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城市，道不盡的鄉愁

楊云彪

2019年美國“超級碗”狂歡的那一晚，正是中國的農歷除夕，體育和娛樂表演用一種強烈的代入感將數以億計的眼球吸引到電視機前。此刻，無論是剛發生的白宮關門危機，還是乘車攜帶蘿卜白菜被罰事件，都成為過去時，黨爭的鼓噪和權利的剝奪被一種獲得感消解。不是“超級碗”值得看，或是春晚有多精彩，而是外界的喧囂抹平了世俗的疲累，讓個體體驗則“怯生生”退到了幕后。

美國Kronos勞動力管理軟件和服務公司做了一個調查，“超級碗”后的2月5日，約有1700萬美國人申請病假，人數僅次于感恩節。盡管只有7天假期，中國春節后的到班率一如既往的低迷。

雅斯貝斯在《時代的精神狀況》中看到了體育運動對僵化現狀的抗爭：“在生活的機器無情地把人逐一消滅的時代里，人的身體正在要求自己的權利”。躺在鄉愁懷抱里，至少可以暫時躲避刻板的指令、上司的呵斥和同事的白眼。

阿爾法狗戰勝李世石令世人震驚，5G時代更是展開了對人工智能突進般的推動。技術的深層次嵌入導致分工更加精細，崗位的替代性裁員和技術精英的逆淘汰并存，人的主體性遭遇空前挑戰。

城市，作為知識生產的聚集地，精神產能嚴重不足。機械性的分工、刻板的規范和言說戒律讓個體實現自我的沖動處處碰壁;作為制度化紐帶的公司，夜晚空無一人，家庭的溫情被夫妻不對稱的上下班時間物理隔離，而社區和社團滿足個體自我實現的功能遠未被挖掘。“逃離城市”并非投入鄉村的物質生產，而是安頓自我的精神家園。鄉村成了城市精神生產不足的代償地，這對知識精英高度聚集的城市而言，不得不說是一種反諷。

節假日從城市到鄉村的海量人口回流，反映了中國城市化面臨的突出困局。城市化并沒有準備好承接鄉村赴城市就業人口的家庭，這在戶籍人口和常住人口二分法中得到明證。不僅如此，北上廣深一線城市春節空城率之高，這是不得不正視和解剖的另一個現實。

城市的公共場所和文旅設施雖然遠比鄉村豐富，但終究是物化的文化，不具有個體獲得存在感所必須的人文支撐。城中村因宗族和血緣紐帶而保留的人情文化難以輻射到外來人口聚集的社區，且正在被城市更新蠶食;大量新型社區的崛起如同一棟棟高樓，難以編織個體之間的親緣網。社區自治的權利空心化抽空了信任感，陌生人社會倒有利于保護隱私并在公共產品供給上迎合了搭便車的私利。陌生制造陌生，冷淡產生冷淡。個體獲得平等的承認雖然遠比鄉村社會更有利于經濟意義上的發展，但是伴隨著經濟地位提升而生長的各種權利訴求與制度供給常常離題萬里，不能獲得有效回應。

現代都市因其復雜的組織結構、長鏈條的生產模式、宏大的儀式、多層次的生活方式和單一的生活秩序，讓都市人的生產和生活染上了工具色彩，不比鄉村的手工業、合作社和走親訪友，很難塑造出獨立的個體意義。刷屏、搖一搖、泡吧、KTV和球友會形成了城市的人際紐帶，但其即時性和碎片化讓人的生命意義無法形成連貫性，消費文化甚至將人的主體性功能化。但能夠對沖個體功能價值的依然是主體價值，是權利文化的塑造和在此之下對集體乃至國家義務的認知，是具有整體性和連貫性的人生意義。法國巴黎等地的黃背心運動、以倫敦為核心的脫歐公投看起來是鬧劇，刷的卻是市民的存在感和國家認同。權利文化走向極致雖有可能導致對生活秩序的破壞，但重塑了城市人的生活意義，而無需訴諸地理意義上的另一個區域。

親情和個體價值發現，是中國的城市人口在節假日大量回流鄉村的主要原因。除了城鄉二元結構并沒有根本改善導致大批農民工返鄉外，對于生長于農村的城市人，陌生人社會制造的情感空白同樣需要親屬聚集的鄉村回補;若有若無的機械式城市個體，在七大姑八大姨的長幼序位中獲得了生命意義。一成不變的河流山川和老屋，見證了成長軌跡，串聯起了人生的連續性意義。記憶如同陽光，可以將人生的陰暗角落照亮。

但是這樣的時代不具有可持續性。除了鄉村改造正在改變一代人的記憶外，生長于城市里的后代因記憶空白不會重返父輩們的情感訴求之地。那么，他們的精神家園該如何安放？出國，然后將國內作為“棲居之地”？

今天的城市化走向了一個誤區。城市組織化而人際整合不足，鄉村城市化而人情漸淡。這些誤區的導入，無疑和缺失權利的制度效應有極大的關系。多給城市社區發展空間，尊重農民的傳統生活方式，是解決城鄉發展之弊的良藥，但如果沒有建立在權利基礎上的制度體系的有效支撐——比如業主權、土地權等，則不足為道。

知識生產在推進制度文明的演進上雖然具有重要意義，但前提是建立社會共識。而權利體系的建構，正需要多元利益主體的平等對話，需要“思想市場”的交換和交易，需要包括弱勢群體在內的制度化討論機制，就像在人民代表大會框架下對農民工代表制度化的吸納一般。我們需要聽聽進城打工的農民的聲音，而不是給他們最低工資保障;需要建立一套制度化的言語吸納機制，而不是隨著返鄉的汽笛聲漸行漸遠。

如果我們不能透過“思想市場”建立權利知識的有效供給，不僅權利價值難以產生外部效應，人口紅利也會被抵消，“增長的極限”將會來臨，事實上也正在來臨。也許就近在咫尺，大規模的返鄉潮戛然而止。

回望城市，道不盡的鄉愁！

（作者系深圳市人大常委會選舉聯絡人事任免工作委員會副主任，全國人大深圳培訓基地客座教授，法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