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艷 (清華大學 美術學院)
在過去幾千年人類與其生存環境共處的過程中,已經形成和實踐了許多方法、原則,而在古代中國甚至已經將生態觀上升到哲學和美學的層面,這些傳統生態智慧在指導人們行為方面起著重要作用,經歷了時間檢驗其安全性和有效性,達成了生態、美學的高度一致,不僅是今天我們反省生態危機的思想源泉,也成為全世界生態理論與實踐的重要思想來源。
中國傳統的生態理念起始于對大自然最初的恐懼和敬畏,但當人們將自己置身于自然并試圖與自然交朋友之后,在他們心中喚起的美學情感促使他們去用藝術的方式將之表達出來。最終,這些抽象化的理念被上升到哲學層面后就反過來導致了對自然的審美化再創造。
樸素的生態觀主要是在經驗性的、主觀的實用工藝范圍內淺層的、有限的與自然打交道,是基于當時生產力、技術水平和世界觀的最低成本方案,是古老的農業文明長期延續并不斷積累的與自然相互作用的經驗的匯聚體。當它上升到哲學、文化層面后,才能反過來深刻地影響社會的各個方面,包括藝術和人生態度等(圖1)。

圖1 從樸實的生態理念到審美表達的發展
與西方立足于對工業文明造成的急劇的環境惡化后進行反思的生態城市理念不同,中國的傳統生態觀“是一種本真自然的態度,與特定的生產環境有關,也與它們在歷史中形成的實踐能力、價值取向、理論觀念和思維方式有復雜的關系”“在所有中國的詩、藝術與宗教中都宣示中國民族對自然的特殊態度,并表現在他們偉大圣者的思想中,他們的哲學以天人不悖的思想做主宰。”并形成了一套獨特而有效的生態文化系統。這種生態文化系統在指導人們的思想和行為方面起著重要作用。
西方近300年的工業文明帶來了自然環境的破壞并最終引起了全球范圍內的生態危機,這場生態危機迫使人們冷靜思考,重新尋求正確對待人與自然的價值觀念和行為方式,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生態觀成為全世界生態理論與實踐的重要思想來源。
正如美國生態倫理學家H.羅爾斯頓(H.Lolston)所說:“西方人也許應該到東方去尋求與自然協調發展的模式。但是,在中國正在走向現代的今天,東方和西方也許應該互相學習;西方已經認識到了伴隨其發展而來的生態危機,東方也許應當從中吸取教訓。在我們的地球家園上,我們對自然的評價有許多相同之處。”
從我國傳統哲學來看,有老子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25章)、張載的“民吾同胞,物吾與也”(《正蒙·乾稱篇》)等,直接導致了在園林和工藝上“雖由人做,宛若天開”、 “天然去雕飾”的審美評價標準。
儒家的“參天地,贊化育”(《國語·越語》)、“夫人必將育天地相參,然后乃可成功”、“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荀子·天論》)從城市選址、布局、規劃、園林、建筑等多方面表達出來。這種“參贊化育”的思想就是天人合一,追求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存境界,導致了生態的美學追求,強調主體與客體的和諧統一,在審美上追求置身于生存世界之中,主體和客體融為一體,因而在審美中具有獨特的“意境”、“雄渾”、“神韻”、“風骨”等重要的審美詞匯。
道家的“順其自然”、“無為而治”,自然而然,不能刻意去毀滅自然的稟性,充分尊重自然的規律性,人的行為應受制于自然規律,從而達到“道”的境界,“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這里所謂的“自然”就是“無意、無為、無法、無工”,追求自然而然;“意境”就是情景交融,虛實相間。在審美體驗中,人的主觀情感與城市在天地萬物的境界中合二為一。
形式的語言反映了人類對宇宙的理解和人生的理想。中國古人,尤其是文人大都欣賞天趣之美,質樸之美,素雅之美,講究物我兩忘,運用素材之時順勢而為,不傷物性。這種審美觀既體現在器物之中,也體現在山水畫中,更體現在南方文人園林和城市建設中,體現的是人類精神及社會法則同天道自然的關系,追求兩者的一致性,簡單來說就是“天人合一”。在今天看來,作為中國哲學總體特征的反映,“天人合一”的傳統哲學,不僅僅是一種審美觀、文化觀,也是一種生態觀。
早在幾千年前,中國傳統生態智慧就開始逐漸將這種樸素和經驗性的思想融入到哲學思想之中,從而不僅影響了手工藝、繪畫、音樂、文學等領域,更直接反映在園林和城鎮環境建設之中。
中國傳統生態觀的美學表達,既包括具象的表達方式,也包括抽象的、聯想的表達途徑。抽象的生態智慧借由實物表達出來,并達到完美的藝術境界——這也正是中國傳統藝術最大的魅力所在。
我國近代著名的美學大師朱光潛說過“美是心與物的結合”,是自然之美和人文之美、藝術之美的結合。對“物”的尊重、敬畏甚至崇拜,導致古人對待器物的態度是“因地制宜”、“因材施教”“物我兩忘”。手工藝品講究根據材料的本身特性進行創作,往往就地取材,與生態環境相適應,利用周圍的資源生產。所謂“量材就質”,就是順應材料自然天成的外形或色澤設計器物形制,是一種在外設條件的限制下發揮創造力的創作方式。
例如,玉石是非常珍貴的質材,琢磨玉料成為器物則相當的費工、費時,如何節料、省工遂成為玉器設計過程中考量的準則之一,而“量材就質”便是此思考方向下產生的藝術特質。由于每一塊原石都有著不同的紋理、不同的皮色,玉石本身帶有的信息(如顏色、肌理、玉質等)都負載了作品的功能和藝術想象的意象世界,協調天然與人為,主張人與玉合作下的自然美、人文美、藝術美融合,則是器物審美最重要的理念。
藏于臺北故宮的翡翠白菜,作為鎮館之寶,與真實白菜相似度幾乎百分百,是由翠玉所琢碾而成。它完美地利用了材質本身綠和白的特點,菜葉上的綠色乃是翡翠獨有的翠綠,而菜梗上的白色也恰倒好處地與菜葉相融合,巧妙的構思,加上精美絕倫的雕工,造就了這一曠世奇寶(圖2)!
“冰裂紋”,是由于坯、釉膨脹系數不同而造成瓷器釉面的一種自然開裂現象,原是瓷器燒制中的缺點,但陶藝家順勢而為,有意利用開裂的規律制造開片釉,形成一種特殊陶瓷自然美,是人與物質自然共同作用的結果(圖3)。

圖2 藏于臺北故宮的翡翠白菜

圖3 藏于臺北故宮的北宋汝窯青瓷蓮花式溫碗

圖4 《漁村小雪》圖卷局部,(宋)王冼
如果說器物和工藝是對自然物的模仿,是生態觀的具象表現,那么中國傳統山水畫則具有更深刻的空間意識和哲學意味,更充分的表現了古人的環境觀,不僅和當代藝術有某種相通之處,也是古人生態觀的抽象表達。
中國山水畫的特征是有景有情,即“意境”,是作者把大自然的美景融入自己的感情通過藝術的手法表達出來。山水畫的形成和確立,是崇尚自然的必然,是文人個體意識的覺醒,是人們對自然山水的審美感知,并由此建立了“天人無際”、“天人合一”審美意識(圖4)。
這種空間觀和表現手法,甚至和當代藝術有奇妙的相同之處(圖5)。
山水畫也反映了一種理想的審美境界、生活方式和價值品味,生動而具體地描繪了人居環境及構筑物與自然的關系,長期以來,形成了獨具東方審美品味的生活方式——與自然相擁、生活在自然中(圖6)。

圖5 蘇州博物館庭院

圖6 《事茗圖》 唐寅

圖7 蘇州網師園平面圖
中國傳統生態觀表現之一是“寄情山水”,是山水哲學、文學、審美與自然的綜合呈現,既體現在山水畫論、詩詞歌賦、散文游記甚至民間傳說之中,也反映在古代城市規劃、選址、景觀和建筑設計中。人們的生存環境從形式到運行機制都與自然如出一轍,例如各種物質材料和能量的自我循環利用、在遭受自然災害后自我修復的能力、以及各種元素之間互生、合作的關系等等,從而形成獨特的生態觀和方法。這樣做的結果不僅獲得獨特的自然美學效果,而且將工程量、土方量和日常的維護、管理、運行消耗降到最低。
例如傳統園林在地形的處理上講究“自然而然”、“順勢而為”,充分利用原來的地形條件,以最小的土方量形成坡地、山、水池等。水體環繞山形迂回曲折,水依山而存,亦剛亦柔,陰陽纏綿,交互依存。園林中水的美學、空間和生態功能,不是以水量或面積來實現,而是通過突出水的自然特征達成。俗語中的“水往低處流”描述了自然界中水運動的常態,因而反映在園林水景的塑造上都為潺潺溪流、山水相依、山泉清流的形式,如源泉、瀑布、淵潭、溪澗、沼池、湖泊等,必定要“師法自然”,絕不會有西方園林中諸如噴泉之類的水由下而上運動的狀態(圖7)。

圖8 網師園景色

圖9 《清明上河圖》清摹本局部
園址內的物質充分利用,在不得已情況下開挖水池的土或石就地利用,堆疊成山是最常見的手法,而池岸的處理,由于南方多雨潮濕,土岸易被雨水沖刷而崩塌,因此以石岸為主土岸為輔。石塊堆疊的形式也是模仿自然高低錯落,很好地維護了水體;而且石間種植花草樹木,剛柔并濟,進一步加強了自然的形象(圖8)。
“寄情山水”的城市規劃觀意味著要順應自然規律,善于利用自然條件。在《管子·乘馬篇》中,“凡立國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廣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溝防省。”在《管子·度地篇》中,“故圣人之處國者,必于不傾之地,而擇地形之肥饒者,鄉山,左右經水若澤。內為落渠之寫,因大川而注焉。乃以其天材、地之所生,利養其人,以育六畜。”不僅“提出了城市選址必須的考量因素,而且提出了排水防澇的自然生態法則;城市的水體建設與自然水系合理貫通,使其不僅具有軍事防御、漕運等功能,還往往具有供水、防水、防洪排澇、農業灌溉等綜合利用功能,同時對調節氣候、美化城市環境發揮重要作用。”《清明上河圖》不僅描繪了繁華的街市景象,更體現了關于水運、基礎設施、防洪排澇的格局(圖9)。
而風水理論作為一門傳統的生態環境學,從地形地貌、微氣候、土壤、植被、日照及交通等各方面自然地理要素相互綜合,體現了農業文明時代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環境和生態觀,是一種生態美學思想指導下的環境觀,至今值得我們借鑒。當然,其中也存在許多神秘主義和迷信的成分。
那么,如何在一個新建項目中采用傳統的可持續發展的生態原則?如何令景觀或設施與周邊環境及居民的和諧,而不是僅僅消耗現有資源系統?應該怎樣在缺乏生態法規的地方,利用現有的資源而不是高科技來建設可持續的環境?其關鍵問題就是要解決兩個關系:景觀與自然的關系,以及景觀與人的關系。具體來說,一是景觀如何最大利用周邊的資源,采用最簡樸、有效的方式;二是如何通過環境設計來影響人們在生態層面的態度和日常行為,最終使得可持續發展的生態觀成為人們基本的行事原則?
在此結合兩個設計課題實踐,介紹了我國傳統生態智慧指導下的當代景觀藝術設計,闡述了如何將抽象的傳統生態智慧體現在具體的景觀形式之中,如何從傳統生態智慧中尋求最便捷、最經濟的環境改善技術,如何使得環境既符合生態健康的要求,又達到具有傳統美學韻味的藝術高度,最終實現我們的生存環境以健康的、與自然友好的、美的狀態與人們相伴相隨。
將傳統器物根據原材料進行藝術構思及最大化利用材料的理念運用到地形重構之中,設計師利用場地原有地形,通過局部堆積、挖洞、撫平、開槽,把地形景觀當做是時間維度內的雕塑。在雕塑化的形體中,植物和材料都在場地內循環使用,并且隨著植物的生長和粒子的侵蝕,不斷被消解、重建——于是形成了時間維度和空間維度的生態循環系統。原來的草皮移走后形成一系列草坪、并通過多層次的灌木、地被植物等得以重塑和強化。遺址開發和周邊建筑改造中丟棄的石頭被重新組合、利用,植物和材料都在場地內循環使用,形成了時間維度和空間維度的生態循環系統——這種物質和視覺上的聯系帶來了景觀元素的雕塑感(圖10)。

圖10 利用場地內低洼的地形塑造一條“陶瓷河”,不僅起到收集河儲藏雨水的作用,而且利用陶瓷廢料作為河底及河岸造型,講述了陶瓷的歷史文化
物理的環境進程連續不間斷地改變著景觀形式,用可獲得的物質來塑造景觀,準確、科學和生態地去理解材料、植物、土壤和水是怎樣在物理層面上相互作用相互關系的,是將感性的本能的原始生態觀向理性生態觀轉變的重要環節。
公園中陶瓷河源頭處毛石表面精密地塑造,不僅其傾斜角度使得透視線消失于天空,也最大程度上反射了日光,從而彰顯了環境美學的宗旨。大地和天空景觀形成戲劇性的表達,各種元素抽象后的組合,以及它們的序列,形成了綜合的景觀體驗(圖11)。

圖11 陶瓷河源頭利用遺址中的墻,加強了透視感并使透視線消失于無限的天空
陶瓷河的概念,既來自于對場地內雨水收集、利用,從而達到物質自我循環利用的目的,同時塑造的“陶瓷河”的形式來自于“源遠流長”一詞,這是因為其與陶瓷悠久的歷史不謀而合作,從而在自然和文化兩個層面上表達了生態的概念(圖12)。

圖12 陶瓷河的生態功能(設計制圖:郭亦家)
經過多次現場踏勘和調研后,我們提出的總體策略是,與其去處理紛繁復雜的困難和生態設計的挑戰,不如把某些區域設計為人們使用的一個場所,使之成為介入生態保護和文化重建的關鍵因素,探索人們活動與景觀生態和生態資源之間的互動關系。從微觀來說,可以從調和生態入手,對生物多樣性保護與當地村民自身生活質量之間的關聯更加重視;從宏觀來說,關注人類的身體和情感健康,整合美學、娛樂、生物多樣性保護和可替代的交通形式。
本方案的設計目標旨在用“最少的人為干預”和“最多的已有條件利用”的原則重新思考人與自然共存的方式,解決場地上“人(考古活動)—自然—人(農民)”三者的矛盾。按照現在遺址點的環形分布進行由外向內、由下至上的生態恢復,實現最終該地區全面生態恢復與村民經濟效益提升、保障他們基本生存的“雙贏”局面;同時彰顯當地村民的主體性,倡導根植于文化的“在地性”,最大限度地激活和融合各種靜態和活態的資源,創新文化生態,再造鄉村生活。
生態恢復中最大的挑戰是干旱缺水、泥土沙化、植物脆弱,因此把雨水的收集和利用作為起點。具體策略是利用遺址挖掘坑作為雨水回收利用的集水口,在現有的雨水收集設施的基礎上,結合同樣以遺址點作為依據建設的步道路線,鋪設輸水系統,結合地形,輸送到山下。并利用現有考古路線重新規劃水系統與景觀系統,按照時間序列恢復當地生態——即根據遺址坑的分布合理建設步道系統,將步道系統與輸水系統進行整合(因為這樣可以使兩套系統共享建設過程中的人力資源與基礎設施,節約了時間和資源),然后將雨水輸送到山底的各個村莊(圖13)。

圖13 利用遺址挖掘坑作為雨水回收利用的集水口,在現有的雨水收集設施的基礎上,結合同樣以遺址點作為依據建設的步道路線,鋪設輸水系統,結合地形,輸送到山下
沿著村民放牧的路線將輸水系統設置在道路下側,上面鋪設人行棧道,整合放牧的路線,形成了一條圍繞山體的環形路線,同時棧道的集水系統也是凈水過濾系統。不同的村莊也將通過這條步道聯系起來。在輸水線路兩側適當引一些水進行灌溉,促進沿線土地的植被恢復同時,羊群在這些草地上的代謝產物(羊糞)又含有大量的養分,促進土地變得更加肥沃,形成良性循環。道路兩側種植農作物和本土十分常見的杏樹、饅頭柳等植被,形成良好的景觀(圖14)。

圖14 通過這種方式,建立起了集雨水回收系統、放牧路線、村間步道與良好景觀于一體的線性系統(設計制圖:歐陽詩琪、初璟然、高晴月)
文化觀也是生態觀,決定了人們如何看待世界、如何看待生命,并將此反映到審美當中。事實上,富含生態美學和哲學思想的繪畫、工藝、園林、城市藝術可見于世界各地各個歷史時期,只不過不同地域、不同民族采取了不同的手段和表達方式,但都可以作為當代可持續城市景觀建設的理論淵源,將這種理論淵源進行“普遍化”,有助于解決當今世界普遍存在的生態危機。
從我國傳統生態觀中汲取寶貴的營養不僅是當今建設可持續人類環境、保障生態安全的有效途徑,也是一種文化理念的推廣和發揚,并從而將生態意識轉化為每一個人的生態自覺。那么,雖然人類聚居的模式和場景發生了巨變,但我們將長久的獲益于生態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