卻突然崛起，成為五代、北宋和金朝的真正首都“東京”。這是為什么呢？

洛陽：安祿山的詛咒

洛陽位于黃河流域的地理中心，交通便捷，而又不緊鄰黃河，無黃水泛濫之虞，又有洛河和伊河提供淡水，四面環(huán)山，西有函谷關，東有虎牢關，易守難攻。所以，在商周之際已是天下重鎮(zhèn)，以后東漢、魏、西晉等許多朝代都定都洛陽。和長安相比，洛陽同樣易于防守，而且交通更為便捷，經(jīng)濟更為繁華。

隋唐兩代的洛陽，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公元605年，隋煬帝剛剛登基，就派大興城的總設計師宇文愷興建東都。宇文愷“揣帝心在宏侈，于是東京制度窮極壯麗”，所以，比之經(jīng)濟適用的大興城，他營建的洛陽新城遠為美麗精致，博得煬帝的歡心，他也升任開府儀同三司。唐代，武則天以洛陽為“神都”，長期駐蹕，唐玄宗也經(jīng)常駕幸洛陽，長久盤桓。唐朝后期，陜西每當缺糧，皇帝都會帶領滿朝文武遷往繁華的洛陽“就食”。可以說，長安衰落以后，永久遷都洛陽，在當時似乎是個根本無需討論的問題。

可是，歷史的走向卻令人大吃一驚。

公元756年，安祿山攻陷洛陽以后便定都于此，即便他的軍隊在幾個月后又拿下了長安，安祿山也沒有遷都的計劃。不料，次年正月，安祿山突然在洛陽遇刺身亡，他建立的大燕帝國從此急轉(zhuǎn)直下。唐朝末年，朱溫奪取政權(quán)，建立后梁。起初，他采納眾人的建議，將首都定在洛陽。但是，朱溫也在洛陽被兒子刺殺了，他的另一個兒子、東京留守朱友貞從汴州出兵鎮(zhèn)壓叛亂，爾后在汴州即皇位。后唐莊宗李存勖消滅朱友貞以后，立即遷都洛陽，后來他也死于兵變。兵變中上臺的李嗣源，他的兩個兒子后來也定都洛陽，結(jié)果都很快敗亡，政權(quán)隨即落入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之手。石敬瑭起初同樣定都洛陽，但很快就決定遷都到汴州。

從五代和北宋的歷史來看，定都洛陽的政權(quán)全都不能長久，這里的皇帝一個個很快都死于非命，可以稱之為“安祿山詛咒”，而定都開封的政權(quán)，則更為鞏固。在整個五代歷史上，一旦汴州失守，政權(quán)就必亡無疑。也是在這個時期，開封（汴州）取代了洛陽的“東京”地位。

開封：誰控制了開封，誰就控制了大運河

可以說，洛陽是在自由競爭中被開封打敗的。與洛陽相比，開封的歷史黯然無光。戰(zhàn)國時期，這里一度是魏國的首都，后來被秦始皇的軍隊引黃河水淹沒，從此成為廢墟。整個秦漢時期，開封地區(qū)都沒有像樣的城市，還不如其東南側(cè)的陳留郡知名。直到南北朝時期，汴州才重新繁榮起來，唐朝在此地設立都督府和節(jié)度使。

隋唐時期，開封上升為二線城市，進一步超越洛陽，則是在唐末五代時期。是什么因素使得開封可以在中世紀后來居上，同時導致洛陽復興失敗呢？

洛陽的優(yōu)勢已見前文，開封的優(yōu)勢，則完全在于水。

開封的第一個輝煌時期——戰(zhàn)國，就興起于水。公元前360年，魏惠王開鑿了連通黃河與淮河的大運河——鴻溝，隨即便將首都從黃河北岸的安邑（今山西省運城市）遷到大梁（今開封西北），魏國從此又被叫作梁國。“梁”這個字的本意就是橋梁，“大梁”也就是“大橋之城”的意思。后來，雖然大梁城被秦軍毀滅，此地仍是兵家必爭之地，劉邦與項羽、曹操與袁紹都曾經(jīng)在鴻溝兩岸長期對峙，還給中國象棋留下來“楚河漢界”的典故。

隋煬帝派宇文愷興建東都的同時，還給了他另一個巨大的工程任務：在鴻溝等古代運河的基礎上，開鑿貫通華北、中原和華東的大運河。工作狂宇文愷表示：這都不是事！東都竣工以后，他首先開鑿了從洛陽到淮河的通濟渠，爾后開鑿了從涿郡（今北京）到洛陽的永濟渠，最后又開鑿了從淮河到錢塘江的江南運河。隋朝運河遠比鴻溝等古代運河更寬、更深，因為它要通行巨型船只——據(jù)記載，隋煬帝乘坐的“龍舟四重，高四十五尺，長二百丈，上重有正殿、內(nèi)殿、東西朝堂。中二重有二百房，皆飾以金玉，下重有內(nèi)待處之”。如果這些數(shù)字可信，那么隋煬帝的龍舟大約有600米長，13米高，比兩艘“遼寧號”航空母艦加起來還大，足以與現(xiàn)代體量最大的油輪相比。顯然這個數(shù)字太夸張了，不過能修讓巨無霸級的龍舟行駛自如，隋朝運河的施工量可想而知。宇文愷完成這三段大運河的施工期總共還不到2年，據(jù)說累死了上百萬民工。

隋煬帝

打開宇文愷給隋煬帝開鑿的隋唐大運河地圖，我們可以看到東都洛陽是整個大運河系統(tǒng)的起點，通濟渠和永濟渠都始于洛陽，爾后再向東北和東南方延伸。因此，大運河可以使洛陽源源不絕地接受來自江南的物資，再將它們運往長城前線。

不過，隋唐大運河的樞紐卻不是洛陽。

我們知道，洛陽四面環(huán)山，尤其是城東有虎牢關，水往低處流，大運河難以從這一山區(qū)穿越。宇文愷另辟蹊徑：他首先重新挖掘了一條新洛河，破天荒地從新東都的市中心穿城而過，作為大運河的起始段，以利水運（這很符合現(xiàn)代城市的建設思路）；新洛河在祀水關西側(cè)的鞏義注入黃河，以下利用一段黃河的河道通航，在虎牢關東側(cè)的板渚（今滎陽市東北）再進入古鴻溝。這樣，通濟渠就完全繞過了虎牢關，從劉項對峙的滎陽流到曹袁對峙的官渡，爾后便抵達了汴州，也就是開封。隋唐時期，滎陽和官渡都歸汴州管轄。也就是說，無論是來往江南和洛陽之間，還是洛陽和涿郡，船只只要進入大運河，就全都會進入汴州（開封）境內(nèi)。

擁有了開封，你就擁有了隋唐大運河。

講到這里，就應該能明白，為什么朱溫能夠在唐末內(nèi)戰(zhàn)中脫穎而出統(tǒng)一中原了。因為他擁有了開封，控制了大運河的樞紐，獲得了最多的物資，掌握了中國的經(jīng)濟命脈。因為同樣的原因，當瓦崗軍擊斃隋軍名將張須陀，攻取了汴州、滎陽一帶，占領洛口倉等大運河終端大糧倉后，隋朝的統(tǒng)治立即就崩潰了。也正是因為同樣的原因，當李世民東征王世充時，首先拿下洛陽城北的北邙山，然后拿下城東的虎牢關，截斷大運河運輸，王世充立即陷入被動。隨后李世民雖然遭到竇建德和王世充圍攻，戰(zhàn)略局勢極其不利，仍然堅守虎牢關不退，使竇建德無法完全控制運河，最終大獲全勝。

就這樣，在宇文愷開鑿大運河之后，作為大運河樞紐的開封一躍而成舉足輕重的二線城市，并且地位還在不斷上升，直到唐末與首都洛陽平起平坐。

那么，開封為什么最終又會超過洛陽，成為五代、宋、金的首都呢？

原來，唐末五代期間，中國進入大內(nèi)戰(zhàn)時期，而內(nèi)戰(zhàn)的源頭是藩鎮(zhèn)割據(jù)。事實上，藩鎮(zhèn)割據(jù)阻斷大運河交通運輸，是導致唐朝經(jīng)濟崩潰的主要原因。因此，重新統(tǒng)一中國的朝代，必然要在加強中央集權(quán)、防止藩鎮(zhèn)割據(jù)上大做文章，這就是后周和北宋。中央集權(quán)的核心是強大的中央軍，宋太祖趙匡胤“杯酒釋兵權(quán)”，建立了中國歷代規(guī)模最為龐大的中央軍，號稱“八十萬禁軍”。在那個時代，僅僅是80萬人口聚集于一處，就足以成為全世界前十大城市。無論北宋禁軍是否真的多達80萬，但是北宋政府確實貨真價實地常年調(diào)撥了80萬軍人需要的軍餉、軍糧和相應裝備物資。常年調(diào)撥、運送這么多物資，在當時只有一種方法——運河水運。也就是說，北宋時期，大運河的運力遠高于隋唐時期。但是，經(jīng)過隋唐五代時期的長期使用和戰(zhàn)亂，洛河已經(jīng)嚴重淤積，黃河中游河水的含沙量也大幅增長，河床升高，導致開封到洛陽段的運河漸漸不再宜于通航。對于北宋政府來說，為了維持龐大的中央軍以防藩鎮(zhèn)割據(jù)，唯一的辦法就是把中央軍的軍營設在交通運輸最方便的地方，也就是開封。如果中央軍常駐開封，皇帝百官就不能遷往洛陽。于是，開封的首都地位就此確立下來。

從運河到高鐵，得交通者為王

既然開封有如此巨大的優(yōu)勢，為什么它后來又迅速衰落了呢？還是因為運河。

北宋末年金軍南下，渡過黃河，擊潰禁軍，占領了開封。北宋滅亡之后，南宋將領杜充等人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公開說法是阻止金軍南下），于公元1127年在李固渡掘開黃河大壩，從此黃河奪淮入海。這次黃河泛濫是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次，主要黃泛區(qū)就在宇文愷開鑿的通濟渠兩岸。結(jié)果，通濟渠幾乎完全被毀，事后也嚴重淤積，河床明顯高于地面，幾經(jīng)修理都無法再通航。沒有了大運河，開封的經(jīng)濟地位一落千丈，不再是政治明星和兵家必爭之地了。

元朝統(tǒng)一中國以后，原本絲毫不重視已經(jīng)淤積廢棄的大運河，而專注于海運和長江航道，只有淮河到錢塘江的江南運河還能發(fā)揮運輸作用。然而，元世祖忽必烈二次遠征日本失敗，此后沿海倭寇泛濫，海運逐漸不安全。于是，蒙古統(tǒng)治者在其特有的實用主義思想指導下，開始重修大運河。公元1289年至1293年，忽必烈委任郭守敬等大臣開鑿了濟州河、會通河、通惠河，與江南運河相連，也就是如今的京杭大運河。與宇文愷開鑿的隋代運河相比，元朝大運河完全拋棄了古河道嚴重淤塞的河南地區(qū)，自江蘇向北直通山東，抵達通州和北京，大大減少了工程量。這樣一來，使開封、洛陽所在的河南地區(qū)經(jīng)濟、政治地位更加邊緣化。盡管許多近代武裝勢力如洪秀全、吳佩孚等依然鑒于歷史淵源，對河南青睞有加，但其事業(yè)卻總是功敗垂成。

地處中原的河南興起于交通，衰落于交通，復興仍然靠交通。進入21世紀，中國最重要的交通系統(tǒng)已經(jīng)不再是運河，而是高鐵。1954年才取代開封成為河南省會的鄭州由于建成了“米字型高鐵樞紐”，在全河南以至于全中國的經(jīng)濟、政治地位都大大提升。可以斷言，在未來的幾百年內(nèi)，鄭州都會是河南最重要的城市，直到高鐵作為交通系統(tǒng)被淘汰為止。

綜上所述，交通條件在過去的幾千年內(nèi)，決定了洛陽、開封和鄭州等河南大城市的起起落落，興衰變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