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奧·德拉吉
摘? ?要:在歐元保護下所形成的單一市場中,歐盟各國貿易快速增長,各國經濟聯系更加緊密,避免了各國貨幣之間的競爭性貶值。歐元區國家之間的經濟增長差異逐步縮小,但經濟結構較弱的國家易受衰退影響。結構性改革是歐洲經濟可持續發展的唯一選擇,在此過程中需要強化財政能力,發揮財政穩定器的作用。
關鍵詞:歐元區;經濟增長;貿易;匯率
中圖分類號:F830?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1674-2265(2019)04-0046-04
DOI:10.19647/j.cnki.37-1462/f.2019.04.007
2019年元月,我們迎來歐元誕生20年。歐元已經走過20年歷史,其中,第一個10年世界經濟快速發展;第二個10年受危機沖擊世界經濟放緩。20年風云變幻,帶給我們許多經驗和啟示。歐洲貨幣聯盟成就輝煌,但并沒有得到所有歐元區國家所希望的結果。這主要是各國政策選擇的結果,也歐洲貨幣聯盟不完整的結果。我們必須找到下一步變革的道路,使歐洲貨幣聯盟為促進所有成員國的福利而運行。
一、從單一市場到單一貨幣:艱難的探索
單一市場通常被理解為全球化,隨著時間推移,全球化甚至淡化了匯率制度的靈活性。實際上,單一市場與全球化并不是一回事。全球化提高了所有國家的福利水平,但與全球化相伴還有市場扭曲。越來越開放的市場,使越來越多人失去了安全感。他們擔心,自己創造的財富在少數人手中集中,而自己正在被這個世界拋棄。
單一市場的設計初衷是為了獲得開放紅利、減少貧困、促進歐洲經濟增長、保護歐洲人民免受政治和經濟動蕩的傷害。單一市場是在歐洲經濟衰退時形成的,1973—1985年,后來首批成為歐元區的12個國家的年均經濟增長率為2.2%,不僅低于1960—1973年的5.3%,增長潛力也從20世紀70年代初的年均5%左右下降到20世紀80年代初的年均2%左右。當時歐洲各國政府對低增長的反應是增加財政赤字,1973—1985年,歐元區12國的財政赤字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為3.5%,歐元區12國的失業率從1973年的2.6%上升到1985年的9.2%。
當時歐洲經濟趨緩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共同市場覆蓋了增長已經飽和的中間產品交易,而高技術行業的貿易受到非關稅壁壘限制,造成歐盟國家內部的貿易增長在20世紀70年代初陷入停滯。是單一市場提供了解決方案,扭轉了經濟潛力下降的趨勢,讓更多人重返工作崗位。單一市場的內容還包括保護人們免受市場劇烈波動的影響,為推進歐洲一體化進程創造有利環境。
建立一個自由和公正的市場,保護消費者權益和生產者利益,是單一市場的重要目標。為此,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單一市場啟動時,強調共同規則制定和司法審查權力。在開放市場的同時,還需要建立了一個強大的歐洲聯盟,以保障公平競爭和社會正義。在歐盟有權采取行動的領域,歐洲社會模式的主要保障措施正在逐步變為法律法規。
與自由貿易區相比,單一市場需要更多的匯率穩定性,這是對歐洲各國政府的挑戰。托馬索·帕多阿-斯齊亞帕(Tommaso Padoa-Schioppa)在其“不可能的四角”(Inconsistent Quartet)中提出:如果歐洲國家希望從有管理的開放貿易中獲得利益,就不可能同時擁有資本自由流動、獨立貨幣政策和固定匯率制度。最初,歐洲各國政府的應對辦法是維持固定匯率制度、對短期資本流動實行管制,從而維護歐洲中央銀行貨幣政策獨立性。隨著經濟一體化的深化和資本管制的逐步取消,固定匯率制度已經不可持續。
由于金融波動和金融危機的影響,本幣掛鉤德國馬克的歐洲國家不得不經常面臨如下選擇:是保持貨幣政策獨立性,還是選擇本幣貶值?是保持本幣與馬克平價,還是選擇失去貨幣主權?在此背景下,一些歐洲國家失去了匯率穩定和貨幣政策獨立性。1992—1993年的歐洲匯率機制危機結束了這一切,當時那些經濟嚴重衰退的國家已經不可能再跟隨德國中央銀行繼續加息了,同時,本幣持續貶值也削弱了歐洲各國建立單一市場的意愿。
實際上,匯率的靈活性可能會以以下兩種形式削弱單一市場:第一,浮動匯率制度削弱了企業提高生產率的動力,因為企業發現可以通過本幣貶值而不是提高產出來提高自己的競爭力。但是,本幣貶值所帶來的收益是非常短暫的,從1979年歐洲貨幣體系問世到1992年歐洲匯率機制危機,意大利里拉對德國馬克累計貶值了50%,而此間意大利年均生產率增幅卻遠遠低于歐元區。尤其是,這一時期意大利的失業率上升了1.3%,消費價格累計上漲了223%。第二,從長期看,如果采取“以鄰為壑”的競爭性貶值政策,削弱各國企業提高勞動生產率的動力,單一市場就會遭到破壞。
20世紀60年代,歐洲經歷了匯率靈活性與農業共同市場的問題。在缺少單一貨幣的情況下,共同市場的農業政策是基于以記賬單位報價的價格。接連發生的貨幣危機,尤其是1969年德國馬克重估和法國法郎貶值,嚴重損害了市場機制。事實證明,這樣的制度安排是難以持續的,因為它無法避免生產和貿易的扭曲,損害了歐洲各國的經濟和政治關系。面對“不可能四角”,單一貨幣提供了解決方案。單一貨幣可以使各國政府維持本幣匯率基本穩定,從而使單一市場的內部開放為所有成員國帶來利益。
不是所有加入單一市場的國家都加入了歐元區。一些國家,比如丹麥,將其本幣匯率與歐元掛鉤。不過,對于多數國家來說,單一市場是通往歐元區的大門。在歐元的第一個10年中,又有5個國家加入歐元區;在歐元的第二個10年中,又有3個國家加入歐元區。英國是單一市場中唯一一個沒有加入歐元區的大型經濟體,具體原因比較復雜,有政治原因也有制度原因。
二、單一市場與單一貨幣:對貿易和匯率的影響
在單一貨幣基礎上建立的單一市場有什么好處?這是我們必須回答的問題。在歐元保護下所形成的單一市場中,歐盟各國貿易快速增長,歐盟內部出口占歐盟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從1992年的13%上升到20%。從整體上看,歐元區內部貿易總值,以及占發達經濟體貿易總值的份額都在上升。歐洲內部的外國直接投資流動也明顯增加。比如,1992—2010年從歐盟其他地區流入意大利的資金增加了36%。
在歐盟內部貿易增長的同時,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成就是,歐洲各國經濟通過不斷深化的價值鏈而更加緊密地聯系在一起。自21世紀以來,歐盟內部國家之間的供應鏈聯系比它們與單一市場以外國家之間的供應鏈聯系更加密切,也更有彈性。作為單一市場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降低甚至取消關稅壁壘,促進了跨越國界的生產過程。全歐標準為各國企業提供了統一的生產質量標準,減少了不確定性風險。單一貨幣還降低了外匯支付成本和結算成本,降低了匯率風險。具體看,約有50萬意大利工人參與了跨越國境的生產過程,意大利企業在價值鏈中的參與度也很高,這與勞動生產率呈正相關關系,正是這種關系,使得意大利的中小企業得以生存和發展。意大利正是通過單一市場和單一貨幣,深深地融入歐洲的生產過程中。
歐洲經濟體之間的緊密聯系對于歐元區匯率制度產生了如下影響:一是避免了貨幣聯盟內部各國貨幣之間可能出現的競相貶值問題。研究表明,與那些通過盯住匯率制度而與歐元聯系在一起的經濟體相比,歐元區國家的實際有效匯率失調更小。二是全球價值鏈也削弱了由競爭性貶值所帶來的短期好處。由于在進口所占的份額越來越大,本幣貶值對出口的好處往往會被中間產品進口成本的上升所抵消。
因此,任何一個希望通過本幣貶值來提高自己競爭力的國家,其匯率波動幅度都會遠遠超過必要程度,而本幣持續大幅貶值不僅會對單一市場造成威脅,還會對國內福利造成損失。因為本幣貶值將通過提高進口價格對國內市場形成更多的負面影響。
退出歐元區是否可以在貨幣政策獨立性方面獲得好處?目前還看不到這一點。與固定匯率制度相比,單一貨幣實際上是讓各國政府重新獲得了貨幣主權。在盯住德國馬克的匯率制度下,貨幣政策決策權實際上屬于德國中央銀行,現在則為歐元區所有國家共享。同時,在全球化的背景下,規模較大的金融市場可以使得歐元區避免受到美國貨幣政策溢出效應的影響。此外,單一市場成員國(非歐元成員國)通常忽視貨幣政策獨立性的重要意義,比如為政府支出提供貨幣融資的能力等,因此,這些國家的加權平均政府債務占國內生產總值的68%,而使用單一貨幣的國家這一比例為89%。
三、歐元區各成員國經濟:趨同與分化
有一種觀點認為,貨幣聯盟的“穩定文化”將帶來更快的增長和更高的就業,這種看法沒有錯誤。但是,僅僅通過加入貨幣聯盟就可以實現這一目標,則只是一種空想。要實現更快增長和更高就業,需要歐盟各成員國共同努力。
對于歐洲貨幣聯盟的創始人來說,建立一個運行良好的貨幣聯盟經歷了漫長和曲折。歷史經驗表明,開放市場可能帶來各國之間收益的差異,一些國家的收益可能會高于另外一些國家。這也是意大利和德國的經歷。一些歐元區國家,特別是波羅的海國家、斯洛伐克、馬耳他和斯洛文尼亞,經濟取得基本趨同。自1999年以來,這些國家的實際人均國內生產總值與歐元區平均水平之間的差距縮小了1/3。但是,其他一些起點低于歐元區平均水平的國家,比如葡萄牙和希臘,經濟差距并沒有明顯縮小。其實,這種差異并非歐元區獨有,以美國為例,美國最富裕州的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大約是最貧窮州的兩倍,與歐元區的差距大致相同。需要強調的是,隨著時間推移,歐元區各國國家之間的經濟增長差異正在逐步縮小,走向趨同。
是什么力量推動了歐元區成員國經濟走向趨同?這在多大程度上與加入歐元區相關?我們可以從以下兩個方面考慮:一方面是人均實際國內生產總值的趨同,這需要較長時間,并且可能受到勞動生產率提高和制度質量改善等因素的影響。共同使用一種貨幣,可能會減少這些影響,但不可能消除這些影響。各國政府的宏觀政策、經濟結構和制度質量等在其經濟發展中具有決定性作用。另一方面與經濟周期有關,不同國家的經濟周期可能存在非同步性,尤其是在經濟遭受重大沖擊時。
在對意大利經濟的研究中,我們可以看到長期性和周期性因素的影響。1990—1999年,在歐元問世之前,意大利累計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增速是歐元區成員國中最低的。1999—2008年,意大利累計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增速仍然是歐元區成員國中最低的。2008—2017年,意大利累計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增速僅次于希臘。如果繼續回望歷史,我們就可以發現,20世紀80年代歐洲各國經濟的高速增長是從未來借來的,是我們留給后代的債務。
意大利的經濟低增長可以追溯到歐元誕生之前很久,主要是供給方面的問題。如果從意大利的地區分析來看,也是顯而易見的。意大利不同地區的人均國內生產總值與一些結構性指標之間存在相關性。世界銀行編制的“營商便利指數”表明,較貧窮地區的排名通常低于較富裕地區。最近一個時期以來,意大利與其他歐元區國家差距進一步拉大,這一事實表明,經濟結構較弱的國家更容易受到經濟衰退的影響。經濟結構相對較好的國家會較快復蘇,因為勞動力市場對經濟增長的反應較為靈敏,復蘇會帶來就業增加。
如果在歐元區層面缺少支持,貨幣聯盟中的單個國家會暴露在主權債務市場的自我實現中。2011—2012年超調加劇了歐盟各國的債務負擔,并且造成各國財政政策的順周期性。從理論上講,主權借貸成本在經濟衰退時會下降,但當時歐元區國家的借貸成本卻與風險厭惡情緒呈正相關關系,結果損害了歐洲經濟和財政的可持續性。
通過金融市場強化私人部門的風險分擔,有助于防止危機重演。在美國,大約70%的外部沖擊是通過金融市場在各州得到緩解和分散的。在歐元區各成員國中,這一比例僅為25%。因此,建立銀行業聯盟,完善資本市場體系,符合歐元區那些經濟相對較弱國家的利益。
在危機期間,國家預算是重要的穩定性工具。在歐元區國家,大約有50%的失業沖擊是通過國家財政預算中的自動穩定器來吸收的,這一比例遠遠高于美國。但是,自動穩定器的使用,只限于那些債務水平較低的國家,為此,我們需要創造條件,以便危機爆發時進行預算干預。我們需要建立一個制度架構,為歐洲國家提供必要的財政支持,以確保其在經濟衰退時不受順周期政策的影響。
四、從貨幣聯盟走向財政聯盟:未竟的探索
近年來,一直在強調的歐洲結構性改革的目標,不僅僅是歐洲經濟趨同,也不僅僅是維護歐洲貨幣聯盟穩定運行。從歐洲的未來看,各國的結構性改革是為工資、生產率和就業的可持續創造條件的唯一途徑。結構改革需要在國家層面上實行,也需要在歐洲層面上實行。
要應對未來的金融危機,可能需要雙層保護。一是金融風險的分散機制和分擔機制,二是宏觀經濟政策的逆周期。我們在建立銀行業聯盟和資本市場聯盟方面已經取得進展,這些進展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強化財政能力,以創造條件發揮財政穩定器的作用。
進一步完善貨幣聯盟是走向歐洲經濟一體化的必由之路,貨幣聯盟是單一市場的必然結果。統一的歐洲是重建國際經濟秩序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二戰后的歷史表明,我們必須在歐洲層面上做出選擇。
今天,對于許多人來說,激勵他們做出歐洲經濟一體化選擇的記憶已經非常遙遠了,而且做出這些選擇背后的理由也已被全球金融危機沖淡。為此,下一步,做出我們是否已經擺脫了危機影響的判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做出不讓歷史倒退的抉擇。正確的做法是盡可能大地釋放每一個人和每一個國家的發展潛能,同時促進社會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