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是個笨女巫

陳聰敏

我和媽媽住在女巫山谷16號，我是女巫小學最出色的學生，媽媽卻是女巫山谷最笨的女巫。

“媽媽，我最后再教你一次變蜜蜂的口訣，你一定得記住！”我大聲對媽媽說。

媽媽拍拍我的腦袋，溫柔地說：“你說吧，我記得住！”

“狐貍向右轉，灰狼向左轉，燕子向下鉆，螞蟻往上飛，回回回，去去去，來來來，往往往！”我念著咒語，媽媽很認真地跟著我念。

“好了，你自己說一遍！”我對媽媽說。

“狐貍——狐貍往左轉——灰狼——轉什么——”媽媽艱難地回憶著。

“什么呀！又錯啦！”我急得跳腳，一中午就教這么一句咒語，媽媽都記不下來，你說我媽媽笨不笨啊！

“你再耐心一點嘛！我一定會記住的！”媽媽求我。

看著媽媽可憐巴巴的樣子，我只能在心里嘆氣。媽媽不是不認真，只是腦子不好使。我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于是耐著性子又教了她一下午。這句咒語在我的嘴里念了上千遍，又被媽媽重復了幾千遍，到晚上卻從媽媽嘴里出來了這么一句：“狐貍狐貍轉啊轉，灰狼灰狼攆啊攆，來來來，去去去，回家叼個老母雞！”

我真的無語了。看著已經困倦不堪的媽媽，我低聲說：“明天咱們再學好不好，我肚子餓了！”

“肚子餓了？”媽媽立刻來了精神，沖進廚房，叮叮當當開始做飯。你不得不佩服，媽媽在做飯上真的無師自通，整個女巫山谷沒有一個女巫的廚藝能趕得上她。

“最近女巫山谷來了一個妖怪，法力無邊，專抓小女巫賣到遙遠的城市里去。”剛進班里，小喇叭胡東東就大聲宣布著這樣的消息。

“有這種事情？”我才不相信胡東東的話呢。

胡東東是我們班的八卦王，從她嘴里出來的消息，百分之九十是靠不住的。

“怎么沒有？告示都貼到大樹上了，你難道沒有看見？”胡東東認真的樣子不像撒謊。

“何苗，你看到了沒有？”我拍拍同桌何苗的肩膀。

“沒有！”何苗搖搖頭。

“看吧，又八卦了吧，沒人相信的！你省省唾沫吧！要知道女巫的唾沫價值連城啊！”我拍拍胡東東的大腦袋說。

胡東東急了，抓起我的胳膊，大聲說：“不信？我領你去看！”

我被胡東東連拉帶扯拽到女巫山谷的廣場上，在廣場正中的那棵大樹上果然貼著一個告示，內容是這樣的：

告示

各位女巫：

據女巫臥底007報告，今日有一法力無邊的妖怪潛入女巫山谷，欲拐賣女巫一名到大城市去賺錢，希望每個女巫提高警惕，提防陌生面孔。

女巫刑偵總部

2019年5月1日

看完告示，我不再懷疑胡東東的話了。

“法力無邊？難道他不知道我們女巫也是有法力的嗎？”我低聲嘀咕，“有法力的女巫會怕妖怪？讓他來吧！”

“話可不能這么說，你想一想，女巫中還沒有上學的小女巫什么法術也沒有，很容易上當;還有啊，成年女巫中也有笨女巫，比如你媽，就極有可能上當！”

“你媽才可能上當呢！”我生氣了，跳起來給胡東東一個毛栗子吃。

胡東東一邊揉著被我打疼的腦袋，一邊說：“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提醒你，像你媽媽那樣的神廚，到大城市一定可以賣個好價錢呢！”

我想再給胡東東一個毛栗子，但手卻停在半空。是啊，我媽媽法力真的不怎么樣，偏偏廚藝了得，到大城市里做廚師，一定可以賺很多錢！這可怎么辦？

我心事重重回到家里。媽媽見我回來，高興地對我說：“你可回來了，據說我們女巫山谷來了妖怪，我為你擔了一天心呢！”

“我有什么好擔心的，我會法術！倒是你，才讓人擔心呢！”我心里這樣想，嘴上卻說：“你女兒可是女巫小學最出色的學生，想騙我可沒那么容易！”

“還是小心為妙哦！”媽媽拍拍我的腦袋，“快洗洗手吃飯！”

聞到媽媽做的飯菜，我所有的憂慮都暫時放在一邊。

我和媽媽剛剛在桌邊坐下，就聽到篤篤的敲門聲。

“今天不知是誰又聞到飯香，跑來蹭吃蹭喝！”我不滿地說。

“別這么說，別人喜歡吃我做的飯，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媽媽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去開門。

幾乎每一天每一頓飯，只要我媽媽做好飯端上桌子，總有左鄰右舍以各種各樣的借口來敲門，媽媽就會熱情地留這些人吃飯，所以我幾乎沒有跟媽媽單獨吃過飯。這不，現在又來了。

“哎呀，你做的飯好香，我隔了大老遠就聞到了！不知道我有沒有口福嘗一嘗啊？”

聽到這一句，我心里暗罵：“好厚的臉皮，這就直截了當混飯來了！”

“請進請進！你要不嫌棄，就跟我們一起吃吧！”媽媽什么時候都改不了熱情好客的習性。

接著，我看到媽媽領進一位老婆婆。

“小蓮，快向客人問好！”媽媽對我說完，接著又向客人介紹說：“這是我女兒，不懂規矩，你別介意！”

什么我不懂規矩，混吃混喝的人才不懂規矩呢。

我審視著這位老婆婆，我敢肯定這老婆婆不是女巫山谷的住戶。她是誰？我突然想起告示上警惕陌生人的忠告，心里七上八下，她會不會就是妖怪啊？

“快向客人問好！”媽媽催我。

“你好！”我極不情愿地說。

“好！我來分享你媽媽做的美味，你不會介意吧？”

我介意，介意之至！但我嘴里卻說：“怎么會？”

“那就好！我就怕你不高興！”老婆婆說著在桌邊坐下來。

轉念想想，只要不騙我媽，吃點飯也沒有什么。

“不會的！你能來分享，我們很高興！”媽媽邊說邊把筷子遞給老婆婆。

高興才怪！我心里說。但臉上卻布滿燦爛的笑容，從牙齒縫里擠出這樣的話：“隨便吃，別客氣！”

這老婆婆可能是真餓了，抓起筷子，掄圓了膀子，風卷殘云，將桌上的菜肴全部轉移到她肚子里。

我舉著筷子，愣愣地看著老婆婆的吃相，心里感嘆：誰說我吃相難看？這位絕對是餓死鬼投胎！

“好廚藝！”吃完，老婆婆一邊抹著嘴巴，一邊說，“現在這世上，有這樣廚藝的人不多了！你不去開餐館，真可惜！”

“開餐館？我可從來沒有想過呢！”媽媽聽別人夸自己廚藝好就飄飄然。

“那會賺很多錢呢！”老婆婆繼續說。

“可我們要錢有什么用呢？”我冷冷地說，“何況開餐館可不是做一兩個人的飯菜，會很累的！要雇服務員，很麻煩的！”

“累是累點，麻煩是麻煩一點，但有了錢可以買漂亮衣服，買首飾，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這難道不好？”老婆婆繼續絮絮叨叨，“何況看別人品嘗自己的飯菜，聽著別人贊美也是一種精神享受。不信你問你媽媽是不是這樣？”

我的肚子在咕咕叫。看到媽媽有些動心，我連忙對媽媽說：“我還餓著呢，媽媽快去給我弄吃的吧！”

老婆婆這才不好意思地說：“實在是對不起，你媽媽做的飯菜實在是太好吃了，我忍不住都吃完了！”

趁著媽媽去做飯，我對老婆婆說：“你現在也吃飽了，是不是該離開了？”

“別這么沒有禮貌！你真不像你媽的女兒！”

“我怎么就不像我媽的女兒了？”我生氣地看著老婆婆。

“你媽媽對人那么熱情，可是你就正好相反，好像惡魔一樣！”老婆婆撇撇沒牙的嘴說。

“對人？可是你是人嗎？”我冷冷地盯著老婆婆。

老婆婆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很快就鎮定下來：“你這孩子越來越不懂事！這是什么話，我不是人是什么？”

“你是妖怪！從你一進門我就看出來了！”我說著沖上去一撩老婆婆的裙角，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露了出來。

老婆婆立刻厲聲說：“既然被你識破，那就沒有什么好隱瞞的了。你信不信我可以將你變成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什么的？”

“我信！”我說，“但你別忘了，我也可能將你變成一根筷子、一個碗什么的！”

妖怪看看暫時沒有辦法強求，推開門邊往外走邊說：“我還會來的！”

媽媽做好了飯，發現客人已經走掉，竟然很遺憾地說：“怎么走了，我還想聽聽開飯店的事情呢！”

“你還真想開飯店？”

“那你說我除了做飯還能做什么？我怎么都學不會咒語，是個一無是處的女巫！”媽媽嘆著氣。

我不能告訴媽媽剛才那位老婆婆是妖怪，因為媽媽沒有法術，她會害怕的，我只能告訴自己一定要保護好媽媽。

但老婆婆第二天、第三天都沒有來。我等在家里，形影不離地跟著媽媽，一有空就教媽媽咒語，遺憾的是媽媽依然記不全咒語。學校老師已經派胡東東來催我上課了。

怎么辦？胡東東聽了我的陳述之后說：“不如把你媽媽變成你，那妖怪已經領教了你的厲害，是不敢對你怎么樣的！”

這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我趕緊施展魔法，把媽媽變成我的模樣，而自己則變成媽媽的模樣出了門。當然到了學校，我還會變回自己的樣子。

由于牽掛著家里變成自己的媽媽，我一上午的課上得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盼到老師宣布下課，我拎起書包就往外沖，還沒到家，就聞到飯菜的香味。

看來媽媽沒事，只有她才可以做出這么香的飯菜。

“回來了，快吃飯！”我一到家，媽媽就高興地對我說，“今天我學會了一個變成你的口訣，但我不知道怎么變回來，就去求鄰居把我變回來了！”

“哪里是你學會了變我的口訣，是我把你變成了我！”我真想對媽媽這么說，但看看媽媽興奮的樣子，我怎么忍心給她潑涼水？

“真的？那太好了！我今天再教給你一個變燕子的口訣，你一定要記住！如果遇到什么危險，你就直接變成燕子飛走。”我邊吃飯邊說。

“我能有什么危險，倒是你要小心！細皮嫩肉，漂漂亮亮，”媽媽拍拍我的臉說，“人見人愛！”

“多學一點防身的本事，豈不是好事！”

“好！”

我于是一邊吃一邊教媽媽念變燕子的口訣，媽媽念得很認真，也很辛苦。到我上學，她至少念了三百遍了。

“我去上學，你在家里一定再念一念！”我走之前，又將媽媽變成自己的樣子。

到了學校，我正上課呢，窗外飛來一只怪異的燕子，身子是燕子身子，卻長著媽媽的臉。

一定是媽媽念錯了咒語，才鬧出這樣的笑話。我不敢聲張，沖窗外的燕子媽媽豎起大拇指，媽媽高興地笑笑飛走了。

可能是得到了鼓勵，媽媽學魔法的興趣空前高漲。

但遺憾的是，她還是記不住咒語，念一萬遍也記不住，所以總變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好在那個大尾巴妖怪這一段時間都沒有上門來。我還有時間教媽媽咒語。

在媽媽還沒有完全掌握一種咒語之前，我還是把她變成我的樣子來提防妖怪。

“媽媽，你不是會變成我嗎？你變給我看看！”我對媽媽說。

媽媽于是念起了咒語。我知道媽媽的咒語什么也變不出來，就悄悄念起咒語，把媽媽變成我的樣子。媽媽還以為自己會念咒語，像孩子一樣開心。我說：“既然你變成了我，那我就變成你吧！”

“為什么要這樣？”

“好玩啊！”我敷衍媽媽。

“我可看不出來這有什么好玩的！”媽媽說。

我怎么能告訴她“這是為了提防妖怪，因為妖怪已經看中你了”？媽媽一直膽小，連打雷都要我替她捂住耳朵，她要是知道妖怪的事情一定會嚇壞的。

妖怪并沒有忘記自己的話。

一天，我正在家里給媽媽教咒語，那個老婆婆又來了。

“我實在太想念你做的飯菜的味道，所以就來打擾了，希望你不要生氣！”老婆婆對著變成媽媽的我說。

“她是我女兒！”媽媽搶著說話。

“這孩子沒大沒小，你別跟她一般見識！”我故意學著媽媽的語氣說。

“我才是媽媽！”媽媽對妖怪變成的老婆婆說，“我們在玩互相變成對方的游戲，所以我變成了女兒，女兒變成了我！”

“你覺得這可信嗎？”我故意看著老婆婆。

老婆婆茫然地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我，想了一會兒，竟然對我說：“你家這女兒實在太調皮！話又多，你可得好好管教管教！”

“是是是！”我一邊答應著，一邊說，“你說得極是！”

媽媽好不甘心，但她沒有辦法把自己變回來。我得意洋洋地看看媽媽。媽媽急了，竟一頭扎進廚房，乒乒乓乓做起飯來。

我知道只要飯菜的香味飄出來，一切就自然水落石出。突然感到媽媽其實好聰明呢。

我沖進廚房，把媽媽準備做飯的菜全變成了石頭。媽媽看著案板上的菜變成石頭，立刻傻了眼。

但她很快就知道是我做了手腳，生氣地對我瞪眼睛：“死丫頭，你竟然拿魔法捉弄你媽？”

“怎么是捉弄？我是在保護你呢！”我心里大聲喊，嘴上卻說：“越來越不像話了，客人還在，你怎么說話呢？”

“你家這女兒就是得好好教育教育！”老婆婆拍拍我的肩膀，對媽媽說：“你還是趕快出來吧，你媽媽做的飯菜才好吃！”

媽媽聽了老婆婆的話，立刻喜上眉梢。她知道我根本不會做飯，不論我是進廚房還是不進廚房，結果都會證明誰是媽媽，誰是女兒。于是她狡黠地對我眨眨眼說：“那么你請吧！”

我的腦子短路了，一時不知如何應付。

老婆婆拍拍我的脊背，笑嘻嘻地說：“快做飯吧，我都等不及了！”

“我今天沒心情做飯！”我只能拿這句話搪塞。

“好了好了！你們誰是媽媽誰是女兒，我已經很清楚了！”老婆婆笑嘻嘻地說。

真是個笨媽媽！我心里大喊。但嘴里卻說：“知道就好！今天我沒有心情留你吃飯，請走吧！”

“走？”老婆婆大大方方在椅子上坐下來，“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誰？你不就是一個老婆婆嗎？”媽媽插嘴說。

“你是誰我根本不想知道！但是你想騙我媽、騙我，那就打錯了算盤！”我差點說漏了嘴。

“好了，好了！我們不必打哈哈了！”老婆婆說著轉過身去。等她再轉過來時，我差點要驚叫起來。

“校長！”

此刻校長正用柔和的眼光看著我：“是我！不請我坐下嗎？”

媽媽也吃驚地看著校長，嘴巴能塞進去一個拳頭。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校長在椅子上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這才說：“事情是這樣的，學校每年年底都要評選德藝雙星，你的功課的確不錯，可是品德方面的考察該怎么進行呢？我們校委會研究之后，就想到了這樣的辦法，經過考察，你的確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這樣啊！事情怎么會這樣！一點也不好玩！我勇斗妖怪的愿望無法實現了，心里真是很失落的。

“什么辦法？說給我聽聽！”媽媽還是懵懵懂懂。

“好啦！媽媽，我肚子餓死了！快做飯吧！等吃過飯，我再給你詳細說！”我把媽媽推進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