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
提 要 語言標準化作為本體規劃基本內容,也是語言政策與規劃重點之一。國家出于各種目的會對該國手語實施標準化(或者統一化),促成通用語的形成。然而,手語這門語言較為特殊,作為視覺語言,以手眼為溝通媒介,獨立并區別于相應所在國家的有聲語言及文字。因此應用于口語標準化的方式并不一定適用于手語。弗蘭德和荷蘭手語文化背景及標準化時間都較為相近,但弗蘭德手語標準化歸于失敗,荷蘭手語標準化卻獲得成功。本文試通過比較弗蘭德和荷蘭手語標準化活動,分析兩者成敗原因,探尋手語標準化的規律,以期對我國通用手語的實施有所啟示。
關鍵詞 標準化;手語;荷蘭手語;弗蘭德手語
中圖分類號 H00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6-1014(2019)02-0083-07
DOI 10.19689/j.cnki.cn10-1361/h.20190208
A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Standardization Strategies Between Flemish and Netherland Sign Languages
Lin Hao
Abstract Language standardization as an essential part of language corpus planning plays a key role in language policy. Out of various motives the nation makes policy to standardize the national sign language. However, sign language is mediated via visual-manual channel in contrast with the aural-audio modality of the spoken language, independent of the spoken and written languages used in the respective countries. Therefore, the normal principles applied in the standardization of spoken languages do not always work in dealing with sign languages. VGT and NGT share many in common while the former failed and the latter succeeded in standardization. The paper attempts to compare and analyze the two cases in order to find out the causes and more preferred models and strategies in sign language standardization.
Key words standardization; sign language; NGT; VGT
一、序 言
20世紀后半期以來,隨著社會對聾人群體及手語日益重視,與手語相關的語言政策及規劃也相繼在一些國家展開,其中包括手語標準化政策。語言標準化政策可分為兩種:顯性規劃和隱性規劃。前者是指以明確的政策自上而下推動語言標準化運動;后者則是通過間接的方式,例如支持語言研究、編制語言學習教材等,間接推動語言自然標準化的進程。本文所指的手語標準化是前者,即國家或相關組織從政策層面介入,采取相應措施,推動通用手語的形成。雖然標準化在西方學術界備受爭議,但有些國家和地區仍從政策層面予以推動和實施。本文選取的是歐洲的兩種手語:一是比利時弗蘭德地區手語(荷蘭語:Vlaamse Gebarentaal,簡稱為VGT);二是荷蘭手語(荷蘭語:Nederlandse Gebarentaal,簡稱為NGT)。比利時弗蘭德地區和荷蘭相鄰,經濟和社會方面有很多相近之處:都屬于尼德蘭文化圈,口語及文字都是荷蘭語。荷蘭手語和弗蘭德手語都在相近的時間開始手語標準化活動,主導者都是聾人和手語專家組成的小組。但是,20年后,荷蘭手語的標準化基本上取得了成功,而弗蘭德手語的標準化則遭遇挫折。本文試圖回答以下問題:兩種相近的手語,有相近的文化背景及口語環境,標準化實施時間也相近,為何最后成敗迥異?
二、弗蘭德手語標準化分析
弗蘭德手語是從以前的比利時手語分化而來。20世紀后半期,比利時南北兩地受到語言、文化、宗教等因素的影響,逐漸產生隔閡,政體由中央制逐漸走向聯邦化。北部的弗蘭德地區歷史和傳統上向來屬于荷蘭語區。在這個大背景下,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比利時的聾人協會也一分為二,相互漸不往來,導致兩種手語間差異越來越大,弗蘭德手語逐漸發展成為一門獨立的語言(Loncke 1983)。
弗蘭德有5所聾校,分別位于西弗蘭德、東弗蘭德、安特衛普、弗蘭德-布拉班特、林堡(Buyens 1983)。
(一)標準化過程
1979年,弗蘭德手語協會(Fevlado)成立“弗蘭德手語委員會”,開始實施手語的標準化工作。這個手語研究中心由聾人組成,并完全受手語協會領導。他們的目的是不僅方便聾人,提高聾人之間的交流以及詞匯能力;還希望通過標準化,使聽人和聾人都使用一個標準手勢系統,更加方便聾人與聽人的交流,即以標準化手勢系統統一聾人和聽人的交流。于是,協會決定使用“手勢荷蘭語”(Nederlands met Gebaren)作為統一的工具。手勢荷蘭語是一種用手勢“翻譯”對應荷蘭語的人工創造的視覺方式,而非自然語言。當時的認識是自然手語沒有口語成熟,并且地方手勢變體多達5個,因此標準化的方式就是手語向“荷蘭語”看齊(Buyens 1987)。因此,這個系統強調手勢和口語詞之間的一一對應,甚至還創制手勢表達,來對應14種荷蘭手語中的形態標記,包括動詞過去時、形容詞比較級以及最高級等。
從1980年開始到1995年,弗蘭德的手語標準化持續了15年。弗蘭德手語委員會每月開一次討論會,確定手語詞標準。他們選定并參照一個包含9200個荷蘭詞的詞頻列表(以下簡稱“9200詞表”),按這個列表來確定對應的標準手語詞(Geysels et al. 1989)。從1983年開始,定期結集出版“標準詞匯”小冊子,稱為《詞語與手勢》(Word en Gebaar),直到1995年出版全本手語詞典——《弗蘭德標準化手語詞典》(Buyens 1995)。并于1984年開始,依照標準手語詞匯,培訓手語翻譯員。
(二)標準化方法
如何選取和確定手語詞?首先是按9200詞表尋找各地區普遍通用的手語詞,收入手語標準詞匯。其次,如果詞表中的一個詞在各地對應不同的手語詞,則按照少數服從多數原則,將其中使用最廣泛的那個手語詞選入標準詞匯。然而,這個原則未能真正貫徹,經常受到委員會成員主觀喜好的影響,有些詞是因為“更好看、更美、更正確”而不是以其通用性入選。如果9200詞表中的詞找不到較為通用的對應手語詞,則按3種情況處理:
1.通過一定原則,結合已有手勢,創造新的手語詞。例如對于一些常用概念,如“顏色”,他們發現各個變體打法不一,“棕色”就有11種打法。于是決定采用“彩虹原則”,即所有顏色詞都對應相應的荷蘭口語詞,以“對應口語詞的首字母指拼+手掌空中畫弧形(以示意為彩虹)+口語詞的末字母的指拼”構成新的標準顏色手語詞。對于“星期”“月份”的打法,也采用類似的處理方法。
2.依據荷蘭口語詞的詞義,創造出對應的手語復合詞。如“會計”,荷蘭語為boekhouder,這個復合詞字面意思是“書本”+“保存者”,于是相應的詞即按字義創造并拼合而成。也經常使用首字母指拼方式處理,即直接打“B”+“H”。
3.從某個變體中借用并加以改造,如用首字母指拼方式,代替原來手語的手形。
總之,這種方式下形成標準“手勢荷蘭語”詞匯,一部分是已有的較為通用的手語詞或改造自某個自然手語詞的變體,而另一部分則是新發明的手語詞。
(三)對標準化的反思及否決
20世紀90年代初,弗蘭德手語界一系列的手語活動開始促使人們對當時的標準化項目進行反思。聾人們通過國際交往,對自身手語重新有了認識,對手語語法的研究開始深入,自然手語在語法上的獨立性和豐富性上得到認可(Van Herreweghe 1995;Vermeerbergen 1997)。從1994年開始,弗蘭德聾人每年可以享受一定時限的免費手語翻譯服務,但手語翻譯們受到的培訓都是“手勢荷蘭語”,看不懂弗蘭德手語,而弗蘭德聾人理解這些新的標準化手語詞也頗為費力,導致翻譯效果較差。1995年,《弗蘭德標準化手語詞典》頒布后,弗蘭德聾人社區發現許多手語詞比較奇怪,不符合手語詞內部規律。于是弗蘭德聾人開始意識到,“手勢荷蘭語”詞匯可能有問題。
最終,1997年弗蘭德聾人會議表決,決定棄用標準“手勢荷蘭語”,即聾人社區不使用這種標準,也不將其用于相關的手語培訓教材中。
Van Herreweghe和Vermeerbergen(2004:111~137)認為,對弗蘭德手語進行的設計式手語標準規劃的失敗,在于對弗蘭德手語詞匯缺乏全面而深入的語言學研究,不僅是對其語言結構,還對受社會影響的手語不同變體缺乏全面的調查和了解,即不了解一個手語詞的詞義以及使用往往受年齡、性別等因素影響。因此沒能尊重手語自身情況和規律,難免失敗。
三、荷蘭手語標準化分析
荷蘭的官方語言為荷蘭語,政府對多語持開明政策,但對語言立法持較謹慎態度。目前全國有5所聾校,分別位于格羅寧根、阿姆斯特丹、海牙、鹿特丹和布拉邦。
(一)標準化動因
經過荷蘭聾人委員會(Netherland Deaf Council)多年的游說,1998年,荷蘭教育部和幾個重要的與聾人相關的組織共同簽署一個協議,宣布“荷蘭基本手語詞匯標準化(STABOL)”作為三大項目之一啟動。荷蘭政府認為,只有先統一荷蘭手語,并廣泛應用、推廣于特殊教育中心,才可以從法律上承認其地位。于是,統一的荷蘭手語便成了手語立法的前提。促成此項目的原因還有兩個:其一,全國的聾校希望有標準化的全國統一手語作為參考,便于教學以及手語的評測,以及教材編寫、教學大綱制定等一系列教學活動的進行;其二,聽人學習手語者希望學到標準手語,從而減少面對各種手語變體或地方手語的困惑。而抵制手語標準化方案的力量主要來自于各地聾人群體。1999年到2002年,該項目由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的“荷蘭手語中心”承擔并完成?!昂商m手語詞匯標準化”項目組成員由手語語言學家、聾人代表(主要是聾校的聾人教師)以及和聾人社區關系緊密、以手語為母語的聽人服務人群
組成。
(二)手語標準化過程
雖然STABOL項目是從1999年正式啟動,但在此之前,1980~1998年間,事實上已經開展了相關的手語標準化工作,收集了荷蘭各地大量的手語詞及其變體,而STABOL項目后的語料庫項目(Corpus NGT)則是它的延續。因此,我們將荷蘭手語標準化分為3個階段:(1)鋪墊期(1982~1998年),語言政策重心在于聾人教育領域內的手語教材及詞典的開發;(2)實施期(1999~2002年),將標準化擴展到5000常用詞;(3)延續期(2006年至今),即荷蘭手語語料庫系列項目,使用語料庫將語言調查記錄工作、地方手語保護工作以及手語研究等有機結合起來。以下是對3個階段的分述:
1.第一階段:交際能力項目(KOMVA)(1982~1998年)
這個項目由阿姆斯特丹大學和聾重聽兒童基金會(NSDCK)承擔。在全面交流的促動下,手語教育急需參考詞典。項目組了解荷蘭手語的各地方言變體庫藏,這些可以用于荷蘭手語詞典編纂。項目組走訪全國,在5個手語區共采錄了100余聾人的錄像語料;基于2000個語義概念(而非荷蘭口語詞表),一共采集到15 000個手語詞。然后比較各地區手語對同一概念打法的異同,按照相應標準,標記出“優先手語詞”,即各地打法基本一致的手語詞(Schermer 1990)。
此外,通過對各地手語打法進行歸類和整理,他們發現:各地手語間存在差異和變體,但同時共有相當一部分通用詞匯,數量占一半左右;各地手語間的差異與地理距離無關,但大致可分為北方和西南手語兩大變體;同一個手語方言內部,存在年齡或代際差異,可分為新手語詞及老手語詞。
最初的“優先手語詞”的選取標準有3條,滿足其一即可入選:(1)這個手語詞在所有地區意義相同,并且打法一致;(2)這個手語詞在大部分地區意義相同,并且打法基本一致;(3)這個手語詞僅在一個地區出現,表達相應概念,其他地區沒有對應的概念表達。
在編寫第三本詞典時又增加了4條標準:(4)已經廣泛通用于全國聾校的自然手語詞(即符合手語詞標準);(5)相對較少使用的詞,使用頻率高的詞優先選用;(6)相對老式手語詞,新式手語詞優先選用;(7)考慮手語的正式詞和非正式詞差異。
以這個項目的成果為依據,20世紀80年代先后編纂出版了3本詞典,充分尊重各地手語變體,在首位列出“優先詞”,第二、三位列出各地差異變體詞。同時,他們也從語言學角度對手語和荷蘭語的區別和聯系做了研究,做到有理有據。
總體而言,20世紀80年代的標準化以調查及分析各地手語基本概念詞和選取基本“優先詞匯”為主,工作集中在基本手語詞的采集、鑒別及確定上;1993年開始,項目組利用當時較新的科技產品,如電子光盤,進行手語詞匯電子出版。由于多媒體技術能更好地表達視覺圖像及視頻,電子出版物受到極大歡迎。他們在選擇手語詞時,又增加了兩條標準:(8)在選擇一個手語詞時,如果它和另一個近義詞的區分在手控部分,而不是在對應的口詞(mouthing)部分,則優先選取這個詞;(9)在語義和形式上相同的一組詞將集中考慮,而不應分開。
2.第二階段:基本詞匯標準化項目(STABOL,1999~2002年)
項目核心目標為手語核心詞匯的標準化,基本語法以及小學手語語程大綱的開發。對標準詞匯的定義是:“用于各層次手語相關語言教育中:包括全國的聾校、針對聾人親人開設的手語課以及廣大聽人學生的手語課堂。而這并不意味著其他手語變體是‘不正確的,其他變體仍可在聾人社區通行使用。”(Schermer 2003)
項目組確定了5000個基本詞,其中2500詞是在國家手語1~3級水平測試中已經使用的手語詞,而另外2500詞為主要用于聾人教學的教育詞匯,基本上屬于新詞,沒有變體。于是標準化的主要處理對象是2500基本詞。此項目以上述20世紀80年代的KOMVA交際能力項目中的“優先詞匯”為基礎,因為這些優先詞匯經過20余年的教學,已經成為國家手語詞匯。課題組經過調查發現,這2500核心手語詞大部分已經成為通用詞,5個主要采集地區完全一致的占到60%;25%是來自不同地區的方言手語詞,但是已經進入通用詞匯;真正需要進行標準化處理的僅占15%。項目組經過討論商定,依據手語語言學準則,由聾人專家做出選擇。
3.第三個階段:荷蘭手語語料庫系列項目(2006年至今)
荷蘭語言學較為發達,尤其是在結合新技術方面。20世紀八九十年代口語語料庫盛行,而荷蘭手語語料庫(Corpus NGT)項目開始于2006年,先后由數個項目連續組成,包括“荷蘭手語語料庫”(2006~2008)、“手語語言學語料網絡”(2009~2012)等(Crasborn 2010)。相應地,馬克斯·普朗克心理研究所為支持手語研究,開發出免費開源的標注軟件ELAN,可同步標注手語影像材料。荷蘭手語語料庫的網絡及技術支持、數據托管即是由馬克斯·普朗克心理研究所提供,所有數據對全球免費開放。
荷蘭手語語料庫是對前兩個階段手語標準化工作的延續和發展。利用技術的延展性和便利性,它完全容納了原有的標準化詞匯以及新詞,并持續搜集、實時更新、擴大荷蘭手語詞匯數據庫,到2012年達到16 000手語詞。此外,2011年后,地方詞匯變體也出現在在線詞典中,用戶可選擇呈現或隱藏。因此,第三階段的手語語料庫可謂集此前手語標準化成果之大成,并在促進手語標準化的同時,也保留了對地方手語的記錄。
(三)荷蘭手語標準化現狀
荷蘭手語的標準化工作開展較為順利,并基本取得成功。荷蘭手語在荷蘭社會獲得相當大的曝光度和相當高的認知度,接受標準化手語培養的手語翻譯以及相關人員受到聾人的接受和認可,聾人得以更加方便地參與社會公眾生活。荷蘭手語的本體規劃在進行的同時,相應的習得規劃也在推進。從1998年開始,荷蘭手語中心同時還承擔開發荷蘭手語教學大綱工作,2009年開始以歐洲語言共同框架為基礎,制定新教學大綱。另外,在高校(烏得勒支科技大學)開設手語翻譯專業及聾文化研究專業,提供本科和碩士學位。
四、分析與比較
如上文所述,弗蘭德手語和荷蘭手語的標準化項目背景有不少相似之處:相應的口語都是荷蘭語,都屬于尼德蘭文化,標準化開展和持續時間差不多(20世紀80年代初到90年代中),并有一定的互通性(Sáfár et al. 2015)。然而推行手語標準化結果迥異:弗蘭德手語標準化在爭議聲中被抵制和否決,而荷蘭手語標準化取得較好效果。經過比較分析,荷蘭手語標準化在以下幾個方面的處理相較弗蘭德手語更為成功。
1.標準化的目標是自然手語,而非“手勢荷蘭語”
荷蘭項目組從20世紀80年代一開始就明確了手語是標準化的目標,設計并使用基本概念表,來調查各地手語情況。在第一階段選取“優先手語”時,明確排斥了“手勢荷蘭語”,以及直接從荷蘭語來的“借詞”,如指拼詞等,并一以貫之。而弗蘭德在一開始就以“手勢荷蘭語”為標準化目標,并大量創造了符合荷蘭口語的手勢對應詞。
2.標準化方法較符合手語規律
荷蘭手語項目是循序漸進、分段進行的。首先,在對荷蘭自然手語及變體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項目組從調查各地手語入手,以了解“通用概念的核心詞匯”為目標,搜集各地詞匯變體,進行比較分析,抓住了關鍵點,即從中挑選出“優先詞匯”,作為標準化第一步。然后通過進一步調查,逐漸擴大“優先詞匯”范圍。同時,在產生標準化成果實踐中(即編制詞典)不斷總結和完善“優先詞匯”的選取規則。
其次,注意結合實際情況調整標準化進程。從第一階段后半段開始,項目組發現西南方聾人在與北方聾人接觸時,逐漸放棄自己的一些手語詞,而使用北方手語詞。同時,第一階段前期的成果在聾人社區和聾人課堂中使用,逐漸穩定并被認可。因此,在實施后續的標準化項目時,他們將前期這些因素加以考慮,納入默認的標準詞匯中(Schermer 2003)。
再次,注意與習得規劃并行以及兩者相互的影響。手語標準化的第一階段最初是由習得的需要觸發,即聾人父母以及學習者需要手語標準詞典,以方便參閱。在整個標準化時期,習得規劃也在同時進行,包括20世紀80年代末期開始的手語翻譯員培訓等,采用循序漸進的形式,讓標準化成果階段性地進入手語群體,以獲得他們的普遍認可和接受。
最后,明確標準化的范圍。即僅對詞匯實施標準化,但不對手語語法做規定。標準化手語項目團隊接受對詞匯標準化的任務,但未承擔對手語語法標準化的工作(這本來也是STABOL核心目標之一)。其原因是當時各方面條件約束,手語語法方面研究不夠。
相對而言,弗蘭德手語標準化顯得較為粗陋,即按頻率將9000余荷蘭口語詞“翻譯”成手語表達。部分來自地方手語的詞匯,其選取規則未能在工作中發展完善。不少生詞按照口語對應原則生造出來,未能遵循手語詞內部的構造規律。
3.處理好手語標準化和地方手語變體的關系
荷蘭項目組自始至終重視各地手語變體。在深入調查后,得出兩個主要的手語分區:北方手語和西南手語。并一開始便將其體現在編纂手語詞典上,即兼收地方手語變體作為“同義詞”出現。弗蘭德手語標準化項目組則基本否定地方手語的價值,試圖以“手勢荷蘭語”完全替代。
4.手語語言學家的參與和指導
荷蘭手語標準化成功的關鍵因素之一是項目組團隊中有語言學家的參與。最初核心概念詞表的調查設計是由兩位聽人手語專家負責的,其中謝爾默(Schermer)教授是荷蘭手語中心主任,也是荷蘭第一批手語語言學家。承擔標準化工作荷蘭手語中心的團隊人員配備為:手語語言學家、自然手語聾人精英、聾人教師及翻譯員。手語語言學家負責總體調查設計以及標準化方法,聾人負責對手語語料的判斷、標準詞與新詞的遴選等,聾人教師負責考慮手語的大綱設計以及標準化手語在教學的應用及推廣;另有計算機軟件程序員負責技術。相對而言,弗蘭德標準化團隊欠缺科學合理的搭配。
5.注重結合新的技術和媒介
20世紀90年代初,CD-ROM技術剛開始流行時,荷蘭手語團隊便積極采用,將紙媒詞典轉換成可承載多媒體、更適合傳達手語的CD-ROM,使手語標準化成果迅速推廣到全國,大受歡迎。而21世紀初,團隊便開始運作手語語料庫項目,并結合開發相應的標注軟件(ELAN)?;谡Z料庫的在線手語詞典,擁有從自然的語料提取出的詞義、搭配、例句等可視化信息,并且具有相當高的靈活性(Crasborn 2010),其功能遠強于紙質手語詞典,其受眾則為整個互聯網世界人群。并且荷蘭學術界具有難能可貴的開放胸襟,其標注軟件以及語料庫對世界公眾免費開放。荷蘭手語標準化的成功,也與團隊善于及時采用新技術有重大關系。
6.政府及組織的有力支持及合理規劃
荷蘭手語標準化項目得到來自政府、相關社會組織以及學術機構的有力支持和推動。政府代表為教育部以及社工部。社會組織一方面是荷蘭聾人委員會,主要負責爭取聾人權益;另一方面是聾重聽兒童基金會(NSDSK)以及受其支持的國家聾人父母聯合會(FODOK),前者為一個獨立非營利機構,負責為聾重聽兒童提供關于聽力康復及教育等咨詢。這些公益組織大多由聾人家屬組成,具有相當大的社會影響力,也最關心聾人教育相關問題,對荷蘭手語政策影響極大。而學術界主要是大學的參與,有負責前期標準化的阿姆斯特丹大學、負責手語語料庫的拉德保大學(Radboud Universiteit)以及負責提供翻譯及手語高等教育課程的烏得勒支科技大學。1992年,又成立獨立的手語研究機構,即荷蘭手語中心(Nederlands Gebarencentrum),專門負責手語標準化及詞典編纂相關工作。政府、社會組織以及大學各司其職,通力合作,保證了荷蘭手語標準化的成功以及成果的發展和延續。而弗蘭德手語項目似乎缺乏這種系統、協同的支持。
五、對手語標準化的若干啟示
通過對弗蘭德手語以及荷蘭手語的標準化歷程的介紹、比較和分析,我們對手語標準化的規律有了新的了解和認識,并得到若干啟示。首先,要組建及發展一個由語言學家、聾人手語者、聾人教育者以及技術人員的核心項目組,集中人力、物力,同時各負其責,并能得到長期各方面的支持。其次,制定目標及方法,要遵循手語的規律,協調好標準化的手語(詞匯)和地區手語變體的關系,尊重地方手語,給予其一定位置。再次,手語標準化工作將是個較為漫長、艱巨的任務,應關注階段性成果的積累和繼承,并逐步推進手語標準化進程;同時考慮各地手語接觸引起的自然演變規律,結合習得規劃,以潛入方式促進和推動手語標準化成果,并讓手語社區逐漸接受。最后,注重新技術和新媒體的使用,結合傳統媒介與語料庫,開發能得到最多受眾的手語標準媒介,最大程度推廣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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