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婷婷 范景峰
在接到采訪任務之前,我不曾聽過東巖村或者東巖古寨。它如無數遺世孑立的古鎮古村一樣,于我只是陌生的存在。
直至前往東巖村的山路上,我才忽覺內心涌動。
彼時春節將至,翻山越嶺的我,就像那些一整年背井離鄉、終在年末返鄉的游子。而路的盡頭,正是朝思暮念的家。
寨墻與黃葛古樹 兩相依偎
忠縣花橋鎮東巖村,并非全無名氣。2016年,它在網上打出東巖古寨——“中華漢族第一古寨”的名號,開始在小范圍內收獲來自各方的好奇和景仰。也正因為這座迄今為止全國保存比較完整的漢文化古寨,東巖村才得以躋身中國傳統村落行列。
2019年1月一個薄霧的清晨,記者一行驅車從忠縣縣城出發,大約一個小時后,此行的向導、花橋鎮人大主席成衛國突然指向前方:“到了!”在高高的鐘樓下,一座古寨躍入眼簾。
對于“中華漢族第一古寨”藏身小小村落的說法,我們原本有些懷疑,但僅觀眼前保存完好的古寨墻,又覺并非空穴來風。
“這段寨墻長約50米、高3米、寬3米,環繞古寨前部。當年石墻上還有高而粗壯的木樁,木樁依次排開,足足圍了寨子一大圈,使寨墻更顯巍峨,只是后來都被村民拆去當柴火了。”東巖村黨支部書記郭萬祥早于寨外等候我們,說這話時,其自豪的語氣中帶著些許惋惜。
沿著石階登上寨門,朝寨門外遠望是一片淺丘,視野開闊。郭萬祥說,“其余三面皆為懸崖峭壁,從空中俯瞰,整個古寨虎踞在高高的巖壁上,被蜿蜒的寨墻圍成一座固若金湯的城堡。”
寨門往東、再往南,就是依山形地勢而筑的寨墻,把古寨嚴嚴實實抱在懷中。墻頂除砌有瞭望塔和垛口之外,還設置了寬約兩米的石板步道。寬闊的步道和首尾相接的垛口、瞭望塔,平時可作巡邏瞭望之用。受到外來攻擊時,則可迅速調集寨內丁勇防御和還擊。
古寨東邊寨墻盡頭便是瞭望塔,也就是最初看到的那座高出寨墻數米的鐘樓。它也是用堅固的條石砌成。塔頂上原有一口鼎形大鐘,數百年來,只要遇見盜匪入侵一類緊急情況,巡邏的人就會敲響大鐘,通知寨內兵丁登上城墻準備戰斗。因此,人們后來都將瞭望塔稱作鐘樓。
在寨墻中段的寨門處,還有一棵形似華蓋、茂密繁盛的黃葛樹。它盤根錯節位于寨門之上,仿佛將整個古寨都庇佑在其綠蔭之下,構成了寨里最古老而神奇的景觀。
“估計高度達70米,胸徑約有三四米,十余個成年人牽手方能合抱。”郭萬祥說,“我們猜測它有四五百年的歷史了。現在黃葛樹上還寄生了白荊條、香樟等其他樹木。”
對于這些寄生樹木的由來,傳說是百鳥銜種而至。最初是一只大喜鵲銜來樹種,長出了一棵黃葛樹;后來越長越大,引得斑鳩、畫眉等紛紛飛來落腳筑巢,又銜來了其他樹種, 在黃葛樹上生根發芽。經過數百年,形成了寄生樹與黃葛樹相互交織、樹中有樹的奇觀。
抬望古樹,還可見一處枝丫斷裂的痕跡,且從斷裂面來看,這枝丫體積不小。
“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事情了。那天有人在寨門處栓了牛,還有村民在樹下分菜籽油。一根枝丫毫無預兆地掉落下來,人們根本來不及閃避。你不知它有多重!后來一百五六十個人,人均分了60多斤當柴火來燒。幸運的是,樹下的人、牛和房屋都未受損。從此,這樹更增添了些神奇和吉祥的意味。”郭萬祥說。
如今,仍不時有人到樹下燒香或在樹上掛上紅布條,是為祈福。
巍巍古寨 歷經500年風雨興衰
那么,這巍巍古寨到底是何由來?帶著這一疑問,我們去拜訪了寨內的老人。81歲的劉萬福坐在已經黝黑發亮的木凳上,徐徐道出那些關于古寨的故事。
劉萬福回憶,這古寨的發家人是個挑擔的劉姓商人,從廣東沿途叫賣回來,歷經艱辛。傳說中那人正好走到寨門處,當時這里一片荒蕪,他歇了口氣準備繼續前行,結果扁擔重似千鈞,再拿不動。最后,他就坦然接受宿命般的安排,在此扎根定居。此人憑著勤勞和智慧,習得了煮酒的手藝,后來辦起酒廠,發家致富,建寨立業,代代相傳。
坐在一旁的郭萬祥補充道,“還有一種拾銀發家的說法。相傳是劉家一個主婦去打豬草,發現草根下面有很多像石頭一樣的東西,她就順手撿了一個回去。當家的發現這是銀子,于是,他們就趁著夜色把銀子都背回家了,多得堆放了半間屋。劉家發了財,擔心賊人覬覦,就修寨子來保護。”
當地人似乎更傾向于扁擔發家的說法,這可能是因為他們更愿意為寨中人世代勤勞添一佐證,并借傳說將勤勞的美德傳承下去。
對于古寨始建于何時,眾人的說法則相當一致。劉萬福說,“寨內劉家祠堂屋梁上‘大清同治六年的字樣還依稀可辨。但祠堂修的時間稍晚,地處寨內后方高地的那些房子年代應該更早。”
“如今公認的說法是東巖古寨始建于明代,而真正形成規模是在清朝嘉慶年間,算來已歷經500余年。”郭萬祥說。
“就是在我兒時,寨中也還熱鬧,可能有百余口人。如今只有十余個老人留守寨中。”郭萬祥說,青壯年都已經離開,外出求學或打工,留守的老人們多已七八十歲,都盼著年輕人多回寨里看看。
消失了的古戲樓 仍引人回想
說話的當兒,門外又飄起蒙蒙細雨。坐在劉萬福家向外望,可見一片敞亮的天色。
“我原本出生在劉家祠堂,后來才搬入這個院子。這里最早是個四合院,一面墻沒了后就成了三合院。”劉萬福回憶。
說東巖古寨是迄今為止全國保存比較完整的一個漢文化古寨,這絕對是有依據的。立于寨門處的標牌上這樣寫著:東巖古寨有12個四合院,占地近50畝。寨內原有4個水晶涼亭,2個紅白碉樓,2個戲樓,1個蓮花池,7個炮臺,2個寨門。
若在空中俯瞰古寨,最顯眼的建筑當屬位于古寨制高點的兩座碉樓。
一座碉樓的外觀保持著白色石材的原貌,另一座則在樓體的石材外部刷上了一層紅色涂料。兩座碉樓高度均約10米,都有瞭望孔和射擊孔。
為何這兩座碉樓一紅一白?來古寨之前,我們以為正如傳說所言,是源于一段劉家小姐與余家小伙的愛情佳話,人們以紅白碉樓紀念這對小夫妻。殊不知,兩家史上并不曾聯姻。
郭萬祥說,“劉家是當地的大戶人家,有兵丁守衛。后來,又多了一戶余姓人家來到寨中定居。余姓當家人時任三縣(墊江、梁平、忠縣)聯合大隊長,恰值匪患猖獗,便到此地來避匪。”
劉余兩家,一家有錢,一家有權,在古寨內各修了一座碉樓,名為劉家碉樓和余家碉樓。這兩座碉樓在古寨東西面呈掎角之勢,扼守著從山下通往山上的路,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雖然大多建筑留存了下來,但消失的亦不少。“寨子要恢復成以前那個樣子,難得很。”劉萬福搖著頭說。
在明清兩代的富豪莊園和較大規模的古寨古堡中,一般都建有戲樓戲臺,用于家族逢紅白喜事時開堂會、唱大戲。東巖古寨也不例外。
劉萬福十幾歲的時候,寨中戲樓還在。“那戲樓真是漂亮,地主請了戲班子來演戲,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但后來地主對雇傭的保衛中隊極為苛虐,連頓飽飯都不給吃,這些人一怒之下便放了把火。可惜了戲樓,還有水姑娘亭,無不是極盡工藝之美,卻都付諸一炬。”
同樣心存遺憾的,還有住在劉家主屋的黎婆婆以及住在劉家祠堂的汪良淑老人。
劉家主屋地勢頗高,站在劉家小姐的閣樓上遠眺,寨門、古樹和遠山盡收眼底。閣樓圓形的閣門、朱紅的木墻,儼然寨里的一抹亮色。窗欞的雕花、木柱的鏤紋、石礅的雕刻,也無不顯出設計者的獨具匠心和雕刻者的精湛手藝。
但近80歲高齡、入住主屋多年的黎婆婆卻道以前更好看,“我上世紀六十年代便嫁到此處,當時我家堂屋里供著神龕,神龕上還雕刻著二十四孝名人安安讀書、手撐紙傘、到達學堂等情景,上面還刷了金。門前柱子石墩上也有雕刻,印象最深的是刻著安安背著小包給她母親送米。”
而劉家祠堂位于鐘樓附近,曾作小學教學用地。直至上世紀九十年代,汪良淑一家才買下了劉家祠堂的部分房屋。祠堂內“四大天王”的塑像保存完好,但細膩的門窗木雕、高大的柱基石雕、精美的屋脊檐雕已不復見。
“最初的精美景象都是從老人口中得知的。好在近幾年又進行了一些修復,現在有人天天來看來耍。”汪良淑說。
再優美久遠 也需有人掛念
巍巍古寨記錄了東巖村幾百年來的風雨興衰。近年來,東巖村正積極地修繕,希望將這座古風悠然的漢族古寨,完整地展示在后人面前。
“就在幾年前,古寨內外還不似如今處處干凈整潔。”成衛國說,所有的改觀都源于背后的數次推動。
起初是2006年,曾有業主來古寨發展旅游。“那人原本是為了買些老房子的木料來到東巖村,一看這里居然有這么大一座保存完整的古寨,便動了旅游開發的心思。規劃圖紙、效果圖都做好了的,可惜兩年后資金殆盡便擱淺了,此后再沒有其他業主前來。”郭萬祥說。
之后,東巖村又通過申請傳統村落環境保護專項資金、整合資金,硬化寨前公路;整修寨內街巷、安裝防護欄、增設指示牌、安放垃圾桶、鋪設青石板路以及新建寨內、寨前的休閑廣場、停車場等;將寨門、炮臺、涼亭、劉家院子戲臺、百年古樹等納入保護重點,為開發旅游景點打好基礎。
縣里計劃把東巖古寨繼續打造成集生態觀光、文化娛樂、餐飲度假為一體的鄉村休閑旅游地。寨子發展起來,吸引人們返鄉,留守的老人也不會再覺冷清。2017年,東巖村被納入全縣23個美麗鄉村示范點。
美麗鄉村示范點項目是由當地先行設計、建設,經驗收后才給予相應的資金。但保護古寨是個大工程,資金捉襟見肘也是常有的事。加之當地對古寨旅游的宣傳還不夠,雖然節假日也有人前來游玩,但絕大多數都是縣城里的人;沿線只有東巖古寨一處旅游景點,暫時很難形成合力吸引更多的游客。
“保存得這么完整的古寨,現在已經不好找了。”在寨中每遇上一位村民,總會跟著我們走上一段路,述說所知歷史、故事,也表達他們保護傳承古寨的心聲。
靠著留在人們頭腦中的回憶片段,我們拼湊出一個較為完整的古寨印象。伴隨著這些懇切的愿望,此行進入尾聲。在步出寨門時,正是家家戶戶做飯的時間。一些以為無人居住的老房子上方升騰起裊裊炊煙,讓這座孤寂的古寨陡增熱鬧與活力。
歷史再悠久、風景再優美,都得有人來、有人在。雖然遺世獨立不失為一種風格,但人生最最溫暖,仍莫過于有人掛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