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民族地區(qū)族際和諧研究

劉海陽

【摘 要】 文章概述廣西桂林龍勝各族自治縣黃洛瑤寨與龍脊十三寨壯族和諧相處的現(xiàn)狀，介紹了居住格局的形成，敘述了族際差異，探析了壯、瑤各民族和睦相處的歷史緣起，著重論述了族際和諧的當代根由：中國共產黨的民族政策守護族際和諧，紅瑤的交往方式鞏固族際和諧，壯族的包容性加強族際和諧，發(fā)生矛盾時及時化解加深族際和諧。文章結合調研，提煉出可供借鑒的經(jīng)驗。

【關鍵詞】 黃洛瑤寨;龍脊十三寨;族際和諧

黃洛瑤寨處于龍脊十三（壯）寨的環(huán)繞之下，幾百年來居住格局基本穩(wěn)定，并且無較大矛盾的記載，可以說保持了幾百年的和諧民族關系，契合了“各民族和諧相處、和衷共濟、和諧發(fā)展”的觀點。本文擬從黃洛瑤寨與龍脊十三寨的交往出發(fā)，探究該地區(qū)族際和諧的源流及經(jīng)驗。

一、黃洛瑤寨與龍脊十三寨居住格局的形成

1、黃洛瑤寨遷徙路

清朝時，紅瑤居住在山東。據(jù)瑤族《過山榜》記載，由于蘇定華在朝中遭受百般刁難，不能繼承岳父潘仁美的官職，于是帶領一支人來到了湖南青州大巷。歷經(jīng)幾代，仍遭受欺辱壓迫，六個公頭便帶領大家遷向它處，其中第六公頭名為文干，來到龍勝，居住在勒黃灘頭，后來因為壯漢瑤搶魚打架，一支人來到了大木，因為田地太過貧瘠，又遷到了江邊寨，后來在翁江安居，在“莫忙”老人的指引下，來到了山爬壙。因為人口太多，于是來到了平段，可是苦于禾苗不生根、瑤家人生病，最終來到了白家，買下了現(xiàn)在的這塊土地。黃洛瑤寨現(xiàn)有82戶、400多人，由青州大巷到黃洛總共生育十四代，在平段加兩代，共十六代人，時間大約300多年，不超過四百年。

2、龍脊十三寨遷徙路

關于龍脊十三寨的指稱，眾說紛紜，僅舉其中一種典型觀點。毛葛認為：龍脊十三寨是距離較近且關系密切的二十幾個寨子的總稱。其中較大的寨子包括廖家寨、侯家寨、平寨、平段寨（四寨現(xiàn)合稱龍脊村）、平安寨、龍堡寨、新寨、江邊寨、楓木寨、金竹寨、八難寨和馬海寨十二個壯寨和黃洛瑤寨。較小的寨子還有毛坡寨、巖背寨、巖灣寨等。[1]

筆者經(jīng)過調研發(fā)現(xiàn)，龍脊十三寨的指稱是經(jīng)過時間演變的，最初僅是指十三個壯族村寨。民間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十三個壯族寨子抵不過一個瑤族寨子”。另有訪談對象說道：當時壯族和瑤族的關系并不是特別融洽，所以不會把黃洛計入其中。據(jù)潘洪盤老人回憶：當時進行的十三寨頭人會議，馬路、黑石的頭人均參與了會議，其中并沒有黃洛頭人。據(jù)古籍記載，從乾隆年間到1949年，十三寨頭人共進行了12次決事，直到民國二十二年，才開始出現(xiàn)壯瑤群眾大會以及黃樂瑤寨（即為黃洛瑤寨）的字眼。除此之外，平寨和平段寨都是潘姓，算作一個整體。所以，筆者認為最開始的龍脊十三（壯）寨大致是指八灘、江邊、楓木、新寨、龍堡、平寨、廖家寨、侯家寨、金竹壯寨、平安寨、馬海寨、黑石、馬路。后來范圍擴大，才把金江村（黃洛在金江村）、龍脊村、平安村、馬海村、白石村的寨子都納入其中。

龍脊十三寨的先祖相繼在兩百年到七百年的時間里，來到此地建寨，平安寨與侯家寨最先來到此地，大致在六七百年以前。平寨、八灘、楓木最后來到此地，大致在二三百年以前。

3、地理布局

龍脊十三寨的地形主要為“兩山一水”，兩山是金江河東南方向的金竹山和西北方向的龍脊山，一水為金江河，從東北向西南穿過。從圖1可以清晰地看到，黃洛瑤寨處于龍脊十三寨的環(huán)繞之中。

二、族際差異

黃洛瑤寨為紅瑤，而龍脊十三寨是壯族，兩者存在著較大差異：

建筑方面，瑤族擅長因地制宜地建房，主要有“四合院”、“半邊樓”和“全樓”。四合院在較平坦的地基上連接修建四幢“全樓”合成的房屋，中間有一小塊方形空地庭院。半邊樓，為五柱三間，兩頭附建偏廈，或一頭偏廈前伸建廂房，大門一般在屋頭上層屋場偏廈間。全樓，主要因為和“半邊樓”相對，所以稱為“全樓”;壯族，清末民初多為“人”字形剪碼（剪刀架），三柱二三間小屋，建國前后多改為五柱三間兩頭披廈三層樓房。瓦頂多四面相連，單檐口四面倒水，一樓多四圍密裝，不建披廈者，兩頭封登瓦屋前和一頭多配木柱竹鋪露天曬樓;

語言方面，紅瑤語言的區(qū)域性差異很大，主要分為山話、平話，山話屬于漢藏語系苗瑤語族苗語支，平話屬于漢語方言之一，黃洛主要操山話。而壯語分南、北兩大方言，龍勝屬北壯方言;

服飾方面，龍脊壯族的男子傳統(tǒng)服飾為黃色、藍色有領對襟上衣，下穿青、藍色吊襠寬邊長褲。女子頭上扎有繡花的白色毛巾，上身是繡紅、綠、藍、白、青的五色蘭底衣，下身一般穿寬口褲，褲筒鑲著紅、藍、綠色的繡花邊。紅瑤婦女服飾主要分為飾衫、花衣、便衣三種。飾衫材質為棉、絲線、毛線，無領對襟，腰束帶，長至臍下。花衣無領，兩襟交叉，長稍過臍，無扣，腰束帶。便衣多以青布為材料，無領對襟，多作夏衣、勞動服。瑤族服飾相對繁瑣，往往需要制作一年的時間，且有漂亮的繡花;

節(jié)日方面，壯族主要慶祝七月十四，即鬼節(jié)，在這一天，人們殺雞鴨、打糍粑，以祭奠祖先。紅瑤主要慶祝六月六，既是盤王節(jié)又是曬衣節(jié)，特別隆重。

三、族際和諧的歷史緣起

歷史是根，通過對歷史的探索，我們會發(fā)現(xiàn)族際和諧的線索與脈絡，便于我們整理思緒、依據(jù)探究。

1、壓迫推動族際和諧

（1）共同反對清朝的壓迫統(tǒng)治。清王朝對桑江地區(qū)采取了“開辟苗疆”的方針，在義寧縣司坪設置桑江司，開始對桑江各族人民嚴加統(tǒng)治和盤剝，農民苦不堪言。清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壯族農民廖三（生于金江村巖坡寨），在海江、龍脊領導壯、瑤、漢等民族的農民反抗清政府的壓迫剝削，一度攻陷了義寧縣城，斗爭前后持續(xù)了三十年左右。[2]

（2）共同反對外來統(tǒng)治者的壓迫。1944年11月10日，日軍侵占桂林，而后攻占龍勝縣城。劉意才（漢族）和陳義居（侗族）在平等建立了抗日政工隊，漢、侗、壯、瑤等族知識青年30多人參加，大力宣傳抗日救國;1945年9月，廖炎（漢族）和楊文翰（苗族）在偉江建立抗日游擊隊，積極參與抗日保家鄉(xiāng)的活動，苗、漢、瑤等族人民100多人參加了這次革命。

（3）共同反對國民黨的反動統(tǒng)治。龍勝瑤族人民本來就不堪忍受國民黨的剝削、歧視，再加上被強迫改裝，凡穿民族衣裙出門的婦女就被縣警羞辱，這引起了公憤。民國22年，瑤族農民領袖李順發(fā)、侯忠良等人，聯(lián)合龍脊十三寨壯族首領陳岱、廖紹周、數(shù)百壯民及少數(shù)苗、漢農民，在梨子根揭竿而起，于東區(qū)及泗水、潘內、龍脊等地與國民黨軍警激戰(zhàn)五個月，由于武器懸殊，最終宣告失敗。1949年5月6日，在中共龍勝地下黨支部的領導下，成立了游擊隊桂北支隊司令部，參加的漢、侗、壯、苗、瑤等族人民近千人，不脫產民兵達千余人。經(jīng)過大家的頑強拼搏、流血犧牲，于11月33日，解放了龍勝全境。

2、民間組織維系族際和諧

通過十三寨頭人會議，共同做出了一系列的決定，化解了矛盾也加深了民族情感。1933年由分團總、大寨老廖紹光和青年領袖陳岱等人組織召開了壯瑤群眾大會，殺豬祭旗、喝血酒，推舉廖紹光、陳岱為總指揮，宣誓加入桂北瑤民義軍;1949年由龍脊六姓壯族自然領袖陳紹熙、蒙其裕和瑤族頭人潘榮廷等組織召開了十三寨大小領袖人物聯(lián)席會議，做脫離國民黨政府和支持游擊隊解放斗爭的決議。

歷史上，為了便于河道的管理，規(guī)定了各寨的管理范圍，不得逾界捕魚，后來由于平段寨老潘金玉違背古制，受到狀告。遂召開十三寨頭人會議，在黃洛瑤寨立下了“盛世河碑”，以確定十三寨與黃洛瑤寨的捕魚范圍。

經(jīng)過立碑警示，此后較長時間沒有再發(fā)生過類似的事情。

3、互助互學推動族際和諧

科技方面，壯族向大家傳授編織漁網(wǎng)、養(yǎng)鸕捕魚的高超技術;瑤族則傳授跌打損傷的藥方，幫助緩解疼痛;而苗族傳授接種蜜梨及薏米的技術;漢族引進造紙、開礦、石印及打豆腐等先進技術;

文化方面，壯族教授銅鼓舞;瑤族傳授給大家挑花刺繡的技術;侗族則傳授建筑風雨橋亭及音樂多聲部合唱技術。近代交往更為密切，漢、侗族知識分子到苗、瑤地區(qū)教書、教戲;苗、瑤族群眾擔雞、鴨、梨，到侗、壯族地區(qū)兌換侗布、衣裳及茶油;侗族婦女挑布到壯族地區(qū)兌換棉花。

四、族際和諧的當代緣起

該地區(qū)歷史上的族際和諧與當代的族際和諧是一脈相承的關系，前者是基礎，后者是傳承，沒有前者的積淀，后者如無源之水，沒有后者的開拓進取，當下的民族道路則無法駐足，亦無法愈走愈寬廣。

1、中國共產黨的民族政策守護族際和諧

1949年新中國成立以后，堅決地廢除了民族歧視與壓迫政策，民族地區(qū)逐漸形成了平等、團結、互助、和諧的社會主義民族關系。

1951年7月18日，中央民族訪問團在縣城召開慰問大會，費孝通團長向各族人民代表轉達了中央對各族人民的親切問候，宣傳了黨的民族政策，同時勉勵各族人民加強團結，共同建設一個更加美好的龍勝。在中央訪問團的幫助下，同年8月16日，各族各界人民代表會議順利召開，成立了龍勝各族聯(lián)合自治區(qū)人民政府。

自實行民族區(qū)域自治以來，正副縣長主要由縣內各民族干部擔任，其他組成人員，也盡量配備民族干部擔任，充分發(fā)揮了少數(shù)民族精英的引領作用。1953年，廣西教育廳召開了第一次少數(shù)民族會議，提出應重點發(fā)展山區(qū)苗、瑤、侗民族的教育，龍勝教育科據(jù)此制定了全縣小學發(fā)展規(guī)劃，切實保證了少數(shù)民族平等接受教育的權利。

1989年龍勝各族自治縣人大常委會按照龍勝各族人民的意志，根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116條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族區(qū)域自治法》第19條的規(guī)定，制定并通過了《龍勝各族自治縣自治條例》。

在2018年民族團結進步宣傳月的活動中，開展了“民族、宗教政策法規(guī)咨詢”、“民族團結進步宣傳進校園”、 “民族團結進步宣傳進廣場”等活動。以學校為重中之重，通過進行學生所喜聞樂見的各項活動，鞏固和發(fā)展平等、團結、互助、和諧的社會主義民族關系，繼續(xù)打造龍勝縣民族團結示范單位。

解放前，由于存在民族隔閡，民間流傳：壯瑤不通婚，紅瑤人也不愿與其他民族的人通婚。建國后，紅瑤人民解放思想，打破約束婚姻自由的條條框框，與其他民族通婚的日益增多，從而填平了過去的婚姻鴻溝。[3]此項在調查中也得以充分體現(xiàn)，無論壯瑤均不在意婚嫁對象的民族成分，嫁到黃洛的侯姐并無不自在，與當?shù)厝讼嗵幒苁侨谇ⅲ踔辽祥T到黃洛的事情也是存在的。

2、紅瑤的交往方式鞏固族際和諧

解放前，有些紅瑤人樂意與鄰近的壯、漢族人交朋友，俗叫“老庚”（也叫“同年”）。建國后，隨著民族隔閡的消解，壯族與瑤族的老庚數(shù)量增長很快，很多紅瑤采用認“老庚”的方式，加強與周邊壯族村寨的親密關系。每逢農歷春節(jié)、五月十四或六月初六過“半年節(jié)”以及壯族過七月十四——鬼節(jié)的時候，老庚們皆禮尚往來，互相請客或作客，歡度佳節(jié)。除此之外，辦紅白喜事，老庚們都互相祝賀或致悼并且?guī)椭侠硐嚓P事宜。平日老庚家遭受天災人禍以致于生產生活有困難，彼此也互相幫助、排憂解難，這種良好風氣傳承至今。

經(jīng)調查，幾乎每個壯族村寨都和黃洛瑤寨存在些許“老庚”關系。據(jù)筆者印象，老庚之間的關系親如兄弟，從幾次打電話的口吻中可見一斑，筆者的調研也受到了訪談對象老庚的極大幫助。

此外，還存在相互認干爹、繼母的事情。瑤族孩子如果多病多災，會根據(jù)生辰八字在周邊壯族村寨尋找繼母，過節(jié)時候，齊聚一堂。

紅瑤比較注意與壯族的相處方式，能夠采用比較巧妙的方法化解矛盾。比如：以前黃洛的梯田在上面，田里有小石子，向下清理。時間一長，田地在下面的壯族同胞就說：黃洛同年，你可不能一直這么干啊。黃洛人笑著回復：哎呀，老哥，咱們一直往下扔，最后石頭就扔河里了。本來想發(fā)火的情緒就這樣被化解了。由此可見，黃洛人的相處技巧十分高超。

3、壯族的包容性加強族際和諧

黃洛周邊主要為壯族村寨，并且這些寨子安家較早，如果壯族村寨不接納瑤族同胞，黃洛也不會在此休養(yǎng)生息三百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