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聶影 (清華大學 美術學院)
本文研究立足于如下幾點:第一,尋求中國各地鄉村傳統文化及其相應空間形態的共性,探討這種共性在當代中國社會背景下如何傳承與更新。第二,力圖從可見的空間形態和人們頭腦中的典型鄉村場所入手,建立鄉村生活與人們文化想象之間的關聯性,將鄉村景觀的建設更新既放在實體空間中,又置入文化想象中;這種真實與想象空間的共同建構、互相支撐,在古典詩詞中展現得尤為清晰,具有極強的中國文化特征。第三,文中選取若干近年來在社會上和學術界影響較大的鄉村景觀項目進行分析,將景觀重構納入更加深廣的社會、經濟、歷史背景中討論,并試圖找到景觀更新得以實現的內在動力,這將對鄉村景觀設計師們有較大助益。
幾千年的農耕文明可算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底色。理解中國鄉村社會結構、倫理習俗的鑰匙,便是費孝通先生的著作了。及至今日,費先生的著作仍能給我們諸多啟示:1.《鄉土中國》來源于作者1940年代后期在西南聯大和云南大學所講的“鄉村社會學”一課的內容,涉及鄉土社會人文環境、傳統社會結構、權力分配、道德體系、法禮、血緣地緣等方面內容,書中對中國人的倫理關系和社會習俗的總體描述極具代表性。今天看來,“鄉土中國”的命名不僅寫實也很寫意,既指具體的鄉間鄰里場景,也是中國歷史文化傳統的象征和精神內核。2.在《江村經濟》中,費先生描述的鄉村工業發展情況,既包含了農村社會的傳統和結構因素,也涉及到農業生產的內卷化1內卷化(involution,又譯為“過密化”)一詞源于美國人類學家吉爾茨(Clifford Geertz)《農業內卷化》(Agricultural Involution)一書。根據吉爾茨的定義,“內卷化”是指一種社會或文化模式在某一發展階段達到一種確定的形式后,便停滯不前或無法轉化為另一種高級模式的現象。這一概念在國內引起關注主要源自黃宗智的著作《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黃先生把內卷化這一概念用于中國經濟發展與社會變遷的研究,他把在有限的土地上投入大量的勞動力來獲得總產量增長的方式,即邊際效益遞減的方式,稱為沒有發展的增長即“內卷化”。美國學者杜贊奇(Prasenjit Duara)研究20世紀上半葉華北農村社會變遷的著作《文化、權力與國家——1900-1942年的華北》在國內出版后,吸引了更多的國內學者使用“內卷化”這一概念對中國社會進行研究。。在土地有限、人口增加的情況下,如何增加鄉村收入呢?費孝通提出的方法是發展鄉村工業。在中國鄉村的特有社會、文化和經濟背景下,這是用保護農民生活基礎的方式來發展農村,而非摧毀農村生活、壓榨農民的方式來發展農村。當半個世紀后中國南方多省鄉鎮企業的異軍突起21987年,鄧小平同志在會見外賓時對鄉鎮企業評價說:“農村改革中,我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最大的收獲,就是鄉鎮企業發展起來了,突然冒出搞多種行業,搞商品經濟,搞各種小型企業,異軍突起。”[《鄧小平文選》第3卷,第238頁。]之時,我們不得不驚訝于費孝通先生的遠見卓識。
如果說“鄉土中國”是中國文化和鄉村傳統的“底色”,那么新中國成立后實施了相當長時間的“城鄉二元制度”則應被視作分析新中國鄉村文化情感變遷的“框架”了。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鄉村遇到的許多就業、教育、經濟、生產或環境方面的問題,都曾被簡單地歸因于“城鄉二元經濟制度”的缺陷。但近年來,人們對此問題的分析和看法愈發全面客觀。周其仁教授的《城鄉中國》即是一部代表性著作。他書中的“城”與“鄉”都是中國人的生活場所和情感舞臺,有錯位亦有互動。
城鄉二元的形成有一個歷史累積過程。得來不易的新中國政權本應需要強大的國防力量來保護,但仍建立在手工業基礎上的新中國制造業顯然無法為現代國防提供任何助力。向蘇聯學習發展重工業,不僅是政治態度,也是新中國唯一可見的發展模式和可獲得的助力來源。重工業是資金和技術密集型的產業,政府不得不采取剪刀差方式,低價收購農產品,低價銷往城市和工廠,以盡量降低發展重工業的成本。當時的城市化率很低,這種用大量農業人口來養活少量城市和工業人口的體系,尚不會有大問題。與此相配套,我國也幵始實行城鄉二元的戶籍制度。統購統銷和戶籍制度,成為防止農村的生產生活資源自由流向城市的壁壘。
起初,這個模式對發展重工業確實起了一定作用。但隨著時間推移,人口增長、城鄉差異也在加大,尤其在教育、醫療、養老等公共服務方面,城鄉差異不斷加大,城鄉差別也由此累積。
直至改革開放初期,鄉鎮企業的異軍突起讓我們終于明白,在國家工業基礎較薄弱的情況下,發展能發揮人口優勢的輕工業其實更有利。此時的戶籍制度仍在延續,這對提高中國輕工業產品在國際上的競爭力也頗為有利。因為輕工業是勞動密集型產業,戶籍制度可以讓各地政府和企業不必負擔相當一部分勞動力的醫療、教育、養老等支出,從而降低了制造業的整體成本。
可見,城鄉二元制度最初是新中國應對國防建設和大工業生產的“權宜之計”。而當改革開放中后期大批鄉村人口涌入城市就業和生活時,這種權宜之計便愈發不適合社會發展需求了。而鄉村振興的戰略恰是應對和超越這一“權宜之計”的國家戰略,能整體解決當代中國的環境治理、產業升級問題,讓城鄉民眾的生活得到整體性、系統化的提升。
新中國的政權基礎是在鄉村中成長壯大的。因此可以說,“農村包圍城市”不僅是斗爭策略,也符合中國歷史文化的發展邏輯。土地改革31947年9月,中國共產黨在河北省石家莊市西柏坡村舉行全國土地會議,通過了《中國土地法大綱》,同年10月10日由中共中央公布。土地會議后,各解放區為貫徹會議精神,從各級黨、政、軍機關抽調大批人員組成工作組深入農村開展工作。1947年11月至12月,一個以土地改革為中心的波瀾壯闊的群眾運動,很快在陜甘寧、晉綏、晉察冀、晉冀魯豫、華東等老解放區,東北等半老解放區,以及鄂豫皖、豫皖蘇、豫陜鄂、江漢、桐柏等新解放區廣泛開展起來。在事實上改變了當地鄉村的社會等級和人際關系,創造性地解決了兵源、物資和鄉村經濟結構調整的問題。這種對土地和人力資源重構的思路延續到了新中國初期。
新中國初期,跟隨軍隊進入城市的鄉村人口,慢慢融入到城市生活中去。文革期間城市年青人轟轟烈烈的上山下鄉運動是城鄉文化最全面、最深入的交流。但總體而言,這一過程中的正向社會成果不彰,因缺乏有效的文化流動、資金流動和產業互動;對個人而言,或許有改造世界觀的作用,但整體而言還是留下了許多待解決、待完善的社會問題。
如前所述,新中國中前期努力發展的重工業工廠基本都位于城市中(如東北地區)或被局部城市化了的特殊地區(如三線地區4“三線地區”是指1964-1978年間,由中國國境線依其戰略地位的重要性(即受外敵侵襲的可能性)向內地收縮,劃三道線形成的地區。所謂"三線"的范圍,一般的概念是,由沿海、邊疆地區向內地收縮劃分三道線。一線指位于沿海和邊疆的前線地區;三線指包括四川、貴州、云南、陜西、甘肅、寧夏、青海等西部省區及山西、河南、湖南、湖北、廣東、廣西等省區的后方地區,共13個省區;二線指介于一、三線之間的中間地帶。其中川、貴、云和陜、甘、寧、青俗稱為大三線,一、二線的腹地俗稱小三線。用區域概念來說,三線地區實際就是除新疆、西藏之外的中國西部經濟不發達地區。),而在改革開放初期鄉鎮企業和后來市場經濟引發的中國全面工業化之前,中國廣大鄉村的自然和村落景觀,整體上變化不大。我們今天能看到的許多新中國中早期修建的房屋,也大多是學校、食堂、村委會或公共糧倉等公共性建筑,一般對傳統鄉村的空間結構影響不大。
1980年代,已出現農村勞動力流向城市的現象,不過此時的外出打工并不意味著鄉村的“空心化”,事實上此時外出務工農民的匯款還支持了鄉村生活。1980-1990年代中國農村的許多地區曾出現過建房熱潮,一些傳統的鄉村文化活動也重新涌現,收入的增加使鄉村生活更加豐富多彩。然而此后情勢急轉直下。隨著國家全面開放,城市文化、經濟和生活方式的吸引力越來越大。至1990年代后期,中國鄉村的“空心化”現象愈發普遍,鄉村衰落的跡象愈發明顯。這一時期外出打工的農民越來越固定在城市中,年輕一代農民也越來越向往城市生活,于是鄉村社會生活日漸匱乏,鄉村提供的發展機會也越來越少,鄉村的互助和集體活動遂無法挽回地衰落下去。
當然不能把鄉村人口的外流全部歸因于收入水平偏低,畢竟在實現了農業現代化的西方國家,農民的收入水平和生活水平提高以后,鄉村人口也仍然在外流。馬克思的分析很有道理,他將城鄉差別的產生歸因于工業革命以后城鄉的分工1具體分析內容詳見王曉毅:《再造生存空間:鄉村振興與環境治理》,《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6期,p124-130。。工業化將市場和效率的邏輯植入城鄉關系中,從而將原本生活生產內容豐富的鄉村改造成作為農產品“生產空間”的農村,如何生產更多的農產品成為鄉村唯一需要關注的事情。多樣性的農業、手工業和服務業被專業化和規模化的單一農業所代替,鄉村教育、鄉村文藝和鄰里關系也因與生產效率無關而被拋棄。因此可以說,從根本上講鄉村衰落是因為作為生活空間的鄉村已不存在。甚至可以說,真正讓鄉村喪失活力的主因并非城鄉二元制度,而是中國的廣泛工業化和城市經濟文化的快速發展。
國家政策對農村工作的關注由來已久。自新中國成立以來,1949年、1982-1986年,2004-2019年的每一份中央一號文件均以“三農”為主題。所以現在“中央一號文件”已成為中共中央重視農村問題的專有名詞了。“社會主義新農村”這一概念早在1950年代就曾提出過。1980年代初,國家提出“小康社會”概念,其中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就是小康社會的重要內容之一。2005年10月8日,黨的十六屆五中全會通過《十一五規劃綱要建議》,提出要按照“生產發展、生活寬裕、鄉風文明、村容整潔、管理民主”的要求,扎實推進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農業部于2013年啟動了“美麗鄉村”創建活動 ,并于2014年2月正式對外發布中國美麗鄉村建設的十大模式2這十大模式分別為:產業發展型、生態保護型、城郊集約型、社會綜治型、文化傳承型、漁業開發型、草原牧場型、環境整治型、休閑旅游型、高效農業型。,為全國的美麗鄉村建設提供范本和借鑒。“鄉村振興戰略”是習近平同志2017年10月18日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提出的。2018年9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了《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并發出通知,要求各地區各部門結合實際認真貫徹落實。
在考查中國農業農村政策的調整變化的同時,不應忽略工業發展和社會環境的同步發展變化。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工業制造業持續快速發展。2010年是中國工業制造業的轉折年:1.中國GDP總量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2017年時已大致是日本的3倍;2.中國工業和制造業總產出約為美國的2倍、日本的3倍;3.中國超過了美國,成為全球制造業第一大國,且中國制造業在產值上幾乎等于排在后面的美日德三國之和,更是俄羅斯的13倍。目前我國是全球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目錄中所有工業門類的國家。中國工業化水平的整體提升是國家近年來各種高水平大型工程項目全面開花的最重要基礎。
此后發布的《中國制造2025》也就順理成章了。《中國制造2025》經李克強總理簽批,是國務院于2015年5月印發的部署全面推進實施制造強國的戰略文件。文件由百余名院士專家聯手制定,提出了中國工業未來發展的十大領域3這十大領域包括:新一代信息技術產業、高檔數控機床和機器人、航空航天裝備、海洋工程裝備及高技術船舶、先進軌道交通裝備、節能與新能源汽車、電力裝備、農機裝備、新材料、生物醫藥及高性能醫療器械。。這十大領域完全突破了城鄉隔閡,須把城鄉土地、信息、資源和人口等納入整體平臺來考量。而且其在信息技術、能源、環保、新材料、機器人等領域發展成果均可直接服務于鄉村,可算是中國城市智慧反饋鄉村的極好過程。
2012年11月8日,胡錦濤同志在黨的十八大會議上作了題為《堅定不移沿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前進,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而奮斗》的報告,提出了“三個自信”,即“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2016年7月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5周年大會上明確提出:中國共產黨人“堅持不忘初心、繼續前進”,就要堅持“四個自信”即“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四個自信”的提出因應時代、恰逢其時,無論是作為有機整體還是其中任何一點,均既需要也促進城鄉生活、城鄉文明的進一步整合融合。
因此我們可以說,雖然城鄉生活環境、生活方式的整合升級的確是人民的期望和社會發展的需求,但真正起重大推動作用的更可能是中國工業化的進一步轉型升級和中國市場經濟開放發展的要求。
盡管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學者和設計師已關注到了鄉村生活的習俗和行為習慣,但這或許還不夠。中國特有的農業文明形態使得鄉村不僅是中國人真實的生活空間也是中華文化的想象家園。所以鄉村文化不僅是家長里短和集市社火,還承載著久居城市廟堂中人們的文化想象,而所有這一切均成為中華文化傳承中人們的共同情感,讓中華文明的傳承者能達到同情共感。同時,對于曾經或一直生活于鄉村的人們來說,真正承載著其情感記憶的往往是一些細小物件和生活點滴,如村頭的大槐樹、斑駁的石板橋、夜間的蛙蟲鳴……
改革開放以后的很長時間里,中國鄉村明顯缺乏整體自覺,沒能集中力量進行鄉村文化和鄉村情感的梳理。在華東華南一些傳統宗族力量較強大的地區,宗族觀念也不斷嬗變,愈發成為聯系同鄉、同族、同姓,進而成為組織經濟、人脈和資源的平臺,而傳統宗族的倫理和文化屬性則相對弱化。鄉村學校的集中化在客觀上進一步削弱了年輕父母為了孩子留在鄉村的必要性……中國歷史上曾蘊含了豐富情感、孕育了豐富文化的鄉村,幾乎喪失了經濟、文化產業和情感生成的全部活力。
既然鄉村的衰落是因為融生產和生活于一體的鄉村被單一的農業生產空間所替代,那么鄉村振興也就不單純是農業的振興,而必須重建鄉村的生活空間和生活方式。這既是鄉村振興的手段也是振興的目標。簡言之,鄉村文化振興必須以新型鄉村現代化——經濟的復興、產業的整合、社會生活不斷豐富和人口有序回流——為基礎。當今的鄉村文化振興過程其實就是在空間場景和思想觀念上重構中國“田園生活”的革新過程。因此,重建鄉村生活自然需要不斷改善鄉村的經濟結構、物理空間和社會關系,且必須因地制宜、逐步落實。

圖1 中國傳統鄉村中“世俗生活”和“神鬼崇敬”的空間建構和社會關系示意圖
隨著鄉村文化的振興和村民自我意識的增強,鄉村中的“文化差異性”越來越引發關注。傳統鄉村通常較為封閉——空間關系和社群關系均如此;但現代鄉村,哪怕不是以旅游收入為主的村落,因產業模式的變化,也逐漸成為較開放的系統,其信息、物流和人員往來的頻度和幅度都遠超傳統村落。這一過程雖有利于村民的觀念更新、經濟發展,但當其頻度或幅度過大時,非常不利于鄉村生活的安寧穩定和良好有序的鄉村鄰里關系建設。于是,那種在傳統鄉村中代代相傳、自然生發的村落認知系統必須被重構。為保證鄉村文化的傳承有序,為保證生活于其中的原住民和熱愛田園生活的外來者,共同達成文化認同,積極推進鄉村的公眾參與制度非常重要,這也是中國基層民主建設的重要內容。中外經驗都告訴我們,只有基層需求和政策導向能相向而行,才能保證鄉村生活品質的不斷提升、鄉村景觀的相對穩定。
無論如何,現代鄉村生活的精細度、空間功能的層次性和多樣性已遠非前代經驗所能比擬。因此在新型鄉村景觀的建設中,設計師群體既需面對較大挑戰,又有極大施展空間,村民對本地文化的自我認同也需要在實體空間中才能真正有效達成。
大多數討論鄉村景觀的設計著作,往往以現存鄉村實物景觀為起點,并以尊重和保留現有景觀特征為工作基礎。面對愈發豐富復雜的鄉村場景營造需求,或許設計師們應該調整思路,進入更寬廣的時空領域,擺脫現有設計工作模式,重新認識中國鄉村的傳統功能。從中國傳統鄉村的一些典型場景和功能空間入手,根據中國人的文化定勢和歷史學、社會學研究成果,我們可以更深入地理解中國傳統鄉村景觀和建筑、院落、道路、亭臺等場景如何建構多樣化的鄉村生活內容、多層次的社會關系和豐富的內心世界。
當我們回溯古典時代的中國鄉村生活時,無論是典籍所載還是文化想象,都在幫助我們建構這樣的生活場景:1.鄉村生活自然以農業生產為主,因地區和時代的不同,其中有糧食作物也有經濟作物,所謂的“小農經濟”在明清時期的中國已非普遍常態,江南地區甚至以經濟作物為主,甚少種植糧食作物1相關內容請參看如下著作:李伯重:《江南的早期工業化,1550-1850》,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美]彭慕蘭(Kenneth Pomeranz):《大分流:歐洲、中國及現代世界經濟的發展》,史建云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年。。2.服務于鄉村生活的手工業者也大多生活工作于鄉村,既有個體或小群體工作的情況,也有訂單式的規模生產方式。3.鄉村市集可能是長期設置,也可能是多天一次……著名漢學家施堅雅先生提出的、后被學術界稱為“施堅雅模式”2學術界所謂的“施堅雅模式”,是指施堅雅(G.William Skinner,1925-2008)發明的、用以解剖中國區域社會結構與變遷的分析模式。一般認為,該模式包括了農村市場結構與宏觀區域理論兩部分,前者用以分析中國鄉村社會,后者用以分析中國城市化問題。施堅雅模式雖然建立于1948年以前的傳統中國社會,但是,這一模式即使在1949年之后,也依然適用。施堅雅認為,過去對中國鄉村社會的研究,幾乎都是把注意力集中于自然村落,這一觀點歪曲了農村社會結構的實際,如果說農民是生活在一個自給自足的區域社會中,那么,這個社會不是村莊,而是基層市場社區。施堅雅認為,農民的社會交往區域,其邊界不是他所居住的村莊,而是他周期性赴會的農村集市。施堅雅先生的中文版著作《中國農村的市場和社會結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和編寫的論文集《中華帝國晚期的城市》(中華書局,2000年)均可參考。的結論極有啟發性;在真實生活中,鄉村中圍繞市集而展開的世俗活動往往是鄉間最為歡快的生活場景。4.鄉村中的人情往來通常比城市中的更復雜,且集中體現在婚喪嫁娶中;這一過程又是中國倫理關系和鄉村習俗的進一步宣誓和強化;其中常有神鬼崇敬內容,讓生活在現世中的人們更深刻地認定家族管理的可信度和正確性。5.高規格的寺觀建設大多服務于城市生活,但鄉村中也常有自己的祭神場所,而且鄉村的宗教內容和神佛系統較不清晰卻常有明確的功能指向(如姻緣、求子、風調雨順等);本地神所占比重較大,最常見的即是土地廟和娘娘廟,沿海地區的媽祖廟亦是一例。
作為設計師,我們深知某一文明形態與其長期固化的空間、功能、形態間有甚為緊密的關聯性。因此當我們按照現代社會邏輯和空間認知模式,將中國古人的鄉村生活分為“日常生活”和“精神世界”兩大部分時便會發現,中國鄉村生活事實上包括了“世俗生活”和“神鬼崇敬”兩大部分。在當時人們的觀念中,二者互相支撐、互相印證、密不可分;而且二者都有一系列配套的空間內容和行為準則;針對某些社會行為,二者可以各成體系,而在另外一些更加重大事項時,二者穿插互動、變化多樣。
當審視圖1中的各種特征空間時,我們會發現生活于傳統鄉村里的中國人,許多重要觀念的塑造、重大儀式的完成、人生軌跡的變化,都可在“三件套”(三個一組)的空間轉換中完成。我們將其簡稱為“三件套”(非“三位一體”)是想強調其世俗性和意象特征,是大家共同遵從的行為習慣,并不絕對嚴格,也絕非“教義”要求。
A:世俗生活——神鬼崇敬
A1:衙署——宗祠/祠堂——寺觀/本地神:這是社會統治與精神控制中至為重要的空間組合“三件套”,“家國天下、孝悌廉恥、來世今生”三者的緊密聯動和長久有效,絕對有助于社會穩定和統治有序。
A2:居住空間——宗祠/祠堂——墓地/祖墳:祠堂和祖墳是家族生活的精神和情感寄托載體,即使貧民群體無法參與大家族宗祠活動或建設規模較大的墓地,也會在自家房屋院落中設有祖宗牌位或在田間山林中掩埋先人,單獨供奉。
A3:交往空間——寺觀/本地神——文廟:寺觀和文廟總體上均屬于社會的公共祭拜空間,寺觀祭拜的普適性更強,尤其能滿足家族中老人和女性的祭拜需求,文廟的祭拜則特別“服務于”欲求功名的男性群體。文廟的建設常與城市生活或書院設置聯系更緊密。鄉村的社交空間其實較多樣,但寺觀、戲臺這類空間的功能更明確,而橋、亭、廊及道路兩側的空間,則相對自由寬松,是村民們隨意交流、互相觀察、自我炫耀的最佳場所。
A4:市集/店鋪——戲臺——寺觀/本地神:鄉村市集的形成通常有周期性,店鋪則指能長期營業的場所,還有一些鋪面是“前店后場”形式,這三種經濟交易空間,在中國南北方廣大地區普遍存在,也因地區經濟發展水平不同,三者的比例關系多有差異。中國傳統文化中“世俗生活”與“神鬼崇敬”之間的有趣交叉便在此產生了。通往公共拜祭場所寺觀的道路兩側是人流密集地,往往因此而成為店鋪和市集集中地;有了市集店鋪,各種娛樂雜耍空間也因應而生……
A5:書院/私塾——宗祠/祠堂——文廟:我們都知道,隋唐以來科舉制度成為中國官員的選拔基礎,也是社會階層流動的最重要通道,這三者聯動是家族子弟上進升遷的最可靠途徑,是家族繁衍、生生不息的保證。其中,進入書院者大多是富有家庭的子弟或由家族資助的貧困少年。能設有私塾的富戶,也大多會招收同族子弟一同讀書,這是宗族聯系、同窗之誼和官場互助的起點。
B:世俗生活
B1:居住空間——生產空間——書院/私塾:鄉村家族聚落的基本功能是滿足生產、生活和受教育等多種需求,也是古代中國世俗觀念和社會生活的絕對重心;最現成的例子可算是山西靈石的王家大院了。
B2:交往空間——戲臺——書院/私塾:這三者構成了鄉村中的文化活動場景,戲臺和書院可被視為大眾文化和精英文化的兩端;同時,書院的學子可以給戲班寫戲本子,戲臺上也不斷上演著才子佳人的故事;作為觀眾的鄉村民眾就在這種頻繁互動的文化隱喻中度過日常生活或節日慶典。
B3:生產空間——集市/店鋪——交通節點:這三者構成了鄉村生產的基本形態,鄉村中的許多初級手工業工作都在庭院中完成,至今在中國南北方各地,鄉村中的院落仍兼顧生產與生活雙重功能;前店后場的生產方式亦常以院落為中心;水陸驛站均依托交通要道而設置,通常又與地區制造業或商業的繁盛同時發展。
C:神鬼崇敬
C1:宗祠/祠堂——寺觀/本地神——墓地/祖墳:大家族的寺廟供奉通常是為家族的興盛或特定家族成員祈福,成為家族利益延伸到宗教寺觀中的重要途徑;長盛不衰的家族可成為寺觀在本地長久可靠的贊助者,寺觀則為家族提供心靈或精神庇佑。無論宗祠還是家祠,房間中排列的都是祖先的牌位,就是一種寫了祖先名字、輩分的木牌子,通常以朱砂填寫、黑色大漆打底。而先逝者的肉身則必須在其逝后的適當天數和時辰被葬入家族墓地,所謂“入土為安”。如果不能“入土”或不被葬入“祖墳”都是甚為悲慘的事情,自然無法享受家族香火。就是說,某位先人必須通過家族墓地的“入口”,其名字才有可能出現在祠堂牌位中。
C2:宗祠/祠堂——文廟——墓地/祖墳:這三者形成了祖先庇護、現世努力、澤被后人的循環系統;三者聯動能達成極好的教化作用,相當于先輩對子孫的不斷告誡。年輕人若遵循祖先教誨,認真讀書取士、作孔子門生,則光宗耀祖能風風光光地葬入祖墳,并在宗族祠堂中有一席之地,永世享受家族香火。這常是受過教育的中國男性的畢生追求。
內涵豐富的例外
圖1的劃分方式也可能引發誤解,好像中國古代的“世俗生活”與“神鬼崇敬”是并置且對立的。因此需說明,圖1的劃分方式主要為與圖2對比分析時,方便可行,因此是意向性而非絕對化的。同時,圖1中左右兩側的功能空間、形式語言和行為模式的純粹度甚為不同。在實體空間布局和功能安排中,“世俗生活”空間往往更為復雜、多樣和多變;而“神鬼崇敬”空間的功能安排則相對明確單一。
大家族的宅院通常同時具有居住、游賞、拜神和祭祖等多種功能,這時候一些我們通常在古書或小說中看到的場景便具有實際意義了。比如家祠可以置于家族宅院中,而宗祠則具有較大公共性,通常設置于村鎮的公共區域,而且可以與外地、外省的同宗形成可考據的主干、分支等家族關聯。中國古人所說的“分家”除財產分割外,通常有兩個最重要的分割內容,第一是“灶”(既是生活單元也是祈福單位),第二是“祠堂”或“牌位”(享有一套獨立運作的祭拜成員)。所謂“跪祠堂”的懲罰通常指的是家祠,即本家院落中的祠堂,就是說是一個居于世俗生活中的家族祖先所在地。與此同理,許多家族中的長輩還會自己設個“小佛堂”,以禮佛的形式精心修行,但仍處于世俗空間的環繞之中。而宗祠通常需專人打理,也享受相對固定的財務支持,且需在家族的特殊日子才能由專人打開或準許特殊人員進入。無論是宗祠還是家祠,都是溝通活人與逝去先人的場所。而家族佛堂則是溝通活人與神佛世界求得心安的所在。因此可見,家族宅院中的建筑和院落在事實上包含了“世俗生活”和“神鬼崇敬”中的多項功能。
通過對一些鄉村振興成功案例的分析,我們會發現這些案例多少都具有如下幾個特點:區位優勢明顯;產業模式明確、盈利模式清晰,有可持續性;自然景觀、文化景觀、生活景觀、產業景觀等合而為一,又各有側重。由此,我們還能進一步發現,鄉村振興背后的有效驅動力大致來自于兩個方面:鄉村內在動力,即本地區產業升級和就業機會的增加;外來游客的休閑需求與本地經營者的互相促進。這兩個動力中任何一方的發展,都能有效推動鄉村振興,并促進另一方的發展,最終形成鄉村多種產業互動的新穩態。
3.1.1 區位優劣勢的景觀整合與轉化
國內許多優秀的鄉村振興案例大多集中于長江流域、尤其是中下游地區。這既可能與長江流域的自然條件較優越有關,也應與其周邊大城市較多、人文景觀較密集、地區市場經濟意識較強有關。典型一例就是大名鼎鼎的浙江莫干山“洋家樂”。這里距杭州、上海、南京約1-2小時車程,且因此地一直作為水源保護地而沒有工業開發,自然環境極好。在長三角特有的市場觀念和經營能力支撐下,其產業形態、景觀品質和可持續發展便順理成章了。位于陜西關中平原腹地的袁家村區位優勢也很明顯,周邊地區歷史文化資源豐富,離西安約1小時車程,既能服務于西安城里的休閑消費群體,還能成為外省旅游者了解關中民俗的好去處(圖2、3)。

陜西禮泉袁家村被稱為“關中印象體驗地”,業態不斷更新,景觀不斷豐富、細化和和深化
對于那些距離大城市較遠、又處于丘陵地區的村落,想吸引訪客前來則需要更深入地挖掘自身自然文化資源,且必須開發植入新內容。浙江省龍泉市的溪頭村,交通并非很便利,但自然條件優越。地方政府充分利用了本地的陶瓷歷史資源,并新增了“竹文化”內容,依托國際展覽活動又打造了多項建筑文化景觀,徹底改變了本村本地的景觀地貌,極具國際范、藝術性和時尚感,成為網絡熱點。江西婺源縣的篁嶺村位于篁嶺景區內,自然風光出色,但因處于山區且距離周邊城市距離較遠,一直以來經濟發展不佳。不過其特有的山地景觀和徽派民居特色,可被打造為吸引遠來游客的重要動力;此外山村特有的“曬秋”景觀經媒體傳播后成為招徠游客的絕佳王牌;在修復古村落之后,地方政府還植入了許多特色餐飲及手工藝品的展示銷售內容,讓游客有更豐富的文化消費體驗(見圖4)。

圖4 江西婺源篁嶺村的山地徽派民居建筑并不多見,其獨特的“曬秋”景觀甚為獨特,入選央視電視片“美麗中國”
對于一些離城市很近的村落,盡管在改造中仍可保留鄉村建筑式樣,但在本質上大多已轉化為地產項目,主要不再服務本地村民了。無論這些項目的建筑和景觀設計水平如何出色,其價值觀和文化趣味上已與“鄉村振興”背道而馳,如南京棲霞區樺墅村或成都多利綠城桃花源。
3.1.2 文化景觀更重要,文化與商業互動是保證
鄉村景觀的打造絕對不會僅滿足于對鄉村原有建筑的修復或復原。一些以特色傳統內容為依托的鄉村文化建設,在本質上并非對原有文化成果的再現,而是將其文化要素進行打散、重組,且通常會整合進來一些新的文化內容和消費模式,區別只在各自的比例關系各有側重罷了。無論是為了發展經濟還是改善生活,“新版”景觀和建筑設計必須在技術、功能等層面滿足現代生活和休閑空間的基本要求,比如(太陽能)路燈、免費WIFI、問詢處、咖啡廳、特色工藝品店等等。其中一些功能可有效提升村民生活品質,而另一些功能可能主要為了服務游客。
江西景德鎮市的三寶村,現在已成景德鎮最有名的網紅村。1995年,陶藝家李見深回國后在村中買下幾棟廢棄土坯房改造為工作室,2000年正式對外開放。因藝術家名氣和景德鎮的地緣優勢,已有近千名國內外著名陶藝家來此創作、交流、訪問。后來的三寶蓬藝術聚落的業態整合與文化品質已進入當代藝術和時尚設計領域,更使三寶陶藝村名聲大噪(圖5、圖6、圖7)。
河北秦皇島市的北戴河村已被建設成藝術村落,是一個在老牌觀光度假區域開發出新功能、新用途的好例子。其商業模式較為開放自由:最初由政府出面邀請一些文化機構進駐并扶持了19家藝術院落,此后的60余家均為市場化運作招商引駐而來。每個村落還可根據入駐藝術家的要求而做一些變更。2015年北戴河村入選“2015中國特色村”(圖8、圖9、圖10)。
臺灣省高雄市的美濃鎮以保存最完整的客家文化而聞名,居于山區平原上,水文系統豐富、自然條件優越,周邊文化和旅游資源豐富。美濃鎮客家文化中自成一體的美食、手工藝(竹器、根雕、陶藝、紙傘)和美濃山歌等被重新梳理,并與旅游觀光內容融合一體,以地區整體文化形態和形象展示人前,效果很好。
陜西袁家村的關中文化挖掘過程漸入佳境,先后打造了“關中農家樂”、“關中小吃街”和“月光下的袁家村”幾個重點內容,從中不僅可見休閑內容的增加,還有休閑時間的延長。多重線索穿插變幻,有效提升了觀光體驗的豐富性和層次感。
通過這些案例的對比分析可見,鄉村振興的動力來源并非原汁原味的傳統建筑景觀,而是文化和產業的持續發展和不斷更新。能把傳統文化的內涵和成果融入當代文化產業之中,才是鄉村振興和文化傳承的根本途徑。以莫干山鎮和篁嶺村進行對比,這一趨勢便會看得很清楚。

三寶蓬藝術聚落已把三寶村的文化景觀引入當代藝術領域

河北秦皇島的北戴河村藝術聚落中的業態更新和景觀建設自由度較大,是華北地區較具代表性的成功案例
雖然南非小伙高天成最初修建“洋家樂”時對當地的傳統建筑形式較為尊重,但后來的莫干山特色小鎮,每家民宿的風格就不會完全以當地建筑式樣為準了。我們今天看到的莫干山特色小鎮,雖然損失了許多村中原有的民居韻味,卻因設計和建設的精細而有了另外一份神韻。在此過程中,鄉村傳統建筑景觀在本質上是可供觀賞、體驗的點綴,雖有可識別性、趣味性,卻非不得變更的決定性內容。比較起來,篁嶺村的古建保護似乎更原汁原味,這是因為篁嶺村原來即有一些明清時期的徽派房屋和曬秋的風俗,這是吸引游客前來的最重要文化資源,在村落改造中必須首先被保留下來。此外,生活于其中的人及所從事的職業、銷售的產品其實都是為了場景打造而被重新設計植入進去的。所以說,無論村落景觀或建筑造型如何,莫干山鎮和篁嶺村的內在邏輯是相通的:服務于訪客的文化內容和商業密度大致相當,是否需保留原有建筑形式、保留多少,其實主要由訪客的趣味和訪問目的來決定。雖然特色小鎮或鄉村振興都需要文化建設,但顯然這種建設過程不是文化研究的結果,而是文化與市場互動的結果。
在一些以農業景觀或自然景觀為亮點的鄉村建設中,真正能促進其商業成功、成為旅游休閑目的地的最重要原因也通常不是自然景觀或農業景觀的品質高下。臺灣省南投縣的桃米村因采取青蛙IP打造優先的策略而影響廣泛,現在已被親切地稱為“桃米青蛙村”。村落原有自然資源豐富,但因地處山中經濟發展一直不好。1999年的921地震后,整個村落損毀嚴重。災后重建時,村民們統一思想,認為應充分利用本地優勢,建設一個集生活生產、觀光學習、休閑度假于一體的嶄新的“桃米生態村”,這樣才能幫助大家提高生活品質,增加商業機會。于是新建的桃米村將自然景觀和人文景觀融合一處,打造出了茅埔坑生態公園、草南公園、水上瀑布、紙教堂等系列景觀。通過綜合設計而把農業觀光、自然觀賞、文化藝術、音樂劇場等整合一處,極大地豐富了本地的文化體驗內容和特色景觀的豐富度(圖11、圖12、圖13)。
3.1.3 全媒體傳播效果愈發主導景觀設計
如果僅從觀光客的視角看,人們選擇旅游休閑目的地時越來越受到媒體宣傳的影響,如電視、雜志或網絡,總之圖片美觀者優先。央視中常年播放的各省旅游廣告,即緣于此。但在這一過程中,現場的真實體驗已被隱藏在畫面之后,似乎不再那么重要。這是許多討論現代傳媒“虛假性”的專著和論文中反復提及的觀點。
隨著電視媒體和彩色印刷品的普及,全球設計界的交流和更新速度都明顯加快了。改革開放以后的中國設計師也大大獲益,幫助中國設計界在風格、材料、色彩、工藝等方面都有了迅速而明顯的提升。現在各地政府官員、投資人或經營者在推進鄉村振興項目時,都非常明白鄉村振興建設絕非一蹴而就,依托特殊媒體,別具特色的景觀和建筑成果將非常有利于其地區文化品牌和鄉村建設成果的推廣。
隨著互聯網及全媒體技術和商業模式的發展完善,在未來中國的鄉村振興過程中,媒體的價值不再僅是形象或品牌傳播的載體,而越來越成為鄉村振興的重要參與者,與產業孵化、規劃建設、人才培訓同等重要。從一些已建成的特色鄉村中可見,相關趨勢和成果已非常明顯。

臺灣省南投縣的桃米生態村以青蛙造型為IP,將自然、文化、農業景觀交織一處,打造內容豐富的時尚化鄉村旅游體驗,影響廣泛

三瓜公社通過電商網絡把周邊村落的一二三產業有效融合,鄉村景觀雖然并不那么精致完美,卻有足夠的親切感和煙火氣,最終“把農村建設得更像農村”
中國發達的電商網絡和物流平臺,已給鄉村產業模式和鄉村景觀打造提供了更多可能性。安徽巢湖市三瓜公社的經驗非常值得借鑒。三瓜公社位于中國四大古溫泉之一、著名的溫泉療養勝地半湯,緊鄰國家4A級風景區郁金香高地,交通方便,距合肥、南京均約1小時車程,15分鐘即到達高鐵巢湖東站。本項目由安徽淮商集團與合巢經開區聯手打造,最初是個扶貧項目,范圍覆蓋半湯街道部分區域以及周邊十余個村。三瓜公社中的“三瓜”指的是葵花籽、南瓜子和西瓜子,周邊產業均以生產、加工和銷售三瓜產品為主,形成了一二三產業的極好融合。人們可以到特色民俗度假,到半湯泡溫泉,還可以小食品為主進行消費;這一過程又是“三瓜公社”品牌的推廣過程,離開鄉村后還可通過電商平臺不斷消費本地食品;農戶則按照“三瓜公社”的品牌標準來加工生產,企業能保證各戶農民利益。在景觀設計師眼中,三瓜公社的景觀設計品質似乎并不高,但其最大的啟示恰在于此:在特色鄉村景觀建設中,放棄所謂傳統建筑風格式樣的過度打造,追求鄉間鄰里的親切感和煙火氣——最終“把農村建設得更像農村”——可能是更值得關注的方式(圖14、圖15、圖16)。
自媒體的發達已讓人們對國內一些特色鄉村的景觀形象和游賞體驗有了很多了解,前文已提及的三寶村、篁嶺村、溪頭村、北戴河村、袁家村等,多少都有涉及。當我們翻看那些引爆自媒體的圖片時,大致能發現一些普遍特征:有標志性景觀、甚至標志性的拍照地點;村落景觀變化豐富,利于從不同角度取景;色彩和造型一定要滿足拍照效果且可不再以現場體驗為先……無論設計師們對這些特征持何種態度,卻必須明白我們的潛在客戶(投資方或使用者)均持續受到這些圖片的深刻影響。不過凡事難免有例外,篁嶺村即是一個自媒體和官媒均能引爆的有趣實例。其獨特的“曬秋”場景若以無人機航拍視角看來,更能體現出山地風貌和壯闊之美,央視的“美麗中國”欄目完美地詮釋了這一點。而自媒體作者往往穿梭于山地景觀之中,能在中近距離呈現人文風光之妙。于是在篁嶺村的媒體呈現中,自媒體和官媒雖視角不同、感受不同,卻最終形成了絕妙的“共振”。
基于前文分析,我們發現中國鄉村的傳統功能和空間在鄉村振興過程中仍具場所文化意義,但也有更多空間功能的復雜度、精細度、層次性等的要求遠非前代所能及。圖17是根據以上案例分析和本人實地考察而繪制。圖中列出的各種生活、文化、商業等空間功能未必在同一村落中全部存在,但這種新的結構方式值得繼續深入研究。
第一,圖17的結構明顯比圖1更加復雜,而且每一個組團之間均可有資源、人員、信息或商業機會的流動。比如“日常生活”中的“節日活動”本身既是村民生活的年節活動,也可成為“旅游休閑”的觀賞場景,還可成為觀賞者的“自媒體”內容。
第二,現代鄉村中明顯去除了“神鬼崇敬”的主要內容,這既與時代發展有關,也與國家倡導的主流觀念有關;但相關的情感聯系不應被漠視,而應被轉化。1.與中國文化藝術中“同情共感”的藝術審美邏輯相一致,今后鄉村中文化內容和文化設施建設的重要目標是鄉村文化和本土情感的延續傳承。2.村史館、文化站、博物館等新設施值得重視,這將有利于共同建構起鄉村文化生活場景,規范鄉村居住者的行為模式;這是一個更加開放的、打破了家族宗族圈子的新型文化系統,符合現代社會運作邏輯,利于構建出一種新型鄉村鄰里關系,成為鄉村文化情感傳承的新模式。3.鄉村墓地的布局和喪葬形式仍在不斷變動中,無論如何它仍是中國鄉村生活中較為“固化”的內容,仍居于情感核心,任何變動都需非常謹慎。4.的確有少數村莊內或村莊附近仍有公開或私下的祭拜行為(宗教性的或家族性的),這是一種傳統行為習慣的印記,不宜急于完全清除。而華東或華南地區的宗族祭拜或聯誼活動讓我們發現,宗族聚會已越來越“世俗化”,家族邊界越來越模糊,已經演變為大規模的社交活動,還可能成為地區風俗文化的盛景,因而早已進入文化情感層面。

圖17 鄉村振興中新農村功能空間分析
第三,從圖17中可見,圖1中的“世俗生活”內容明顯愈發多樣,甚至形成了各自獨立的活動板塊。1.與實體空間和日常生活生產聯系最為緊密的四個支點分別是:國家治理、日常生活、生產制造和商業服務;這是鄉村可以留住人,鄉村生活內容不斷豐富的根本保證。2.當代國家治理的內容愈發豐富,村委會、黨支部等基層組織是政府與村民共同進行鄉村治理的支點;警務、醫療和中小學教育是國家為村民提供正常生活保障的基層機構。3.日常生活場景中不僅有生活、交往、娛樂和節日活動等空間,伴隨當代中國產業發展的需求、還應有對村民進行職業培訓的場所,這是村民進入鄉村產業中必由之路;無論是培訓活動還是生產場景,都是新農村建設中的特有場景和重要景觀特色。4.鄉村中的產業內容和生產形態可能較多樣,但無論如何應以無污染或可回收、可降解的產品為主;其中農產品的粗加工和深加工、手工藝生產過程和成果,還常成為休閑觀光產業的觀賞對象和消費內容。5.鄉村市場系統愈發繁榮,不僅因商品的外銷和本地交易,也與休閑度假產業引入的外來觀光客數量的上升有關;這些外來者對商品品類的要求、規模等可能遠超鄉村聚落本來的生活需求;當然,實物展示、實體店與網上交易往往同時發生、共同作用,這可能是互聯網時代中國鄉村產業升級最直接、令人感觸最深的場景。6.與以上五個板塊相配合,當代金融、互聯網和物流平臺是長期服務系統,也能非常高效地與本村本地區之外的相關系統相連,迅速進入更廣闊的金融、互聯網和物流系統中。
在面對鄉村傳統景觀保護和當代產業升級間的矛盾時,設計師們可參照如下幾種手法:方法一是篁嶺村的做法,盡量保護復原有古建筑作為文化休閑的主要體驗場景;方法二是莫干山鎮的做法,依托鄉村產業模式、對鄉村景觀逐步調整,打造新型鄉村景觀;方法三是三寶村的做法,既然鄉村產業建構難以一蹴而就,鄉村景觀亦可逐步累積,保留傳統和植入當代設計未必矛盾,還可能把鄉村自然文化景觀建設引入新階段。
鄉村景觀的體驗過程具有完整性與綜合性特征,前者指體驗方式,后者指各要素的建構方式。大多數中國人的景觀體驗過程非常類似于中國古典繪畫中的“長卷”形式,即古典園林游賞中的“步移景換”效果。這種體驗過程流暢貫通、一氣呵成,難以通過任何單一的藝術形式來描述其精妙之處。
在鄉村景觀打造過程中,現代景觀設計手法和中國古典點造園智慧均值得研究學習。
1.鄉村植物景觀的豐富性和可變性是鄉村景觀中最具吸引力之處,花開荼蘼和漫山紅葉的景觀遠非城市空間所能容納;中國悠久的農耕文明傳統和歷代風光詩詞,還能引導我們在植物季相變化中煥發出更多審美聯想,再次強化中華文化中的同情共感。
2.通過植株形態、建筑式樣、聚落布局等要素綜合建構出地域特征形象;氣候條件對鄉村景觀的影響是多方面的:滿足保溫隔熱、通風采光等要求的建筑材料和構筑方式,鄉村聚落空間的開放與圍合樣式,不同溫度地帶植物種類的差異、建筑疏密度不同,甚至人們生產生活場景各異等;極端天氣中的村莊形象也可引人遐想,依托全媒體傳播、明星效應等極可能瞬間吸粉無數,牡丹江市的雪鄉景區就是典型一例。
3.應重新理解中國傳統園林中多種審美感知途徑綜合運用的設計手法,視覺(造型、色彩、水流、花落)、聽覺(松風搖曳、雨打芭蕉)、嗅覺(梅花暗香、荷風四面、泥土清新)、觸覺(粗糙的、光滑的、溫暖的、冰冷的)、味覺(時令水果、茶酒飲品)等多種感知自然方式的綜合作用;中國傳統審美中特有的“通感”手法,不僅存在于文學藝術品中,也存在于人與自然交相融合的風景園林中。
4.還應為鄉村生活的空間擴展、業態更新、功能整合等變化留有余地,但也須謹慎對待;鄉村生活和生產過程的每一次重大突破,都或多或少地會在鄉村物質和文化形態中留下痕跡。
5.新時代的鄉村景觀建設不再是粗放的、散漫的“大水漫灌式”,而需要精致的、層次豐富的“精耕細作式”;在新媒體時代,還必須與多產業、多功能、盈利模式、工程技術等內容綜合考慮;在某些重點區塊,應有意識地追求單位面積的景觀密度和豐富層次,中國特有的人口基數和文化傳統,使這一要求明顯不同于大多數西方國家,而與日本和臺灣地區更為接近。
在鄉村文化振興及鄉村景觀建設過程中,設計師們常在兩種設計思路間猶疑不決:其一是基本沿用“修舊如舊”原則,營造出帶有歷史感和懷舊感的鄉村景觀;其二是采用現代設計理論,將新技術成果直接嵌入現有鄉村環境中。因為各個鄉村的自然、社會和基礎條件千差萬別,發展規劃和功能要求也各不相同,因此很難有普遍通行的操作原則和方法。在實際操作中,兩種手法的選用均須慎重對待。
鄉村景觀建設不宜過分強調“修舊如舊”,這一點顯然在聯合國編制《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歐洲編制《歐洲景觀公約》時即已認識到了1關于這兩份文件的內容和分析還可參看如下論文:袁敬、林箐:《鄉村景觀特征的保護與更新》,《風景園林》,2018年5期,第12-20頁;王潔、王絲申、楊若涵、浦欣成:《文化景觀保護:日本傳統鄉村的活態傳承》,《建筑與文化》,2019年3月,第40-42頁;[意]萊奧內拉·斯卡佐西、王溪(通訊作者)、李璟昱:《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關于鄉村景觀遺產的準則》(2017)產生的語境與概念解讀》,《中國園林》,2018年11期,第5-8頁。。一則絕大多數現存鄉村建筑并不具有很大歷史和文化保護價值,二則在具體操作中,“修舊如舊”的確無法滿足鄉村建筑與景觀的持續有效更新。從更長遠的角度看,無論是保護文物古跡還是鄉村景觀,若廣泛形成文化古跡與現實生活爭奪空間資源的情形,將無法保持鄉村業態和空間的連續性,也必將威脅鄉村產業的持續發展。另外,在基于文物保護的“修舊如舊”邏輯下,我們很容易將所謂古建認定或保護等級作為唯一、至少是最重要的衡量標準,對長久生活于此的村民來說,村中的一口廢井、村口的大槐樹、干涸河床上的一座橋墩……可能因承載了更多情感回憶而更重要。村民生活軌跡與文化保護邏輯在這一領域的沖突雖未必猛烈,但的確真實存在,應引起設計師、理論家和政策制定者的充分關注。
基本沿用城市已有的建筑和街區式樣自然也并非良策,這已成共識。但我們不應止步于此,還應仔細分析為何許多村民在自建房屋中試圖模仿一種城市建筑式樣、甚至某種似是而非的西方式樣?我們不應將其簡單地歸因于村民品位不佳,而應更深切地認識到:1.這正是村民渴望改善生活質量卻又缺乏文化自信的真實體現,也恰是鄉村文化振興、鄉村社區自我認同、鄉村景觀設計大有可為之處;2.渴望改善居住環境的普通村民已經找不到或不滿足于傳統的住宅空間布局和房屋建造方式,然而我們至今沒能為村民自建房屋提供一套現實有效的結構體系和安裝工藝。
總體說來,人們來到鄉村雖可能有懷舊尋古之意,但畢竟并不是在追求“博物館體驗”,而是更傾于平和安寧、生活氣息濃厚的慢生活場景。所謂歷史元素其實更接近于一種“趣味”而非“真相”。因此總體說來,鄉村景觀建設中的傳統地域文化形象,對生活于此的村民而言是“想象中的家園”,對訪客而言是“想象中的異邦”。這種以鄉村傳統元素“掩飾”的當代技術、商業和社會關系,是中國當代大多數鄉村景觀建設時的最主要特征。

石各莊村的景觀規劃和建筑設計基本遵循了村落原尺度,采用新材料、滿足新功能,文化象征和藝術效果都較理想
雖然我們不必追求按原樣復建鄉村古老建筑,但這一并不意味著設計師可以恣意而為。事實上,除一些特殊案例,設計師們的精英思維和居高臨下的工作方法通常難以贏得當地村民的好感,其設計成果恐怕也難以很好地服務于鄉村生活。若應對得宜,中國寬廣的鄉村土地和龐大的設計市場,將非常有利于鑄就出適合當代中國鄉村文化振興和景觀重構的設計新方法和新理論。在這一過程中,鄉村建筑、街區等的尺度控制是重要一環。
新建的鄉村房屋無論位于宅基地原址上,還是建在新地塊上,都不宜突破鄉村建筑的原有尺度關系和模數系統,因為這是鄉村生活中代代相傳的審美和功能尺寸,具有特殊的審美價值和文化內涵;若設計得當,采用新材料和新工藝還可能帶來意料之外的藝術效果。設計師不應僅關注鄉村建設中的風格和式樣問題,普通村民或村集體組織是否能找到服務于鄉村的構造體系、建造工藝和施工隊伍,可能是更迫切的問題。
河北省廊坊市石各莊村的景觀規劃建筑設計中,設計師充分利用了廢棄院落和村中空地,按照村落原有建筑尺度、采用新材料和新風格規劃設計出公共文化空間,如村史館、小劇場、文化站等,還布置了幾個運動廣場和休閑空地,獲得村領導和村民的普遍好評(圖18、圖19、圖20)。
在中國傳統鄉村中,人們有自己的精神象征空間和自由放松場所,前者如祠堂、寺廟,后者如戲臺、廟會,當然還有介于二者間的各種典禮儀式空間,而人們在特定時間和場所中的活動,都有助于強化倫理關系、調節社會交往。當代社會中的精神象征和禮儀空間的內容和性質無疑已有了重大變化,絕大多數休閑放松場所也已被現代形式所取代。因此在鄉村文化重塑和鄉村景觀重構過程中,對傳統村落的活動空間和活動內容如何重新組合、注入新內容、開拓新形式,亦是一重要話題。

河南信陽新縣的西河村改造后的糧油博物館和村民活動中心
在一些鄉村景觀改造項目中,將文化類空間置于村落中心位置或形成新的村落中心的設計手法較為可取,小展廳、老戲臺、茶樓或咖啡廳、特色小客棧等都能聚攏人氣、引導交流。在河南新縣的西河村中,建筑師將廢棄的糧倉改造成糧油博物館與村民活動中心,既受到了村民的喜愛,又使西河村呈現出新面貌1具體內容參見羅德胤,《破解“空心化”是關鍵》,《人民日報》,2016年3月22日,第014版。(圖21、圖22、圖23s)。這是一個非常聰明的改造項目:首先,這里本是一處廢棄糧倉,并不涉及宅基地占用等復雜問題;其次,這種使用功能的改變和文化內容的植入還非常符合當代社會主流價值觀念;最后,低技術材料的使用既能有效控制成本又利于打造出一種返璞歸真的時尚品味。這樣不僅可在短時期內積聚人氣、改變村民觀念,還常能體現和塑造村落新文化,成為溝通村民與外來訪客的極好橋梁。
除去這些極具吸引力的中心建筑(群)外,鄉村中的道路、小廣場等空間價值的挖掘,非常類似于城市住宅小區中的景觀節點。因自然條件和風俗習慣的差異,中國南北方各地村落的居住密度和經濟發展水平并不一致。一般說來,南方地區鄉村的居住密度大于北方,東部大于西部。南方村落中,村民在戶外活動和工作的時段較長,傳統村落中的公共空間和設施相對齊備;而北方地區村落中服務于村民日常生活和公共活動的固定設施和構筑物種類和數量普遍偏低,因此如果我們把一個村落視作一個居住社區來看,則北方地區村落社區內部公共空間的設施設計和景觀系統建構,尤需深入研究,應注意村民生活改善和鄉村景觀建設的有機關聯。
農家樂現象的火爆并不能說明現有鄉村度假休閑空間和服務水平已近完善,而可能僅僅是城市居民追求鄉村文化體驗的一種心態折射,其在本質上是為了逃離日常紛擾、追求心中的田園牧歌和現代桃花源。就此而言,鄉村生活、鄉村文化、鄉村景觀的存在,必須與城市生活保持明顯差異和趣味疏離,這是鄉村文化得以自立的基礎,鄉村景觀深具吸引力的根源。
鄉村文化振興、鄉村生活重拾自信,恐怕無法直接通過文化傳承的手法而完成,而應面向未來、為重構鄉村生產生活場景而培育土壤、搭建舞臺。討論中國鄉村建設的話題,必須有城鄉互動、古今貫通的視角。這既是中國文化的傳統特征,也是“鄉村振興戰略”的起點和目標。探究中國傳統空間內涵與當代空間功能的貫通融合,才是設計師們達成文化傳承與更新的必由之路。
鄉村景觀本質上是鄉村生活復興、鄉村文化更新的外在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