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金??
摘要:認知維度上的意識形態如何可能是意識形態研究領域的基本理論問題,這一問題是指人們什么樣的認知結構是意識形態得以生成并被廣泛接受的溫床,而這樣的認知結構恰恰是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存在。具體來說,抽象思維以其普遍性特征成為意識形態的“普遍性形式”發揮作用的天然支撐,意識的多重中介服務于意識形態把“自己利益”說成是“普遍利益”的過程,語言因其“不在場顯示在場”的指稱功能被意識形態收編為維護“自己利益”的有效工具,而語言的廣闊意義空間則為意識形態實現自身開啟了近乎無限的可能性。
關鍵詞:意識形態;認知;抽象思維;語言指稱;語言意義
中圖分類號:B03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257-5833(2019)02-0121-09
作者簡介:鮑金,上海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副院長、博士(上海200240)
十八大以來,依據“意識形態工作是黨的一項極端重要的工作”的新定位,黨不斷地加強對意識形態工作的領導,不斷地增強意識形態領域主導權和話語權。意識形態工作的深入推進要求意識形態理論研究必須透過意識形態的現象抓住意識形態的基本理論問題,“理論只要徹底,就能說服人。所謂徹底,就是抓住事物的根本”①。歷史和實踐表明,意識形態理論研究的進展始終是以人們對意識形態基本理論問題的反省、超越和解決為前提的,而一旦放置于這一層面,我們就會發現一些意識形態基本理論問題尚未得到認真清理和深度研究——如果這一狀況不加以改變,那么將在根本上制約意識形態工作的進一步推進——因此,加強意識形態基本理論問題的研究不僅具有推進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理論走向縱深的學術意義,而且具有提升意識形態工作視界、增強意識形態工作駕馭力的實踐意義,我們將要探討的認知維度上的意識形態如何可能正是這些基本理論問題中的一個。
一、問題的提出:認知維度上的意識形態如何可能
從邏輯的可能性角度來看,當意識形態階層向社會成員推出某種意識形態之時,社會成員的態度至少有四種類型:一是認同型,即自愿接受,甚至積極認同,直至內化為自己的思想觀念和認知背景;二是拒斥型,即自覺或不自覺地拒斥,將之作為無意義、虛假的觀念予以反對和批判;三是疏離型,既稱不上反對,也不完全信服,與意識形態始終維持著得過且過、漠不關心的態度;四是犬儒型,即不相信意識形態的真實性,但是在實踐中拒不與之斷絕合作關系。在不同的歷史過程中,上述四種態度以極為不同的比例分布于社會成員,這里我們并不打算深入各個歷史過程去考察,而是側重于在邏輯層面追問這樣一個問題:既然意識形態的直接目的不過是追求社會成員的認同,而且衡量意識形態之效力的主要標準正是社會成員的認同度,那么社會成員對意識形態的認同何以可能?反過來說,如果社會成員根本不認同意識形態或是根本不具備條件認同意識形態的話,那么意識形態的所有努力就失去了意義。
實際上,這樣一個邏輯層面的問題有著自己的現實歷史基礎。在多數的現實歷史中,后三種類型的態度往往是認同型態度發生變異之后的不同結果。多數意識形態在最初提出之時,往往因其形式的新穎性、內容的真實性和利益的普遍性而容易受到歡迎和贊同,社會成員對表達著自己利益的意識形態往往會采取不同程度的認同型態度。所以在意識形態的最初生命階段,社會成員在意識形態喚起的氛圍中通常群情激奮、慷慨激昂。之后,意識形態經過革命的上升階段而轉化為統治階級的維護階段,社會成員的態度從最初的認同型態度朝不同方向分化之后,意識形態也并不脫離社會成員,而是以文化的形式繼續滲透于普遍的社會心理中,甚至內化為人們的日常思維和行為方式而不為人們察覺。上述現象表明,要在徹底的意義上拒斥意識形態是不可能的,經常發生的情況反而是,人們很容易接受某種意識形態,盡管人們未必意識到。這就回到了剛才提出的問題:社會成員對意識形態的認同何以可能?這一問題的展開形態是:人們具有什么樣的認知結構是意識形態得以生成并被廣泛接受的溫床,而這樣的認知結構恰恰是人們必然具有的、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存在?這一問題涉及意識形態的認知條件,探討這個條件,能夠讓我們知道,意識形態何以借助人們的意識結構而深入人心,意識形態的種種訴求何以存身于社會成員的意識結構當中而為自己開辟道路。
意識形態的認知條件不同于意識形態的思維機制,后者側重于意識形態發生的具體過程,如本末倒置、主客顛倒等,前者側重于意識形態思維機制之所以可能的思維條件和觀念特征,正是因為這些條件和特征的存在,意識形態才能在主觀層面將特殊利益表達為普遍利益,即“賦予自己的思想以普遍性的形式”,《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52頁。由此意識形態才能實現自身。因此對意識形態認知條件的探討,將會把問題引向人們的普遍的意識結構。人們在認識事物時,總要遵循某些必然發生的方式、遵從某些必然運行的結構,并且具有某些必然顯現的特征,這些方面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它們既是人們認識事物時必然采取的思維方式,也是產生意識形態的思維載體;既有助于作出對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系的客觀揭示和本質把握,也容易為那些圍繞意識形態而轉移的知識提供主觀情境。就此而言,意識形態的認知條件并不僅僅被意識形態階層所擁有,它同樣被社會成員所“不得不”擁有,這使得我們對認知維度上的意識形態何以可能問題的探討具有廣泛的意義。
二、抽象思維:意識形態的普遍性支撐
無論是意識形態的形態,還是意識形態的定義,都充滿著紛繁復雜的內容,但是各種意識形態有一個共同特征,這就是意識形態總是致力于把某種特殊的、歷史的利益關系表達成普遍的、非歷史的自然關系,以馬克思的觀點來看,意識形態就是一種“把自己的利益說成是社會全體成員的共同利益”的觀念形式,《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52頁。即“以普遍性的形式”表現出來的觀念,《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52頁。而抽象思維正是人們以普遍性的形式把握事物的重要方式,因此抽象思維順其自然地就會成為意識形態發揮作用的支撐。
抽象思維是人們思維活動中最常見、最普通的一種方式,它力圖在觀念中把握眾多互異事物的共同特征。就抽象思維指向共同特征而言,抽象思維總是采取普遍性的形式,體現出普遍性的特征。例如,當人們使用“紅色”、“樹木”、“善”這些概念時,他們頭腦中發生的事情就是從眾多互異的具體紅色、具體樹木、具體善的形態中提取出共同的“紅色”、“樹木”和“善”,亦即各類事物中的“普遍性的東西”。人們在思維過程中直接使用這些“普遍性的東西”來指稱實際存在的、無數的具體事物,這樣既節省時間,又能傳達信息,由此抽象思維成為人們把握事物的重要方式。抽象思維的運用使人以普遍、穩定的方式面對自己與外物,由此人才能在普遍性平臺上逐漸積累起經驗、知識、文化和文明,進而人憑借普遍性中介傳遞上述信息,人最終才能以人的方式對待自己與外物。馬克思指出:“動物和自己的生命活動是直接同一的。……人則使自己的生命活動本身變成自己意志的和自己意識的對象”,《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62頁。人以抽象思維區分開各類事物中的特殊和普遍、具體和抽象,之后將特殊、具體中涉及的各種關系納入到普遍和抽象平臺上,以普遍和抽象的東西作為自己的對象來看待,因此,人的活動才達到普遍性水平,人的活動才是自由的。
與此同時,人還運用抽象思維認識人類社會的種種現象。不過,社會領域充斥著無以計數的偶然現象,要從整體和宏觀上把握人類社會及其某個時代,只能運用抽象思維舍棄歷史現象的某些屬性,而抓住另外一些屬性,將之作為歷史現象的普遍性東西予以把握。可見,只要人們意欲認識社會,就必須運用抽象思維把握社會歷史中帶有普遍特征的東西,由此抽象思維才能導向意識形態所宣揚的普遍形式。例如,意識形態所主張的平等,要求人們能夠從形態各異、外觀不同的具體平等或不平等現象當中把握其中的普遍性因素,并且能夠以普遍性因素為標尺對社會歷史的各種現象進行測繪,如認為古希臘社會是不平等的、近代社會的法律越來越強調平等,等等。正是因為抽象思維直接對應著普遍性,所以人們接受意識形態時總是輕而易舉,不存在絲毫的理解上的困難。
然而這其中隱藏著一個巨大的思維難題,而且還是獨屬于抽象思維的難題,即抽象思維必然要舍棄歷史現象的某些屬性,而缺失了某些屬性的歷史現象實際上就不再是原來的歷史現象,那么對歷史現象的抽象能夠真實地反映人類社會的本來面貌嗎?更何況意識形態往往都是以最極端的方式舍棄無數歷史現象的大量屬性,那么以抽象思維作為支撐的意識形態來把握無數具體的歷史現象,這是否具有合法性?仍然以平等為例,當意識形態階層提出“平等”的觀念并推向社會成員之后,“平等”似乎就成為人們解釋以往歷史和現存歷史的路徑依賴,然而“平等”觀念的提出和運用只是建立在擱置大量歷史事件中非平等性因素的條件上,那么意識形態意義上的“平等”是否適合作為一種衡量標尺對社會歷史進行考察?這的確是意識形態因為運用抽象思維而引起的對自身合法性的巨大挑戰,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那么意識形態將始終面臨“能否合法解釋”的難題,意識形態自身也將遭受質疑。
我們知道,意識形態無論如何運用抽象思維,總是“把自己的利益說成是社會全體成員的共同利益”,《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52頁。總是把具體的、歷史的關系建構成普遍的、必然的正常聯系,這里的關鍵在于:意識形態的抽象思維運用究竟是真實地表達著普遍利益,還是以虛幻的普遍利益當作真實的普遍利益?如果是前者,那么意識形態所表達的普遍利益正是社會成員的各個特殊利益的相同屬性,這些相同屬性雖然不是各個特殊利益本身,但是它既拱衛著各個特殊利益,也規范著各個特殊利益,那么意識形態的抽象思維運用就是一種合理的抽象,從而具有合法性。反之,如果意識形態運用抽象思維只是表達著采取了普遍利益之外觀的特殊利益,即沒有表達出社會成員的各個特殊利益的相同屬性,那么意識形態的抽象思維運用就是一種片面的抽象,因此不具有合法性。由此可見,意識形態由于借助抽象思維的支撐,因此就借由抽象的合法性而顯示出自身的合法性問題。
三、意識的多重中介:意識形態的思維通道
意識形態的抽象思維運用,表明意識形態并不是無所憑依地去把握事物,而是必然運用一定的意識工具、采取一定的思維方式,這提示我們:在意識形態與意識形態的認知對象之間,并非空無一物,除了抽象思維這個普遍性工具之外,意識形態還需要運用情感、偏好以及抽象思維基礎上的概念、范疇、理論等諸多意識中介來認知事物,由此意識的多重中介成為意識形態的思維通道。
馬克思指出,意識是人和動物相區別的重要標志,“動物和自己的生命活動是直接同一的。動物不把自己同自己的生命活動區別開來。它就是自己的生命活動。人則使自己的生命活動本身變成自己意志的和自己意識的對象。他具有有意識的生命活動。這不是人與之直接融為一體的那種規定性。有意識的生命活動把人同動物的生命活動直接區別開來。”《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62頁。人正是憑借意識把自己的活動當作對象來看待,人由此就跨出了動物界,向著人之為人的方向大踏步邁進,因此人具有意識的優點使得人能夠把外在的對象變成“自己意志的和自己意識的對象”,從而能夠自由地對待事物。以意識為中介,這是人們能夠把握事物的重要憑據。但是需要立刻注意的是,人憑借意識的多重中介認識事物的優勢,恰恰也隱藏著人與真實的事物之間的隔膜:人們對事物的認知,只能是認知者意識框架過濾后的事物,而不可能是原生態意義的事物。同時不同認知者的意識框架往往差異極大,這些差異又影響到后來人對事物的認知,從而導致差異化認知的代際傳遞,這更是增加了科學認知事物的困難。
橫亙于人與事物之間的意識中介既使得人們的認知得以可能,也使得人們的真實認知困難重重,這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是經過意識中介并且呈現于意識框架中的事物從來就不是事物的實在本身,而只是事物的遺跡。以意識形態所面對的社會歷史來看,歷史實在本身是活生生的、原生態的歷史,例如中國兩千五百多年前的春秋時代、西方近代興起的市民社會等,這些時代和社會就是指距今若干年前的那段歷史,人們意欲認知的無非就是這個歷史。歷史實在是后來的人們永遠接觸不到的,但是人們可以且只能通過歷史的記載、遺物、古跡等歷史遺跡進行接觸,換言之,被人們的意識所中介的歷史只是歷史遺跡,而不是歷史實在。正像貝克爾所說:“事件已不復存在,所以,史學家也就不可能直接與事件本身打交道。他所能接觸的僅僅是這一事件的有關記載。簡單說來,他接觸的不是事件,而是證明曾經發生過這一事實的有關記載。”[美]貝克爾:《什么是歷史事實?》,載湯因比等著、張文杰編:《歷史的話語:現代西方歷史哲學譯文集》,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87頁。歷史實在已經永不復返地逝去了,其中的一部分留下了,后來者可以借此探尋歷史實在的痕跡,而后來者除了憑借這些痕跡之外,無從接觸到歷史實在,同時后來者也必然運用意識的多重中介去透視這些痕跡,從而產生歷史認知。因此,有意義的歷史認知就表現為認識社會歷史中的主要方面、把握歷史變化的規律邏輯,當然這些工作仍然需要對某些歷史細節予以把握。相對于無窮無盡的歷史實在,歷史中的主要方面、規律邏輯和某些細節只是歷史中的具有特殊性的層面。就此而言,被人們意識所中介的僅是歷史部分,而非歷史整體;人們僅是間接地把握歷史實在,而非直接地接觸歷史實在。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事物遺跡和部分在意識中的多重中介,究竟是如何被運用于意識形態把“自己利益”說成是“普遍利益”,從而轉化為意識形態的有效思維通道?眾所周知,意識形態與歷史密不可分,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意識形態就是從對歷史的認知中發展起來的一整套觀念體系。人們意欲把握的是歷史實在和整體,但是人們只能通過歷史遺跡和部分去認識歷史實在和整體,由于歷史遺跡和部分成為人們接觸歷史的唯一通道,所以就極容易產生一個假相:把歷史遺跡和部分所展現的東西當作歷史本身。例如,在無數的古典文獻、文物古跡、碑文銘刻乃至神話傳說中充斥著各類英雄人物,他們的意志往往被展示為主導歷史前進的關鍵,與此同時無以計數的絕大多數社會成員則默默無聞、無人知曉。在這種情況下,由歷史遺跡和部分所展示的英雄人物及其歷史極容易被后來者當成是歷史的全部實在和整體,由此所形成的英雄史觀和唯心史觀就完成了將歷史中的特殊——相比于歷史實在和整體,英雄人物及其歷史只能算作特殊——當成是歷史本身的工作。這一工作一旦完成,就為意識形態把“自己利益”說成是“普遍利益”鋪平了道路,因為無論英雄人物也好,意志動機也好,都屬于歷史的特殊層面,而把歷史特殊當成是歷史中發揮普遍作用的創造者,統治階級及其意識形態階層就能合乎邏輯地把自己當做歷史的創造者,進而把自己的特殊利益的實現當作是社會全體成員的普遍利益的實現,從而完成了將特殊普遍化、將歷史自然化的意識形態工作。
再以資產階級提出的自由價值觀為例,一部人類歷史往往被想象成前資產階級社會中人們沒有自由,而資產階級社會實現了人的自由,因此人類歷史就是追求自由的歷史。先不說歷史實在中有多少和“追求自由”無關的因素以及那些“崇尚依附”、“逃避自由”的現象,僅僅看“追求自由”與歷史實在的關系就能發現,“追求自由”只是包羅萬象的歷史實在中的一個維度,亦即歷史中的特殊,將歷史想象成某個具有特殊性的維度,只不過滿足了資產階級力圖從專制等級的社會秩序中尋求突破的特殊性利益,因此資產階級提出自由的價值觀就具有了利益論意義上的強勁支撐。至于資產階級總是把自由的價值觀當作是社會全體成員值得追求和擁有的東西,主要是因為資產階級需要在后者對自由價值觀的普遍追求的背景中獲得自己追求的合法性。由此可見,經過意識中介后、在實質上已經轉化為歷史遺跡和部分的歷史實在和整體,很容易被當作意識形態所說的普遍利益,最終成為服務于意識形態的邏輯載體。
四、語言的指稱功能:意識形態的憑依之地
無論意識形態采取何種表現方式,意識形態總要通過語言、話語來實現自身,而語言并非是人際交流的單純工具,它還承載著人們的意志、動機及其利益、權力關系。“一個有力的語言和意義的理論必須明確考慮語言、意義和權力之間的關系,語言既是知識和傳播的工具,它也是權力的工具。”DwnnisK.Mumby, Communication and Powerin Organization:Discourse, Ideology, and Domination, Norwood, New Jersey:Ablex Publishing Corporation, 1988, p.102.語言的利益相關性使得語言具備了傳播和實現意識形態的功能,因此語言與意識形態發生復雜的交織關系,成為了意識形態得以可能的重要機理。
就語言的指稱功能來看,語言是人們對實踐世界中遇到的各類事物之間關系的觀念化的解決方式。語言通過指稱能夠指涉或替代語言之外的某個對象,這樣既可以對各類事物進行區別和歸類,從而實現整理事物、簡化世界的目的,也可以記錄、傳遞各類事物的信息,從而達到克服遺忘、延續文明的目標。例如張三、李四這類對特殊性事物的指稱和人、樹、動物這類對普遍性事物的指稱,其作用至少有三方面:一是在觀念上區別和歸類各類事物。語言的指稱功能使得各種特殊性事物相互區別并且產生各類關系,各種普遍性事物被合并同類項并且與異質性的事物發生各類關系;二是在觀念上簡化世界。語言的指稱功能使得各類事物以類的方式呈現出來,這樣世界就不再是混沌無序的自在之物,而轉化為可以在層次上進行分類、在領域中進行細分、在維度上進行區分的條理化世界,如世界可以分為過去、當下和未來,可以分為存在和思維,還可以分為自然界和社會……而這樣一個條理化世界正是人們處理實踐世界的各類事物及其關系的觀念化方式,人們可以在張三不必在場的條件下指涉張三,可以在某一事件尚未發生之時指涉這一事件的方方面面,這些都為人們處理實踐世界的各類事物及其關系帶來了便利;三是以記錄的方式促使事物走向普遍性,語言具有記錄、保存的功能,通過此功能,人們的經驗、教訓、文化和文明得以儲備和傳遞,由此產生于特殊性境遇中的事物及其知識便可納入到人類共時性和歷時性交流的普遍性平臺。需要注意的是,無論是區別和歸類各類事物、簡化世界,還是促使事物走向普遍性,這些工作都是語言在觀念層面發生的事情,并不意味著事物在存在層面發生過如此的事情。例如,世界通過語言的指稱而得以“分門別類”,但是世界本身仍然保持著實踐狀態的絕對開放性和復雜異質性,這和語言世界的邏輯單維性和整齊劃一性非常不同。因此即使語言能夠成功有效地指稱實踐世界,但是并不就走向與實踐世界的同一,兩者仍然是一種有著重大差異的同一關系。恩格斯用“圓和多邊形”的例子來說明這個道理:“一個事物的概念和它的現實,就像兩條漸近線一樣,一齊向前延伸,彼此不斷接近,但是永遠不會相交。兩者的這種差別正好是這樣一種差別,由于這種差別,概念并不無條件地直接就是現實,而現實也不直接就是它自己的概念。由于概念有概念的基本特性,就是說,它不是直接地、明顯地符合于它只有從那里才能抽象出來的現實。”《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44頁。
通過對上述觀點的討論,我們現在已經走到意識形態問題的關口:語言的指稱功能究竟如何服務于意識形態的運作機制,從而成為意識形態發揮作用的條件?語言指稱功能的突出特征是以事物不在場的方式顯示出事物的在場,進而將語言指稱的在場當作事物本身的在場,由此語言構造出一種擁有事物在場感的獨立王國。當人們討論“自由”時,根本不需要任何自由的因素在現場發生,人們就可以憑借語言的方式將自由的方方面面補充進來;當人們談論歷史時,也根本不需要這種歷史的全部細節和本質環節向人們展示出來,人們就可以憑借語言的方式“深入”歷史、“觸摸”歷史。馬克思恩格斯諷刺那些善于以思想形式構造所謂獨立王國的哲學家時,這樣說道:“正像哲學家們把思維變成一種獨立的力量那樣,他們也一定要把語言變成某種獨立的特殊的王國。這就是哲學語言的秘密,在哲學語言里,思想通過詞的形式具有自己本身的內容。”《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525頁。思想“具有自己本身的內容”表明,語言的指稱功能造就了一個與實踐世界相獨立、相并行的普遍性世界,人們通過這一普遍性世界與實踐世界發生關系,人們就有可能沉浸于甚至滿足于語言世界而不向實踐世界邁出一步,由此語言的指稱功能被意識形態所收編,成為在外觀上張揚普遍利益的工具,而意識形態所維護的利益則在語言的普遍形式之下悄悄地大行其道。
人們為什么能夠這樣做?原因在于長期使用語言來指稱事物,極容易給人們帶來一個印象:我可以在語言中把握實踐世界,所以我可以把實踐世界中的問題帶到語言層面,以語言的方式來解決。例如,任何階級都會面臨實踐中的難題,對這些難題除了采取實踐的措施加以處理外,更多的時候是把這些難題觀念化、語言化,然后以語言的方式處理這些已經語言化的難題,而在語言這一普遍性層面上解決問題要遠比在實踐層面上解決問題容易得多,也擁有更多的可能性空間。統治階級面對社會成員“漲工資”的要求,實踐層面解決問題無非是漲或不漲,及時漲還是延時漲,漲少還是漲多,但是一旦將“漲工資”納入語言層面,就幾乎擁有了無數的可能性,如以宏觀經濟困境、財政收入緊張論證“漲工資”的困難性,以企業收入減少、經濟增長乏力解釋“漲工資”的不合時宜性,或者以“漲工資”顯示統治階級的有求必應、效率至上、民心所向……從語言的指稱功能看,“漲工資”指涉的無非是提高工資這一現象,然而這一指稱一旦被特殊利益所統攝,語言所指稱的對象就會按照特殊利益的要求,發生擴散(“漲工資”被指向經濟、政治等工資范圍以外的事情)、延宕(現在“漲工資”有困難,以后有條件再解決)、消解(“漲工資”會讓經濟雪上加霜,所以不具合理性),由此語言的最初指稱(“漲工資”)將會失去自在素樸之身,成為意識形態服務于特殊利益的策略性、工具性對象。實際上,這種在語言指稱上做文章從而服務于特殊利益的情況并不鮮見。在無法直接摧毀物質力量和實踐世界的普遍性語言世界中,人們總是擁有無限豐富的指稱來操控語言與對象之間的關系。正是借助于語言這一普遍性平臺的自由指稱功能,意識形態生發出無限多樣的形式來實現某種特殊利益。
五、語言的意義空間:意識形態的棲身之所
與語言的指稱功能相比,語言的意義空間所蘊含的可能性更加豐富,這是因為,人們創造和運用語言,不僅能夠在觀念上指稱在場或不在場的各類事物及其關系,而且能夠闡釋某種現象的合法性或非法性、影響人們的思維方式和行動方式、指導人們的未來行動等。因此可以說,語言的意義空間極其廣大,意識形態存身于語言才有了廣闊的用武之地,這也使得語言成為意識形態的重要棲身之所。
關于語言的意義空間,結構主義語言學的一些觀點影響頗大,可以作為討論的一個出發點。結構主義語言學的奠基人索緒爾提出語言是一個由符號構成的結構化系統,任何語言都是符號,符號由所指和能指構成,所指是語言所反映的事物的概念,能指是語言的音響形象。“能指和所指的聯系是任意的,或者,因為我們所說的符號是指能指和所指相聯結所產生的整體,我們可以更簡單地說:語言符號是任意的。”[法]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高名凱譯,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第102頁。這就是“符號的任意性”原則。這一原則的特點是所指優先,所指支配能指,不同的能指代表同一個所指,所指發揮著主導作用。而到了結構主義語言學另一位代表人物拉康那里,在繼承“符號任意性”原則的同時,反轉了所指和能指之間的關系,即不是所指支配能指,而是能指支配所指,所指依賴能指,能指與能指之間構成能指鏈,能指鏈構造著所指的意義。拉康指出:“如果我們不擺脫能指完成了代表所指的功能這樣一個錯覺,或者說,不擺脫能指以其存在而作某個意義的名稱這樣一個錯覺,那么我們就不能繼續這個探索。”《拉康選集》,褚孝泉譯,上海三聯書店2001年版,第428頁。拉康主張能指始終是自由漂浮的,其價值是通過與其他能指的自由鏈接,從而產生意義。不過,真正使得語言的意義空間產生意識形態效果的是拉康的傳人齊澤克,齊澤克認為能指本身是漂浮空洞的,能指只有依靠“主人能指”這一“縫合點”才能將其意義固定下來,而眾多漂浮能指聚集在同一“主人能指”的周圍就構成了一個有意義的統一領域,即意識形態。“如果我們以‘共產主義‘縫合漂浮的能指,那‘階級斗爭就會把精確固定的意涵授予所有其他因素:比如,賦予民主,于是有了與‘資產階級形式民主針鋒相對的所謂‘真正民主,而‘資產階級形式民主不是真正的民主,只是合法的剝削形式;賦予女權主義,于是對于女性的盤剝,是以階級為標準的勞動分工的必然結果;授予生態主義,于是對自然資源的破壞是以追求利潤為本位的資本主義生產的必然結果;如授予和平運動,于是對和平的主要威脅是冒險主義的帝國主義,等等。”[斯洛文尼亞]齊澤克:《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季廣茂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年版,第108頁。按照齊澤克的觀點,語言的所謂意義空間不再是意識形態得以產生的條件,而是其本身變成意識形態運作之后的效果。
盡管從索緒爾直到齊澤克,這些學者的論點迥異乃至相反,但是他們都分享著一個基本觀點,即語言的意義空間是一個人為因素極大、各種可能性均可運作于其中的廣闊空間。具體來說,索緒爾的符號任意性原則表明以什么樣的語言來指涉事物是“約定俗成”的,它本身沒有理由可言,即不能追問你為什么用這樣的音響形象來代表這個概念,而不用那樣的音響形象;拉康展示的能指規定所指的做法啟發我們,不管語言是否有固定的指涉對象,但是語言經常“被當作”、“被改造成”沒有固定指涉對象的、純粹人為的意義領域;齊澤克的做法則更加徹底,他以“主人能指”規定漂浮能指從而產生語言意義的做法表明,意識形態具有極強的語言意義構造能力,它的威力在于以其無指涉的空洞性來生成某種特定的意義空間,由此顯示出語言意義空間與意識形態的復雜辯證關系。
通過結構主義語言學的介紹,我們已經走進意識形態征用語言意義空間的場域。不難發現,語言是意識形態得以實現的重要方式,語言在表層的知識和文化傳播的同時,也是一個意義之爭、權力之爭的領域,而意識形態場域中的語言意義之生成往往不是出于語言學的需要,更多地是以特殊利益為基準的意義之爭。“每一個企圖取代舊統治階級的新階級,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得不把自己的利益說成是社會全體成員的共同利益,就是說,這在觀念上的表達就是:賦予自己的思想以普遍性的形式。”《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52頁。通過豐富的語言意義空間,特殊利益被“說成”是社會全體成員的共同利益,特殊思想被“賦予”普遍性的形式,由此語言為意識形態的實現打開了廣闊通道。索緒爾在語言學層面提出的符號任意性原則,轉換到意識形態層面就成為意義任意性原則,它表現為語言的意義可以按照特殊利益的需要進行調動,在這種意識形態中語言的意義如此表達,在那種意識形態中語言的意義又以相反方式表達。馬克思恩格斯曾經舉例道:“在某一國家的某個時期,王權、貴族和資產階級為奪取統治而爭斗,因而,在那里統治是分享的,那里占統治地位的思想就會是關于分權的學說,于是分權就被宣布為‘永恒的規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51頁。在統治權僅僅被王權和貴族獨享的時代,“分權”的意義被指認為“非法”,而到了王權、貴族和資產階級勢均力敵從而爭奪統治權的時代,“分權”的意義被界定為“永恒的規律”,可見“分權”與什么樣的性質發生鏈接并不是先驗的,它具備何種意義空間取決于某種特殊利益的需要。
與語言的指稱相比,語言的意義空間具有突出的實踐指向,即它總是通過調動人們的行動,從而創造出新的社會現實。湯普森就指出:“意識形態現象就是只有在特定社會—歷史環境中服務于建立和支撐統治關系的有意義的象征現象。” [英]湯普森:《意識形態與現代文化》,高铦等譯,譯林出版社2005年版,第62-63頁。語言的意義并不天然地具有意識形態屬性,但是當它被意識形態收編之后,就要遵循“建立和支撐統治關系”的邏輯——即特殊利益的邏輯,對人們的社會行動發生影響,或者強調某種統治關系的合法性,從而導致人們的意識形態認同,或者強調某種統治關系的非法性,從而創造出不合作、反對乃至反抗的意識形態不認同。例如,“人權”就是一個意義空間極大的概念,它既可以是專制批判的話語工具,也可以是弱勢群體主張平等權利的理據所在,既可以是干涉他國內政的語言策略,也可以是維護本國主權的有力理由。通過將“人權”引致不同的意義方向,就能夠導致不同的行動方向,從而創造出不同的社會現實,這是意識形態借助語言的意義空間發揮到淋漓盡致程度的典型表現。
六、簡短的結語
在意識形態研究的歷史上,意識形態的認知條件是一個長期不受重視和未被開發的問題。之所以如此,根本原因在于人始終是社會的存在物,因此意識形態始終身處于社會利益格局的重重旋渦之中,意識形態自身無法擺脫濃重的權力色彩和厚重的制度規制,由此導致人們更多地是從社會利益論、社會權力論、制度規范論等視域考察意識形態如何可能的問題。然而,人同時是意識的存在物,“有意識的生命活動把人同動物的生命活動直接區別開來,”《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62頁。人們的任何行動都具有意識的特征,因此認知以及語言是實踐的條件,由此也成為意識形態的條件。單純從社會維度上考察意識形態如何可能仍然是不全面的,只有將認知維度上的意識形態如何可能納入考察視域,才能更為完整地揭示意識形態的生成過程和運作機制。
進而言之,在當前意識形態領域斗爭依然復雜、國家安全面臨新情況的處境下,我們要不斷增強意識形態領域的主導權和話語權,就應當深入分析意識形態借由人們的認知結構、意識結構發揮作用的內在機理,深入考察意識形態與人們的思維方式、語言方式的交織關系。當年,馬克思因為要解決“對所謂物質利益發表意見的難事”而“從社會舞臺退回書房”的案例啟示我們,理論研究的深刻和徹底是實踐工作抓住關鍵和本質的先決條件,這就要求我們更加深入地理解意識形態原理研究對意識形態實踐工作的指導意義。面對意識形態領域錯綜復雜的工作局面,要牢牢掌握意識形態工作的領導權,就需要進一步去思考以下問題:人是意識的存在物這一點究竟對意識形態理論研究和實踐工作意味著什么?意識形態憑借認知和語言發揮作用的可能性空間到底有多大?意識形態與認知、語言的復雜關系如何才能轉化為意識形態工作借以支撐的有效工具?這些都是需要當代學者深入研究的重要問題。
(責任編輯:輕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