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紅柿雞蛋湯

耀清

先生一家是廣東人，每頓飯必有湯。

通常，先生會把雞骨和豬骨放在一起，加入清水文火燉煮兩小時，有時也加點蝦米，淡菜或瑤柱同煮，煮出的湯頭顏色漂亮，味道很是鮮美。

這幾年吃慣了各種廣式靚湯，偶爾也會想起媽媽煮的蔬菜湯。她做的湯簡單很多，一般十分鐘便能搞定。菜相樸素，口感清淡，因為保留了食材的原味，吃起來反而很有一番滋味。其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那碗平凡卻好吃的西紅柿雞蛋湯。

西紅柿雞蛋湯剛出鍋時熱氣騰騰，水汽氤氳。一瞬間，一幅美麗的寫意畫面印入眼簾：斜風細雨，云霧繚繞的江水上，依稀停泊著幾只綠色的輕舟。漸漸，霧氣散開，只見幾只毛茸茸的小黃鴨在清澈的溪水中玩耍，旁邊是紅色的花朵，甚是可愛。

因為沒加任何佐料，所以水猶清洌，可以鑒底。蔥葉的綠、西紅柿的紅、雞蛋的白與黃盛在白玉般細膩凈澤的大瓷碗中，柔和地溫潤著我的眼。淡淡麻油香隱約散出，很有一種清雅的感覺。

蔥葉在清澈的湯水中自由舒展，西紅柿卻讓人眼前一亮，活潑熱情地用她的殷紅，為這靜謐的碗中世界帶來了陣陣溫暖。

金色的蛋黃和柔和的蔥葉不由將杜甫的那句“兩個黃鸝鳴翠柳”蕩入我的腦中，而那零星點綴的蛋白自然是“一行白鷺上青天”嘍！

不知不覺，思緒跟著西紅柿雞蛋湯，飄回到了從前。記憶中，我的童年是在“兵荒馬亂”中度過的。和父母聚少離多，即使為數不多的那段時光也是簡潔而倉促的。

三歲前，我一直和父母生活在農村，模糊的記憶里只有“貧窮”二字。

盡管父母有固定工作，生活條件相對好一點，但是每日所食好像永遠只有那三樣：白菜、蘿卜和土豆。

我家沒有廚房，門口公共過道擺上一個小小的蜂窩煤爐，架上一口鍋，燒水炒菜煮飯便在此解決。調味料更是稀缺，只有鹽和醋。媽媽白天在供銷社上班，晚上下班才能匆忙做頓飯。在這樣條件下做出來的食物，媽媽自己有時都難以下咽。但聽媽媽說，我從小就是個小吃貨，吃相很可愛。小孩子啥也不挑，總將飯菜大口大口往嘴里塞，更別說西紅柿雞蛋湯了，總是吃得津津有味。

突然有一天，我被送去了祖父母家，從此我的父母音訊全無，好像從人間蒸發，最終徹底斷了我的念想。

每晚祖父母都會看電視到深夜，只留我一人在樓上睡覺，那真是最恐怖的時刻：膽小的女孩，陰森黑暗的老屋，隔壁房間擺放著祖父母為自己提前準備的棺材和壽衣。四周一片死寂，一輪冷月在烏黑的云層中若無其事地游蕩著，不經意間偷覷入屋內，映照出一張孤獨的臉。

到了小學二年級，媽媽從天而降，我又莫名其妙地被她接入城里，不過沒有爸爸，娘倆擠在十平方米的小屋里。屋被隔成兩段，前面用來賣貨，維持著我倆的生計，后面是睡覺的地方，兼作廚房和庫房。我無法稱它為臥室，因為沒有床。但媽媽是個魔法師，她將尚未拆開的整裝貨物箱整齊碼放在一起，鋪上褥子床單，便成了一張床。

她太忙了，我的三餐基本都在學校食堂解決。學校每日午飯必吃那種硬邦邦的酸蘿卜片，難吃極了。學校禁止倒飯，每回我都咬緊牙齒，把它們硬吞下去。媽媽隔三差五去外地批發貨物，我便在親戚家流浪。畢竟寄人籬下，不比在親生父母身旁隨意自在。一年中偶爾有那么一兩回，媽媽心血來潮做一碗西紅柿雞蛋湯給我喝，都是很奢侈的事。

讀小學四年級時，爸爸終于也出現了。這時我也懂事了，稍稍明白點事情的來龍去脈：我三歲時，媽媽因工作調動到別處，后來又屢遭不順，以下崗告終。爸爸則為了夢想，去了西安讀大學。

此時，爸爸一人工作養家，媽媽仍沒找到正式工作，靠擺地攤貼補家用。我們仨終于又聚在了一起，不過總是頻繁搬家。最后在爸爸單位的安排下，算是有了個固定的落腳地。不過房子依舊簡陋狹小。冬日里，西北風吹過，破窗戶被搖動得呼呼作響。無數個冬日清晨，我瑟縮在被窩里不敢出來，果真是“布衾多年冷似鐵”。因為住在樓頂，夏天太熱，風扇吹的風全是熱的。最怕下雨天，我家的情景也和杜甫在《茅屋為秋風所破歌》里描述的一模一樣：“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這時候，我家餐桌上的菜還同過去一樣，只有蘿卜與白菜。逢年過節，才會做點其他的蔬菜和肉，還有那碗西紅柿雞蛋湯。

小學六年級時，媽媽為了多賺錢，離家去外地打工。她不在家，爸爸做飯，菜的味道陡然下降了一大截，常常只有清水煮白菜，再加點鹽。有一次，他為了給我補充營養，專門買了豬肉做丸子湯，因不懂用生粉或雞蛋清粘肉為丸，肉末全散在清水里。因吃過媽媽做的鮮嫩肉丸子湯，有了對比，我自然對他的肉末白開水很是鄙夷。只稍稍吐槽幾句，爸爸為消滅我的氣焰，像將軍般對我發號施令：“吃！當藥一樣給我吃下去！吃飯只是為了活著！”我正想與他辯論，告訴他吃飯也是一種人生享受，我們要有生活情調，但見他臉色一沉，瞧那尚未舉起的拳頭，便立刻做回乖乖女，繼續“雞豬魚蒜，逢著則吃”，然而心中卻祈盼著媽媽早點回家，如饑似渴地想吃她煮的飯。

終于，盼到年末，媽媽總算回來了。一家三口團聚，其樂融融。媽媽會溫情脈脈地煮上一桌子的菜給我們吃，最后隆重登場的永遠是一碗清雅怡人的蔬菜湯。記憶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要數西紅柿雞蛋湯了。現在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幸福的感覺仍自心底汩汩涌出。

后來，我上初二時，媽媽找到了一份正式工作，不用再外出打工了。她工作的第二年，我們苦盡甘來，搬進了裝修精美、寬敞明亮的大房子。高考后，我便同當年的爸爸一樣，為了夢想，遠離故土去北京讀書。

在北京一晃八年，畢業后就出國了。

父母如今年過半百，回憶過去，爸爸總悵然嘆息，后悔沒讓我小時候過上好日子。我卻淡然一笑，不以為然。

面對過去，我充滿著感恩。在我看來，貧窮的生活既不可憐，也不可怕，更不可恥。正因為經歷過貧困，所以知道生活的不易。即使生活富足了，也仍保持節儉，不敢浪費。回頭看來，這一切恰是生命里別樣的祝福，有特殊的美意在其中。苦寒的生活有時反而讓人保持靈魂的清醒，磨練一個人的意志，讓我們在以后的漫漫人生路上，無論面對任何境況，都能隨遇而安，堅強應對。

那碗西紅柿雞蛋湯也一直印刻在我的心里。它成了一種記號，一種艱苦生活下仍能滿懷希望品味幸福滋味的記號，這味道平淡卻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