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媛媛?等



提 要 分析1982年以來中國大學階段的38份英語教育政策文本內容,發現其文化認同規劃意識及變化趨勢:(1)2000年前的政策文本強調語言的“工具性”,缺乏科學的文化認同規劃意識;(2)2000年后的政策文本強調跨文化交際能力的培養,關注學習者的母語文化認同,并注意處理母語語言文化與外語語言文化之間的關系;(3)相關政策話語主要集中在外語人才定位和課程設置上。影響學習者文化認同建構的還有其他一些政策因素。
關鍵詞 英語教育政策;文化認同;語言規劃;中國文化;歷史研究
中圖分類號 H00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6-1014(2019)02-0074-09
DOI 10.19689/j.cnki.cn10-1361/h.20190207
Cultural Identity Planning in China: A Diachronic Stud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Education Policy in China since Opening-up
Liu Yuanyuan, Deng Fei and Zhao Ronghui
Abstract In recent years, English as a Foreign Language (EFL) learners identification with their own culture has attracted much attention in China. There has been increasing concerns that learning English may lead to the loss of Chinese culture. Taking textual analysis as a research method, this paper makes a diachronic analysis of 38 English language education policy documents mandated in China since its reform and opening up to the world nearly four decades ago, with an aim to generalize the trends of cultural identity planning in Chinas EFL context. It is found that the English language education policies adopted before the year 2000 have a strong instrumentalism orientation, where Chinese cultural identity is rarely touched upon by policymakers. In contrast, intercultural communication ability is emphasized after the year 2000, and learners cultural identity cultivation has been foregrounded in the policy documents. Currently, the policy discourses regarding Chinese cultural identity construction are mainly revolving around defining foreign language talents and optimizing curriculum design. Other policy factors, such as medium of instruction, contents of curriculum, family language planning and learners motivations, may as well influence learners identity construction. The paper concludes that cultural identity construction through top-down policy mechanism would be a prolonged and challenging endeavor.
Key words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olicy; cultural identity; language planning; Chinese culture; diachronic study
近年來,英語學習者的母語文化認同問題引發了廣泛的社會關注,主要表現是學界對中國文化失語現象的鼎沸討論,學者們聲討英語教育影響了學習者母語和母語文化認同的發展,并呼吁相關政策改革(從叢2000;宋伊雯,肖龍福2009;趙海燕2016;朱敏,等2016;等等)。各地紛紛出臺政策,試圖通過降低英語在升學考試中的比重來淡化英語教育,進而引導學習者加強母語學習,增強母語文化認同,如北京市出臺的《2014~2016年高考高招改革框架方案(征求意見稿)》。此種通過降低英語分值來加強母語學習的做法并未獲得廣泛的支持,批評者大有人在。例如:程曉堂(2014)指出,關于英語學習的“有用”與“無用”之爭中存在著一些片面認識,實施英語教育對培養學生外語能力、促進學生心智發展和促進教育公平有積極的意義;尹洪波(2014)也指出,母語水平下降并非英語之禍,掌握外語有利于傳承和弘揚中華文化。當前,這些爭議已成為外語規劃和決策者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問題(趙蓉暉2014)。
然而,這些爭論的背后有一個根本性問題被模糊化:英語教育政策是否應為學習者母語文化認同下降負責,即英語教育政策與學習者文化認同建構之間是否存在直接的因果關系?對此,學界尚無定論。正如李宇明指出的那樣,“有些政策制定者希望通過教授某種語言來達到認同的目標,但這只是一種信念,真正情況如何,還需要認真研究?!保ㄟB誼慧2016)任何語言教育政策的制定和改革都必須建立在科學的觀點之上,因此,亟須探明中國語境下英語教育政策與學習者文化認同之間的關聯模式。本文探討的是這一課題的子課題,即從文化認同視角對英語教育政策展開文本分析。具體研究問題如下:
(1)中國的英語教育政策是否存有文化認同規劃意識?
(2)若是,呈現怎樣的變化趨勢,又表現出怎樣的認同訴求?
希望本研究能夠為探究英語教育政策對學習者文化認同產生影響的研究提供政策語料支撐,并對未來的政策改革提供科學理據。
一、中國英語教育政策和學習者文化認同
嚴格來講,英語教育政策主要指國家頒發的與英語教育相關的法令、法規,然而,這并不是中國英語教育政策的主體。程曉堂(2012)指出中國的外語教育政策文件主要以3種形式出現:(1)以“通知”或“意見”形式發布的指導性文件;(2)用于指導課程開設的“教學計劃”或“課程方案”;(3)用于指導外語教學的教學大綱、課程標準或教學要求。雖然《國家中長期語言文字事業改革和發展綱要(2012~2020)》將構建和諧語言生活作為指導思想,但當前中國的外語教育政策研究仍多以提升國民外語水平(文秋芳,等2011;文秋芳2017;仲偉合,等2016),對接國家經濟、政治發展戰略(蔡永良2017;仲偉合,張清達2017)為目標。相比之下,以建構和諧語言生活為目標,從文化認同視角展開的研究所見不多。
文化認同指共同的歷史和文化將一個群體的人們維系在一起(Hall 1990:222~237),語言是其外在表征和表現手段(Joseph 2004;陳新仁2008),文化是其構成要素,文化包含該群體共享的信念和原則,使這一群體區分于其他群體(Festenstein 2005)。當前中國學界探討較多的,與外語教育(特別是英語教育)相關的主要有4種認同典型(高一虹2014a,b)。各認同典型模式及其文化特征具體如表1。
表1 英語學習者認同典型模式及其文化特征
認同典型 特征
忠實的模仿者 說一口地道的英美英語,并融入本族語者的目的語文化,接受其文化價值和生活方式
正規的發言者 學習英語不是對本族語變體及其文化行為方式、價值觀的拷貝,而是有效的交流和自我認同的表達
嬉戲的編創者 語言文化元素被非常規或反常規碎片化地雜糅和表層并置,形成特別的自我表達
對話的交流者 尊重每一個文化的完整性和整體性。一方面,學習者的母語和母語文化認同在學習過程中得到深化;另一方面,他們具有很強的能力實現所選的二語目標,并認同于所選擇的想象共同體
可見,“忠實的模仿者”在使用英語時,幾乎完全認同于目的語文化;“正規的發言者”和“嬉戲的編創者”仍保留母語文化認同,其語言使用在某種程度上帶有雙語雙文化的特點;“對話的交流者”不僅保持穩固的母語文化認同,更能夠批判性地對待不同的文化,具有較強的跨文化交際能力,被認為是新時期中國英語學習者認同的理想模型(高一虹2014b)。
在探討英語教育政策與學習者文化認同建構之間關聯模式時,中國學者的普遍做法是:假設英語教育政策是引發學習者文化認同發展變化的重要因素,對政策話語或政策的某一方面展開分析。例如:肖龍福等(2010)通過對學習者的問卷、訪談等調查發現,高校英語教學大綱缺乏對中國文化教學目標明確、詳細的要求,是導致中國文化失語現象最主要的原因之一;李桂苓(2014)從中西文化輸入、本土文化導入策略兩個方面入手,發現大學英語教學大綱的文化教學定位不明確,提出要實現英語教學與中國文化的對接,應從大綱制定、教材編寫、教師素質、教學策略等方面提高;高一虹(2015)將改革開放30多年來國家、教育機構的英語教育政策話語與學習者話語結合,發現各個層面的話語都深深地印刻著對母語文化認同喪失的恐懼與擔憂;趙海燕(2016)通過對高校英語教育政策的分析發現,中國的英語教育政策存在偏差和滯后的現象,高校英語教育以學習和吸收英美文化為全部目的,忽視了民族文化復興和中華文化走出去的大勢,沒有重視學生民族文化素質對英語教育的意義。
可見,母語文化認同焦慮是相關學術探討的共同主題。在探悉導致中國英語學習者母語文化認同下降的原因上,學者們的矛頭直指英語教育政策。然而,很少有學者對教育政策文本展開細致探討,致使立論缺乏政策語料的支持。此外,學者們多是對當前的英語政策展開共時分析,缺少歷時探討。外語教育政策涉及心理和社會諸多方面,有深刻的歷史動因和文化淵源,對此不做細致的歷史分析,就無法為未來語言政策的制定和推行提供充足的理據(Tollefson 2011;戴曼純2014)。到2018年,中國的改革開放已走過整整40個年頭,中國的英語熱也持續了近40個年頭,未來的外語教育改革需要我們全面回顧、評價外語教育政策,而社會文化心理角度不應再被忽視。鑒于此,本研究擬對過去40年大學階段的英語教育政策文本展開歷時分析,發現政策文本中蘊含的文化認同意識及其可能的變化趨勢,為后續外語教育政策影響學習者文化認同建構的實證研究提供理據。
二、研究方法
(一)政策文本來源
1982年,教育部發布《關于加強中學外語教育的意見》,英語自此進入初中課堂,并于1983年成為高考科目,自此開啟了中國“英語熱”的序幕,大學階段的英語教育進入快速發展時期。因此,我們將1982年列為研究起點。為保證語料的真實性和權威性,本文主要通過教育部官方網站、中國國家圖書館官網和已出版的政策文獻匯編獲取文本,共獲取29份政策文本。此外還有一些政策文件,雖未以英語教育政策命名,但包含了對英語專業培養目標、專業課程設置等方面的規定,如1987年的《普通高等學校社會科學本科專業目錄(征求意見稿)》,我們也將其納入本文的語料來源。此外,我們還搜集了1982年以來教育行政部門及政策制定者關于外語教育的講話,因為它們反映了政策制定者的思想動向,盡管這些思想動向可能尚未落實為政策文件,但它們對推動政策變革仍有重要的參考意義,具有一定的文本挖掘意義。通過教育部官方網站的檢索頁面以“英語”“母語文化認同”為關鍵詞,檢索到教育行政部門領導講話及教育機構政策相關報道共計9條。本文最終共獲取38份政策文件,基本保證語料的充分性及代表性。
(二)文本內容分析
首先,以每十年為節點歸類文本,十年節點涵蓋兩個五年計劃,可以更好地將經濟、社會因素對英語教育政策的影響考慮在內。然后,依據高一虹(2014a,b)對中國英語學習者認同典型的歸納,提取出與文化認同相關的關鍵詞,包括“英美文化”“中國文化”“以英語為工具”“跨文化交際能力”“對文化差異的敏感”“漢語表達能力”“母語認同”“母語自尊”等。根據第二部分的分析可見,文化認同有不同的典型特征,不存在一一對應的關鍵詞,且關于文化認同的表述多為隱性,因此,較難借助計算機軟件展開分析,本文采取人工手動分析。具體步驟如下:首先,依據關鍵詞,反復研讀政策文本內容,進行手動標記。然后,通過對標記話語的分析,抽象出政策話語蘊含的英語教育理念,分析其對英語文化與中華文化輸入關系的認識,窺探其培養學習者文化認同的意識和傾向,以及對學生文化認同的規劃。最后,按照年份排序,將政策來源、相關政策話語以及對政策話語的分析形成excel表,分析各時代文化訴求的典型特征和歷時變化趨勢。
三、研究發現及討論
(一)政策語料整體分析
為全面展示38份政策文本的分布情況和各時代文化認同規劃的典型特征,現將政策語料的整體分布及分析展示如下。
表2 各時代文本數量及文化認同規劃典型特征
時代 文本數量 文化認同規劃
20世紀80年代 4 關注語言的工具性,強調目的語言文化的輸入,缺乏科學的文化認同規劃意識
20世紀90年代 7 開始關注文化認同,但無明確規劃,不區分對待母語文化和外語文化
21世紀00年代 15(3 N/A) 開始科學規劃文化認同,特別注重保護母語文化認同
21世紀10年代 12 文化認同規劃日益清晰:在保護母語文化認同的基礎上,提升學習者的多元文化意識和批判對待不同文化的能力
依據上表可見,從文化認同規劃的視角來看,2000年是中國英語教育政策的一個拐點。2000年前的英語教育政策持“語言工具論”,強調英語語言文化的單方面輸入,文化認同規劃缺位,政策話語模糊;2000年后,政策話語越發關注母語文化認同的規劃,也較為關注母語文化與外語文化之間的關系,對學習者文化認同的規劃日益科學清晰。相關政策話語主要集中在對外語人才的定位和課程設置上?,F以具有典型代表性的政策話語為例,以時間軸的方式,展示改革開放至今中國英語教育政策文化認同規劃的歷時變化(見圖1、圖2):
圖1 文化認同視角下中國英語教育政策歷時變化(英語專業)
圖2 文化認同視角下中國英語教育政策歷時變化(大學英語)
對比圖1、圖2會發現,雖然從歷時變化來看,英語專業和非英語專業都越來越關注母語文化認同的培養,但英語教育政策區別對待英語專業和非英語專業學生。英語專業更加注重培養學生的跨文化交際能力,而非英語專業則強調語言的工具性,對文化內容的要求體現在某項外語能力,如閱讀理解和翻譯的考察上。這種將人文性內容作為語言工具點綴的外語教育政策(沈騎2017)能否治愈在大學英語學習者中普遍存在的“文化失語”癥?需要政策制定者謹慎思考。
(二)各時代政策語料分析
1. 20世紀80年代:英語的“工具性”與文化認同規劃的缺失
改革開放后,中國的外語教育政策開始了“去政治化/經濟市場化”的發展階段。這一時期的外語教育主要是為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服務,對學習者的培養定位幾乎全部放在外語能力的提高上。如1985年的《大學英語教學大綱(理工科本科用)》明確指出,“使學生能以英語為工具,獲取專業所需要的信息,并為進一步提高英語水平打下較好基礎?!边@樣的政策話語具有極強的工具性傾向,強調目的語言和文化的單向輸入,未顧及英語語言及文化的單向、強勢輸入對學習者母語文化認同可能產生的影響,缺乏母語認同規劃意識。這樣的政策文本所隱含的對學習者的認同定位就是“忠實的模仿者”,這種政策實施的結果可能會導致學習者母語文化認同遭到侵蝕而政策制定者卻不自知。
另外,即使有政策文本提及中國文化,卻缺乏對中國文化教學目標明確、詳細的要求,政策話語模糊不清。例如:1983年基礎階段英語專業課程設置討論會在上海召開,會議指出“歐洲文化入門”“世界通史”“英美歷史與概況”“中國歷史與文化”等課程可列為選修課。雖然將“中國歷史與文化”列入選修科目,但卻沒有明確闡釋這一課程的教授目標以及具體課時要求。此外,關于中華文化的政策不僅力度小,且連續性差。1983年出現的“中國歷史與文化”課程在1987年的《高等學校英語專業高年級教學試行方案》里被移出英語專業選修課名單,且該《試行方案》對“文化知識”的要求改為:“對英美的歷史、文化風俗和現代社會有基本的了解?!蔽幕R依舊指向目標語言文化,中華文化再次從外語教育政策話語中消失。
2. 20世紀90年代:文化認同議題浮現,但依舊缺乏科學規劃
這一時期中國外語教育的社會、經濟語境與20世紀80年代相比并沒有明顯的變化,依舊為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服務。這一時期的英語教育政策文件共7份,其中4份有關測試,文化認同議題雖開始浮現,但政策話語依舊表現出極強的工具性。無論是英語專業還是非英語專業,政策話語都強調學生外語能力的培養,關于學習者文化認同的科學規劃依舊缺乏。在大學英語方面,1994年《大學英語四級考試大綱及樣題(增訂本)》以及《大學英語六級考試大綱及樣題(增訂本)》,在大學英語教學目的中提出,“使學生能以英語為工具,獲取專業所需要的信息,并為進一步提高英語水平打下較好的基礎。”在閱讀理解的選材原則中提出“題材廣泛,可以包括文化方面”,卻并未說明涉及何種文化,政策話語模糊。1999年的《大學英語教學大綱(修訂本)(高等學校本科用)》提出,要“借鑒和吸收外國文化精華,提高文化素養”。可見,在提升學生文化素養方面,仍然是以外國文化為導向,忽視母語文化的輸入。
英語專業相關的教育政策與大學英語非常類似,1997年《英語專業四級考試大綱(修訂本)》指出,“考核學生運用各項基本技能的能力以及學生對語法結構和詞語用法的掌握程度”,并未涉及對文化素養的考核。閱讀理解選材原則中提到,“題材廣泛,包括社會、文化、日常知識、科普常識、人物傳記等”,也未說明要涉及何種文化。同年的《英語專業八級考試大綱(修訂本)》的《總則》指出,“高等學校英語專業高年級英語的教學任務是‘繼續打好語言基本功,進一步擴大知識面,重點應放在培養英語綜合技能,充實文化知識,提高交際能力上”。雖然提及文化素養,但如何充實、充實何種文化等,都未做出具體說明??梢娺@一時期的外語教育政策依舊以工具性為價值取向,缺乏科學的文化認同規劃。
3. 21世紀00年代:科學規劃,保護母語文化認同
在中國經濟實力提升的背景下,我們雖然依舊需要借助英語的工具職能去實現現代化和國際化的目標,但人們也開始關注到多年來對英語學習持續、大規模的投資所引發的負面效應,主要是對母語、母語文化認同的焦慮情緒。此外,全球化帶來的大規模人口流動和廣泛的語言傳播,使世界各國語言生活的形態和內容都日趨復雜,改變了人們對語言及其功能的認識。語言不再單純地是交流思想的工具,更不能僅僅從經典語言學家書齋里的符號系統角度理解語言,而是要從其承載、傳承、建構特定文化的功能與機制這一角度理解和把握其本質特征(董曉波2017)。新的歷史時期對外語人才提出新的要求,跨文化交際能力和全球勝任力的培養顯得尤為重要。反映在政策話語中,則是對母語文化認同的積極保護。2000年的《高等學校英語專業英語教學大綱》首次提出要增強學生對文化差異的敏感性,《中國文化概論》再次成為選修課。2004年的《大學英語課程教學要求(試行)》也要求培養學生跨文化交際、綜合文化素養。從這些政策話語可以看出,中國對外語人才的定位已擺脫“忠實的模仿者”的窠臼,開始具有培養“對話的交流者”的意識。
除了正式的政策文本外,教育部門領導講話也更加密集地表現出對中國傳統文化以及妥善處理母語與外語關系的關切。教育部前副部長、國家語委前主任趙沁平在2007年曾提出“要妥善處理好漢語與外語的關系,積極引導社會民眾樹立應有的母語自尊和母語認同。”這是“母語認同”首次出現在與外語教育有關的政策話語中。2008年,國家語委召開外文使用問題座談會,與會代表建議教育行政部門應加強中小學的母語和外語教育,既要樹立民族自尊,又要給外語以合理的使用空間。
然而,仔細研讀政策文本會發現,雖然這一時期對學習者文化認同的規劃表現出科學性,但卻缺乏具體的政策條款支撐。無論是教學大綱還是課程要求,都缺乏針對學習者文化認同培養的系統性規劃。沈騎(2017)指出,在長期的“工具價值”一家獨大的背景下,即便是在現有的外語教材中融入跨文化內容或中國文化元素,它們還是依存在語言形式這一強大的系統之中,過于零散,缺乏系統性,并不能達到促進跨文化溝通、實現不同文明交往的“視域”融合的目的??梢姡瑥奈幕J同規劃的角度來看,中國的英語教育政策仍需完善。
4. 21世紀10年代:文化認同規劃日益清晰,表現出自下而上的政策驅動效應
2010年,中國超越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在全球經濟、政治等領域的影響力愈發明顯,民眾的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也日益提升。與此同時,國家語言政策也開始重視語言文字的社會價值,“語言作為文化要素、文化標記、社會要素的特色最終獲得明確”(趙蓉暉2016);建構和諧語言生活也成為國家語言政策的目標之一。在這種新的經濟、政策語境下,大學、地方教育主管部門表現出對新時期外語教育改革銳敏的洞察力和迅速的行動力,體現出了文化認同規劃自下而上的政策驅動效應。這一時期的政策文本主要來自基層機構,且傳統文化在外語教育政策中的地位被前置。學校作為教學主體的能動性在政策制定中表現得也越來越突出,2015年北京第二外國語大學的主頁上報道了其構建“必修課+選修課+課堂講壇”相結合的傳統文化課堂教學體系。學校將外語人才定位為“具有中國認同、國際眼光的人才,擁有家國情懷、世界關懷的人才,會說外語、講述中國的人才”。此外,北京外國語大學金利民在“2017北京外國語大學國際化人才培養高峰論壇暨生源基地校工作會議”的講話中指出,該校要培養的,是“具有優秀的外語能力和跨文化同理心”“具有中國情懷、國際視野、社會責任感、思辨能力和跨文化能力的復合型、復語型、高層次國際化人才”。金利民特別強調,跨文化交際能力是指用外語講述中國的能力。 兩所高校的外語教育政策均表明,中華文化認同成為新時期外語人才培養的著力點,且課程設置已相對形成體系。雖然沒有政策文本明確使用“對話的交流者”這一表達,但對“跨文化交際能力”的重視,對“中國情懷”和“思辨能力”的關注,都符合“跨文化的交流者”認同的典型特征。從學校層面的政策話語來看,這一時期的文化認同規劃在初具科學性的基礎上又向系統性邁進了一步。
在官方政策層面,2014年,教育部高等學校英語專業教學指導分委員會發布了《關于推動高等學校英語類專業教學改革與發展的指導意見》。該《指導意見》要求注重培養具有國際視野和跨文化交際能力,熟悉國際慣例,能參與國際競爭與合作,有社會責任感,具有創新意識和創新精神,適應經濟建設、社會發展和中國“走出去”需要的多元化英語類專業人才。大學英語方面,2016年修訂的《全國大學英語四六級考試大綱》中要求,要在翻譯段落內容中涉及中國的文化、歷史及社會發展。兩份文件都表現出對文化元素的重視,“多元文化”“中國的文化”等詞匯的應用表明政策話語愈加清晰,較好地處理了母語文化與外語文化之間的關系。但相較于英語專業注重跨文化交際能力的培養,大學英語專業仍然體現出對外語能力(如翻譯能力)的重視,政策話語依舊表現出工具性傾向。
(三)其他可能影響文化認同的政策因素
上文的分析顯示,當前文化認同規劃的政策話語多集中在人才定位和課程設置上。除人才定位和課程設置,還有哪些政策因素會對學習者的文化認同建構產生影響?來自外語教學的研究顯示,教學語言選擇(Joseph 2016:19~33)、教材內容(朱敏,等2016)、家庭語言教育(Fishman 1991;李秀錦,劉媛媛2016)、學習動機(高一虹,等2013)等都對學習者的文化認同建構產生影響。其中,課程設置、教學語言、教材內容、教學目標在教育政策中有直接描述;家庭語言教育、學習動機等,受外語教育政策間接影響。
據此可見,通過政策調整來幫助培養具有穩固的中華文化認同、較強的思辨能力和跨文化交際能力的“對話的交流者”是一個長期、系統的全面工程。在當前語言生活日趨復雜、矛盾頻發的時代背景下,建構和諧語言生活,為“對話的交流者”的培養提供滋養性環境(高一虹2014b)尤其重要。考慮到文化認同建構的復雜性,中國英語教育政策在文化認同規劃的系統性上仍待提升。
四、結 語
本文以“文化認同”為視角,依托中國社會、經濟語境的發展變化,對1982年以來的38份外語教育政策文本展開歷時分析。研究發現,2000年前的外語教育政策表現出極強的工具性價值取向,缺乏文化認同規劃意識。2000年后的教育政策開始以“對話的交流者”為培養目標,關注學習者母語文化認同的建構,并注意處理母語語言文化與外語語言文化之間的關系。相關政策話語主要集中在對外語人才的定位和課程設置上。此外,本文還探討了其他可能影響學習者文化認同建構的政策因素,指出通過政策改革來管理學習者的文化認同建構具有長期性、復雜性特征。
2017年1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提出要將中華傳統文化全方位融入各類教育環節和各級教育領域,構建中華文化課程和教材體系。 我們有理由相信,母語文化認同意識會更多地融入今后的外語教育政策制定中,針對外語學習者的母語文化認同規劃會更加清晰,培養具有中國情懷和國際視野的“跨文化交流者”這一目標的實現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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