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低齡未成年人惡性犯罪時有發生,引發公眾的討論和關切。不久前發生的湖南沅江12歲男童吳某因母親管教太嚴而將其刺死一事,再次挑動了公眾的神經。
在公眾看來,隨著社會的發展,低齡未成年人事實上對自己的犯罪行為已經有了明確的認識能力和控制能力,實施了手段殘忍的犯罪就應該予以嚴肅懲處,而公安機關等部門依據現有法規所實施的應對舉措,并不能對這些孩子罰當其罪。不少人認為,刑法、未成年人保護法等法律應該進行修改。
最新消息顯示,未成年人保護法修訂草案今年有望提交全國人大常委會審議。
少年的罪依然是罪
周成惠 (退休教師)
作為一名曾經的教育工作者,筆者接觸過很多未成年人,他們當中自然也有犯過各種各樣錯誤的。但是,大部分犯錯的人,事前都清楚地知道這件事是不對的。
一個在考場上作弊的學生,他明確知道作弊是被禁止的;從同學抽屜里偷錢的少年,他十分明白這是不正當的行為……換句話說,其實我們對道德和是非的教育已經足夠。
但為什么常有未成年人犯罪的事情發生?因為未成年人即使“肆意妄為”,也不用承擔什么法律后果。
每一次在媒體或者一些微博號上,看到有低齡未成年人犯罪卻得到釋放,甚至還能回到原校繼續上課,有人夸贊此舉人性化時,我很難想象這對學校里的其他孩子是一種怎樣的威脅?低齡殺人犯所傷害的家庭,低齡未成年人犯罪帶來的陰影所籠罩的班級、學校,甚至社區,又該如何獲得“關照”呢?
從教育的角度來看,低齡殺人犯“零成本”殺死了自己心中的敵人,這對其他青少年是一種怎樣的示范?
作為一名教師,筆者極其不愿意看到低齡殺人犯“逍遙法外”。就像翻書一樣,輕巧地將這一頁翻過。
即使不是接受與成年人一樣的審判,筆者也希望會有少年的法庭。
少年的罪依然是罪,少年的惡也依然是惡。無辜和柔弱需要得到保護,戶口本上的低齡卻不能是法外之地。
降低刑事責任年齡
周新全 (知名刑辯律師)
我國刑法規定,已滿十四周歲不滿十六周歲的人,犯故意殺人、故意傷害致人重傷或者死亡、強奸、搶劫、販賣毒品、放火、爆炸、投毒罪的,應當負刑事責任;已滿十四周歲不滿十八周歲的人犯罪,應當從輕或者減輕處罰;因不滿十六周歲不予刑事處罰的,責令他的家長或者監護人加以管教,在必要的時候,也可以由政府收容教養;犯罪時不滿十八周歲的人不適用死刑等。
但是,在未成年人心智成熟期及身體發育成熟期越來越提前的情況下,法律已不能很好地發揮相應的警示、教育作用,喪失了震懾力,更讓一些低齡惡性犯罪者和惡意利用低齡未成年人實施犯罪的人鉆了法律的空子。
民法總則已經將無民事責任能力年齡從10歲下調至8歲,刑法中無刑事責任能力的年齡也應順應社會發展進行下調。筆者認為,可將刑事責任年齡的起點從14歲降至13歲。
筆者在辦案過程中,接觸過很多未成年犯,他們見到辯護律師的第一句話就是:“我不知道這種行為是犯罪行為,更不知道這種后果如此嚴重。”
對此,筆者提幾點建議:建立由檢察官、法官、律師組成的宣傳隊伍,進入學校進行案例分享,或通過模擬法庭向學生宣傳刑法;針對有未成年人的家庭,由社區定期開展法治宣傳教育活動;司法機關和執法機關可建立相應制度,教育和挽救犯罪的低齡未成年人。
法律的“兩難”
代依依 (資深媒體人)
我們在討論低齡未成年人惡性犯罪話題的時候,幾乎都會把自己代入成可憐的受害者,希望罪有應得、以命償命。
但是,如果把自己代入成犯罪孩子的家庭,也許會是另一種想法。留守兒童、單親家庭、隔代撫育……每一個家庭的難處都能扯出一大筐,也正是每一個具體而細微的難處,造成了這些孩子暴戾、偏激、冷漠的性格。
當然,面對真正的受害人家屬,請求挽救這個孩子,確實顯得有點不近人情。畢竟死者無法復生,而犯罪者安然無恙,會讓受害人家屬更覺得生命被踐踏,毫無尊嚴。
許多人認為法律的意義在于維持公平,但在筆者看來,法律的意義是維持秩序。秩序是要讓這個社會有序地運轉,而不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所以,我們需要討論的是這個年齡到底是多少合適。
現在的孩子成熟得早,14歲是不是太晚了一些?除了死刑和釋放,這兩者之間,是否有中間的解決之道?
2月12日,最高檢發布《2018—2022年檢察改革工作規劃》指出,檢察機關將深化涉罪未成年人的教育感化挽救工作,探索建立罪錯未成年人臨界預防、家庭教育、分級處遇和保護處分制度。
治理未成年人違法犯罪被公認為世界性難題之一,而如何處置未成年人罪錯行為,又是這一難題中的焦點問題。分級處分制度,體現出最高檢的智慧,更見關愛未成年人的情懷。
避免陷入“塔西佗陷阱”
武春 (人大工作者)
對低齡未成年人惡性犯罪,公安部門往往依法采取撤銷案件、釋放當事人的處置方式。這種做法與公眾的心理預期產生了很大反差,致使有關國家機關,特別是公安部門直接成為輿論批判的對象。
筆者認為,為了提升國家機關的公信力,避免低齡未成年人犯罪治理陷入“塔西佗陷阱”,對低齡未成年人犯罪的處置應多方配合、綜合治理。
應修改完善相關法律規定。刑法等相關法律對預防未成年人犯罪的有些規定已不適應新時代發展的需要,應加以修改完善,將刑事責任年齡的起點下調,具體下調多少可廣泛征求社會各界意見;修改工讀學校的就學程序,切實改變目前工讀學校存在的辦學難、入學難問題。
應加強國家機關、學校、社會、家庭之間的配合,建立多部門聯動工作機制。加重監護人法律責任,讓家長提高認識、承擔責任;政府要引導全社會建立未成年人家庭教育公共服務體系,針對不同情況的家庭和不同年齡段的孩子提供更加專業、均衡、精準的家庭教育服務;學校應當將預防犯罪教育納入教育教學計劃,對不同年齡段的未成年人進行有針對性的教育;相關國家機關在處置低齡未成年人惡性犯罪案件時,在現有法律框架下,要盡力做到情與法的平衡,兼顧受害人與加害人雙方的合理權益,保障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相統一。“話題”稿件請投gmdkbjb@163.com? 歡迎讀者提供討論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