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曉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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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地區選舉與地區政治新發展——兼論2018年地區選舉
官曉萌*
俄羅斯地區選舉與俄羅斯地區政治發展、央地關系變化密切相關,涉及到政黨、選舉、地區精英、地區經濟社會發展等諸多復雜問題,是研究俄羅斯威權制度內部運行機制的重要切入點之一。從普京第一個總統任期開始,地區選舉的制度與實踐一直在變化中發展:中央的選舉策略由嚴格控制政黨數量轉為允許更多政黨存在;地區立法機構選舉由大力推行比例選舉制轉為促進混合選舉制回歸;州長選舉經歷了直選-任命-直選的變化;威權選舉制度的主要角色由統一俄羅斯黨轉化為州長;地區精英從追求獨立性轉向合作妥協,盡量爭取得到更多的利益。在地區選舉和地區政治中,除了上述變化,也存在一些不變的邏輯:中央對地區選舉控制的決心不變;中央控制地區選舉的主要手段沒有發生實質的變化。自普京第三個總統任期以來,俄羅斯國內政治領域的控制性增強,這種控制體現在其內部政治生態的各個領域,包括地區政治和地區選舉。2018年的地區選舉中出現了近10年來相對意外的選情,但分析威權制度設計的根本可以發現,在當前環境下,俄聯邦地區選舉中依然很難出現反對派實際掌控地區局勢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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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蘇聯解體以來,在威權主義理論框架下對俄羅斯政治進行研究,在國內外學界已經相當普遍。在此基礎上,越來越多的研究者開始關注威權主義制度內部的運行機制,選舉是此類研究的核心內容之一。在具體的選舉研究中,學者們開始關注中央級別選舉以外的選舉活動,這是因為全國性的選舉固然是當權者實力的體現,但“區分不同層級的威權式選舉,以及研究這些競爭是如何被建構的,對于解開選舉的角色之謎意義重大”。[1]
俄羅斯聯邦的行政體系包含聯邦中心(центр)、聯邦主體(субъект)以及市級行政單位(муниципальноеобразование)[2]。與之相對應,當代俄羅斯有三個級別的選舉,即:聯邦、地區和市級選舉。其中地區選舉主要指聯邦主體立法機構議員和聯邦主體行政長官[3]的選舉。對俄羅斯政治和選舉研究來說,地區選舉的意義重大,這是因為:第一,俄聯邦的地區選舉是各方政治力量在聯邦主體具體分布的體現。第二,地區選舉的發展體現了俄羅斯聯邦制度的變遷,與俄央地關系的發展變化互為因果。第三,地區選舉是俄精英發展的重要政治舞臺。在垂直權力建設過程中,俄羅斯地區精英并沒有在一夜之間消失,而是在各自的活動區域依然保持著影響力,其重要的影響力平臺就是地區選舉。
近年來越來越多國內外學者開始關注俄羅斯地區選舉,這些研究主要分為幾種類型:第一,對于選舉的選情或結果進行綜合闡述或詳細分析,通常涉及長時間的跟蹤研究。[4]第二,在政黨研究(主要是統俄黨)的框架下進行地區選舉研究。[5]第三,進行具體的數據統計和案例分析,分析地區選舉中的某些具體問題。[6]除上述類型外,諸多涉及俄羅斯政治總體發展的研究也將地區選舉作為重要的分析對象。
威權主義選舉研究涉及不同的對象和內容,這些研究或關注選舉作用,或關注選舉行為本身。俄羅斯地區選舉的研究涉及到政黨、選舉、央地關系、地區精英、地區經濟社會發展等多個層面和維度。本文主要關注地區選舉的制度改革和實踐發展,以及在這一過程中體現出來的央地關系和俄羅斯地區政治權力結構的變化。本文不僅試圖關注地區選舉的結果,而且希望描述威權主義選舉制度如何被構建,厘清其基本的參數和特點,從而嘗試解釋地區選舉乃至俄羅斯整體政治制度形成的邏輯和功能,并以此為基點,“思考俄羅斯國家制度的生命循環——建立、發展和衰落,以及弄明白進一步演化的可能性”。[7]
當代俄羅斯地區選舉的實踐始于轉型時期。1989年至1991年蘇聯、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進行了一系列選舉,包括1989年蘇聯人民代表大會選舉、1990年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人民代表選舉、1990年蘇聯總統選舉(人民代表大會投票選舉產生)、1991年俄羅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總統選舉,也包括了最初的地區層面選舉。
1991年3月17日,蘇聯進行全民公投,與此同時在莫斯科還進行了一場輿論調查。這一調查的實質是莫斯科市民全民公決,決定“是否進行莫斯科市長的全民直選”。最終,莫斯科54.8%的注冊選民參與了調查,其中81.1%的選民認為必須進行市長直選。[8]1991年6月12日(與俄首次總統選舉同日),在莫斯科舉行了莫斯科市長選舉。這是當代俄羅斯歷史上首次地區首腦選舉。在地區立法代表或立法機構選舉方面,1989年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通過了《人民代表選舉法》[9]及《地方人民代表選舉法》[10]。后者奠定了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內邊疆區、州、自治區、自治州、城市等級別的人民代表選舉的法律基礎。1990年3月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第一次人民代表大會選舉后,次一級的地區代表和立法機構選舉陸續在各地展開。1991年在三個地區(阿迪格、阿爾泰、哈卡斯)進行了地區最高委員會的選舉。
轉型時期的地區選舉的法律和制度基礎與如今的地區選舉有諸多差異。比如,有部分地區由地區議會選舉產生州長[11];州長直選中具體選舉制度在各地區有所不同[12];長期沒有確定選舉的程序[13];地區立法機構選舉很少采用比例選舉制等。
總體來說,20世紀90年代至今,俄羅斯的地區選舉經歷了相當長時間的制度改革和實踐。如今俄羅斯每年都在“統一選舉日”[14]進行多地區、多級別、多類別的選舉,每年的地區選舉是研究俄羅斯地區政治的重要途徑。本文將研究的主要時間維度設定為普京第一次當選總統之后,因為正是自普京時代起,開啟了諸多對于俄羅斯地區政治和選舉來說極為關鍵的改革。
1.改革前的地區選舉
在葉利欽時期的地區選舉活動中,起主導作用的是地區政治精英,中央對地區政治進程的杠桿影響作用喪失。地區精英甚至還成了全俄政治進程中的重要角色。[15]這一地區選舉的特性與葉利欽時期的央地關系一致。在這一時期,中央向地區轉移了一系列重要的行政權力杠桿,地區精英享受著獨立的行政資源和經濟資源。中央與地區的不對稱性加大,各地區之間的關系也進一步失衡。
俄羅斯聯邦制度在經歷了葉利欽時代的“去中央化”后,在普京上臺后實現了“再中央化”,即建立了“垂直權力”,實現了:制度法規重新向中央集中,行政權的中央再集權、經濟資源的中央再集權、央地之間以及地區之間的政治地位逐漸平衡,中央對地區的政治影響力提高,地區精英在全俄政治進程中的作用明顯下降。[16]這些結果是通過普京第一、第二任期內的聯邦制度改革實現的。
2003年起[17],政黨和選舉領域的改革也是聯邦制度改革的重要內容之一。這些領域的改革及實踐,不僅觸及聯邦級別的選舉,也觸動了地區選舉和地區政治。在地區選舉改革之前,雖然聯邦改革初見成效,但是地區精英還保留著相當實力,這從地區選舉結果也可窺得一二。
在州長選舉方面,從2000年至2005年取消州長直選的5年間,共進行了116次選舉,其中2000年41次,2001年17次,2002年12次,2003年23次,2004年22次,2005年1次(2005年取消州長選舉法律生效前還進行了1次州長選舉)。在地區選舉改革前,在任行政長官繼續當選的比例較葉利欽時期大幅提高。2000年至2002年期間,70名在任州長中,有59人參加了地區選舉(其余11人沒有參加,是因為被選派擔任了聯邦委員會委員[18])。在參選的59位在任州長中,有44人勝選,在任州長連任的比例大幅提高。1996至1997年間在任州長連任的比例為46%,1997年至1999年這一比例為61%。普京上任至2003年,在任州長連任的比例為75%。[19]此外,普京整個第一任期非本地新任州長的數字為0。[20]總體來說,在聯邦層面的改革伊始,地區精英還保持著相當的影響力,普京對地區精英的對策是將現有的地區精英盡量納入垂直權力管理。這一時期,聯邦中央對州長選舉的控制主要體現在,因候選人注冊問題被排除在選舉之外的情況較葉利欽時期增加,比如2000年庫爾斯克州在任州長阿·魯茨科伊(Александр Руцкой)在選前幾小時被撤銷候選人資格。
在地區立法機構方面,根據俄羅斯獨立報和“地區”信息分析中心2004年10月刊登的數據,截至2004年,在俄羅斯89個聯邦主體立法機構中,統俄黨在19個地區立法機構中占據多數黨地位,在18個地區立法機構中的席位接近一半,另外在35個地區的席位不足1/3。[21]由此可見,盡管當時統俄黨已經成為聯邦第一大黨,但聯邦中央依靠其完全控制地區議會的設想還沒有達成。
與此同時還應注意到,在1999至2003年之間,不論是在地區首腦選舉中,還是在地區立法機構選舉中,政黨的參與度與葉利欽時期相比均呈下降之勢。[22]如果說在葉利欽時期地區選舉的主要內容為左翼政黨與聯邦權力之間的博弈,那么,普京第一任期伊始,政黨在地區選舉中的總體作用下降,地區選舉中的主要競爭者是大量獨立選舉人。許多政黨候選人甚至在選舉中刻意淡化自己的黨派特征,某些地區還出現了大部分立法機關議員都是無黨派人士的現象。[23]這其中原因也與民眾在經歷了90年代的動蕩和左右翼黨派在這期間的斗爭后對政黨活動感到疲乏不無關系。總之,這一時期地區內的競爭不再主要是政黨之間的競爭,而是諸多有地區影響力的集團之間的競爭,包括家族、商業集團等等。
2.地區選舉改革的具體內容和改革結果
普京第一、第二任期政黨和選舉領域改革的核心內容集中在三個方面。第一,在各級選舉中力推混合選舉制度,主要是提高比例選舉制在地區立法機構選舉中的比重。[24]第二,嚴格政黨注冊制度,提高政黨注冊難度,提高候選人注冊難度。第三,取消州長選舉。具體來說,改革通過一系列立法修正案,如《俄聯邦政黨法》、《俄聯邦公民選舉權力及參與全民公投權力基本保障法》等,得以實現。[25]在普京第一、第二任期結束后,梅德韋杰夫任總統時期,盡管對具體法律法規有一些修正,但沒有改變普京第一、第二任期地區選舉改革的大框架,更于2010年在市一級的立法機構選舉層面繼續推進提高比例選舉制的法律法規。
這一時期改革的核心目的,在于降低地區精英在俄羅斯聯邦層面和地區政治中的實際影響力,實現聯邦中央對于地區的完全控制。在現實結果上,改革極大地減少了政黨數量,為聯邦和地區選舉建立了極為嚴格的“準入”機制,將此前地區精英利用地區性政黨、小黨、選舉團、選舉聯盟等各種方式在地區選舉中進行活動的空間完全壓縮。地區精英的活動被納入以政權黨為框架的機制中。同時,盡管在俄羅斯政治體系中議會的地位和作用與執行機關相比較低,但改革以來,地區議會的權力地位得到了事實上的提升。地區議會議長成了地區層面經過合法選舉產生的最高職位,地區議會多數黨掌握了提名地區首腦候選人的權力。與之相對應的是,聯邦中央掌握了州長的任命權,州長失去了民選地位、不再具有聯邦委員會委員資格,在聯邦權力結構中的地位降低。
在地區選舉改革之后,聯邦中央依托于統俄黨,至少在外部形式上實現了對地區選舉和地區政治的全面控制。這首先體現在更多州長開始加入統俄黨。普京第一任期雖然已經推動第一輪垂直權力改革,但地區精英多不急于加入統俄黨。因為盡管從現在的角度觀察,2001年成立的統俄黨奠定了當代俄羅斯的政黨格局,然而對于當時的地區精英來說,并未看到其與此前“曇花一現”的政權黨有何實質性的區別,許多州長均處于觀望狀態。而隨著普京第二任期聯邦改革和地區選舉改革的進一步深化,2005年有15位在任州長加入統俄黨,還有8位統俄黨成員被任命為州長。總體來說,2005年至2011年沒有一個新任州長是反對派政黨成員。此外,隨著聯邦中央對地區政治的掌握度增強,外來政治精英越來越多地進入地區政治層面。普京第一任期時,非本地新任州長的數字為0;第二任期時,非本地新任州長的比例為13%。梅德韋杰夫時期這一數據為48%。[26]
在地區立法機構選舉方面,統俄黨自2006年起在地區立法機構選舉中的優勢越來越大。自2008年起,在所有地區選舉中都取得了勝利,并在地區立法機構中占據多數黨的地位。(2007年統俄黨只有在斯塔夫羅波爾地區的選舉成績遜于公正俄羅斯黨)。總體來說,大部分地區立法機構席位主要在統俄黨和其他三個杜馬黨之間劃分。統俄黨通常占據一半甚至三分之二的席位,其他三個政黨瓜分剩余的三分之一席位。剩余幾個沒有進入國家杜馬的政黨在地區選舉中基本喪失影響力。更有俄羅斯學者認為,在地區層面,俄羅斯實際上只存在“一黨半制度”(即地區實際活躍的政黨數量平均只有1.5個)[27]。
3. 地區選舉改革的內在隱患與2011年的選舉危機
地區選舉改革以后,從地區選舉的外部形式上,聯邦中央對地區實現了完全的控制。這一控制主要依靠政權黨實現。聯邦中央期待依靠“垂直政黨”對地區進行控制和管理。這是對于聯邦改革中行政再中央化、經濟再中央化的補充。但在完全控制的態勢下并非沒有隱患,這體現在下列幾個方面:
第一,統俄黨能夠在多大程度上真正協助中央實現對地區政治的管理,而不只是外在形式上的控制。作為從上而下建立的政黨,統俄黨在完成眾多分支機構鋪設的過程中,在盡力實現選舉最大勝利的過程中,必然將大批擁有選舉實力,把個人利益、派系、意識形態上差異性極大的精英納入自己黨中。地區各方精英則放棄了過去“投資”多個政黨或組織的方式,轉而進入統俄黨的地區分支機構。這實際上意味著地區精英之間的矛盾轉化為了黨內的分歧,最終導致地區精英之間的斗爭以爭奪黨的控制權的方式展開。[28]與此同時,為了保障這種多個派系的聯盟,必然會產生一個意識形態松散的政黨。這在一定程度上不利于政黨自身的長期發展,也不利于培養真正忠實的選民群體。在這一時期,統俄黨盡管取得了極大發展,但是作為自上而下建立的政黨,作為與“領導人”緊密綁定的政黨,有時被認為只是一種“虛擬的”霸權政黨[29],政黨的實際決策權被認為掌握在政黨以外的人手中。
第二,州長任命制下的地區管理能效和選舉動員問題。在取消州長直選后,州長不再需要從選民手中爭取選票,只需對中央負責,而中央對州長的忠誠度要求高于對其經濟管理能力的要求。有歐美學者在考察了2005至2010年期間的州長任命情況后發現,聯邦中央在任命州長時更多考慮其對選舉的動員能力,即州長能否在地區和聯邦級別選舉中保障統俄黨的勝利,并以此評價其對聯邦中央的忠誠度。中央對州長在地區經濟發展中的表現的考慮是次要的。選舉動員能力強的州長得到再次任命的可能性更高。[30]這種任命取向實際上與國家對地區治理的要求并不相符。此外,雖然中央對地區領導人有選舉動員的要求,但是在取消州長直選后,蘇聯解體后經歷了長時間選舉實踐建立的“地區選舉機器”也面臨著逐漸失去能效的情況。
第三,地區精英并沒有在中央建立垂直權力后消失,而是在各地區依然保存著各自的實力。在這一時期,聯邦中央對地區干部和精英的控制方式主要是要求其加入政權黨,成為“垂直政黨”中的一部分。“不聽話的”干部則可能面臨刑事指控,被剔除出地區政治。[31]相較于葉利欽時期,地區精英確實放棄了離心傾向。但在非競爭的政治和經濟環境下,地區精英并沒有停止與中央進行非正式的“討價還價”[32]。一些關鍵地區的傳統地區精英仍然能夠保持自身的地位和利益。
第四,政黨競爭空間的減少一方面引發了部分民眾的反感,一方面從技術上反而增加了反對派集中抗議選票的可能性。地區選舉改革通過限制準入機制,雖然極大地減少了總體的政治競爭,壓縮了反對派,但是在社會經濟情況差的情況下,對政權黨不滿的民眾反而容易集中抗議投票。這也是為什么2011年阿·納瓦爾內(Алексей Навальный)提出“為隨便哪個政黨投票”的口號后,體制內的反對派政黨獲益最多的原因。
2010至2011年間,經濟危機對俄羅斯社會經濟的實際影響開始集中體現。2011年末,統俄黨在國家杜馬選舉中失利,且俄羅斯爆發了2011年至2012年的抗議危機。這一危機是大的時代背景與中央的具體決策復合作用的結果,具體包括:第一,世界局勢中的不穩定和變化觸動到許多國家(阿拉伯之春、整個歐洲2010年至2011年期間的抗議潮等),俄羅斯也未能置身于整個世界環境之外。第二,自身不斷發展的俄羅斯經歷了社會結構的改變,中產階級的結構發生了變化。第三,技術革命對全世界政治活動發生了深刻的影響,社交媒體在俄反對派和抗議活動中發揮了巨大作用。在上述社會政治發展的大背景下,在經濟發展不順遂的條件下,前文提到的改革隱患使統俄黨的選民基礎發生動搖。此外聯邦中央在選舉前的決策也是造成選舉結果的部分原因。在維·沃羅金(Вячеслав Володин)[33]倡議和普京支持下建立的全俄人民陣線在客觀上分化了統俄黨的支持率。[34]梅德韋杰夫時期進行了大規模的州長更換,將民選時代的一批州長換成更為忠誠的官僚,寄希望于其努力調動投票,結果反而沒有取得預期的效果。[35]
在上述復合條件下,統俄黨在2011年的地區選舉前就遭遇了支持率下降的危機,最終在聯邦級別選舉中遭遇了失利,甚至被詬病選舉舞弊。選舉后,俄羅斯各地爆發了大規模的民眾抗議。
1.表面“放松”與實質“收緊”的政治進程
2011年末至2012年的街頭抗議,導致普京的第三任期開局不甚理想。體制外的反對派通過組織抗議動搖國內政治的穩定,體制內的反對派利用政權黨的支持率下跌增加了自身的政治“分量”。普京第一、第二任期設定的一系列制度被認為有失效的可能。
在這一背景下,2012年沃羅金接替弗·蘇爾科夫(Владислав Сурков)擔任總統辦公廳負責國內政治的第一副主任[36],被認為將重塑在2011年開始失效的制度。沃羅金上臺后,俄羅斯國內政治領域出現了一系列帶有寬松性質的具體改革,以提高政治領域的“公開性”、“競爭性”、“合法性”。改革內容包含:放松政黨注冊門檻、恢復州長直選、嚴格選舉監督措施等具體立法改革。
然而這些改革現在來看,只是面對民眾情緒的妥協性回應,其背后反而隱藏著一系列嚴格政治控制的實質。普京第三任期以來,俄羅斯實際上面臨著威權主義制度的進一步鞏固,一系列政治制度及實踐發生了原則性變化。這些變化主要包括:通過制度和非制度手段擴大對反對派政治人物的壓制(對2011、2012年的街頭抗議領袖和積極分子的監禁);系統地進入公民社會,擴大意識形態管控的領域,并加強對個人領域的干涉;對媒體進行政治控制(包括“外國代理人法”及其他媒體監督選舉領域的立法改革)等。
上述變化中當然也包括了一系列選舉立法及相關政治制度的修正,聯邦中央進一步增強了對各級選舉的控制,主要體現在:第一,恢復州長直選和加強競爭實際上充滿了各種制度上的約束,選舉的準入機制進一步收緊。第二,通過混合選舉制度的回歸及其他配套的選舉制度改革,保障統俄黨在國家杜馬的席位數。[37]第三,通過放寬政黨注冊條件,用眾多新政黨分化選舉市場,將集中的抗議投票引向眾多小黨、新黨。
在地區選舉層面,制度上的約束體現在,即使最為令人矚目的州長直選也存在著各種保障機制和“過濾器”,比如:
第一,2013年俄聯邦進行立法修正,規定聯邦主體有權力自行決定地區首腦產生方式,可以選擇直選或由議會代表投票的方式選舉地區首腦。這一規定為一些地區取消直選提供了可能性。當前俄羅斯已經有數個地區采用議會投票方式選舉地區首腦。這主要為北高加索等地區的民族共和國或自治區,包括達吉斯坦共和國、印古什共和國、北奧塞梯-阿蘭共和國、卡拉恰伊-切爾克斯共和國、亞馬爾涅涅茨自治區、漢特-曼西自治區、阿迪格共和國、涅涅茨自治區等。這一改革被普京認為有利于保障有民族問題的地區的穩定。[38]對此,有俄羅斯專家質疑,雖然當前只有少數地區實行議會選舉州長的方式,但鑒于統俄黨在各地區議會多數黨的統治性地位,通過修改地區法律取消直選,從法律上講是可能的。[39]
第二,設置“犯罪過濾器”(Криминальныйфильтр)[40],將真正的反對派排除在合法的選舉舞臺之外。犯罪過濾器不僅針對地區選舉,而且針對俄聯邦各級別選舉,指的是對候選人的犯罪記錄限制。2013年以前,犯罪記錄并不是參加選舉的障礙,候選人前科未消滅(即有犯罪記錄)也可以參加選舉。這一規定被認為使一些反對派候選人不可能通過注冊手續。比如2018年總統大選最受矚目的反對派候選人納瓦爾內,其候選人資格被中央選舉委員以犯罪記錄問題為由駁回。實際上納瓦爾內不僅不能參加總統選舉,因為犯罪記錄限制,他也不能參加俄聯邦各級別的選舉。
第三,設置“市政過濾器”(Муниципальныефильтр),將有實力的、但非中央“屬意”的反對派候選人排除在選舉舞臺之外。市政過濾器指候選人必須收集到所在聯邦主體市一級領導、議員的支持簽名,才能最終完成注冊并參加選舉。這些簽名包括:各市級立法機構代表和(或)市級行政領導的支持簽名。根據各地區具體法律規定,簽名的立法機構代表或領導比例應達到所有代表和領導總數的5%-10%,而且這些代表或領導應該至少來自該地區三分之二的市級立法機構或市政府,即不能在某幾個行政單位一次收集多名代表簽名。市政過濾器對于在任州長和政權黨來說是有利的。現任州長擁有地區行政資源,政權黨在地區、各市級立法機構中占優勢地位。比如在2018年州長選舉中,只有統俄黨有能力在全部22個聯邦主體、俄共有能力在3個聯邦主體,靠自身政黨實力通過市政過濾器,獨立推出自己的政黨候選人。[41]否則,候選人通常需要經過跨黨派協商,得到中央和統俄黨的支持,才能注冊為候選人。因此,盡管2012年以后出現一些體制內的反對派州長,但他們還是經過聯邦中央“允許”的人選,不可能是真正的反對派。
除了對于州長選舉的準入限制,立法機構選舉中政黨和獨立候選人的注冊難度也進一步提高。這首先體現在2014年春,俄法律恢復了對選舉簽名的要求,且標準較之前法律有極大提高。[42]這一收集簽名的標準被評論為“蘇聯解體以來最嚴格的收集簽名要求”[43]。此外,其他注冊流程也較以前更為復雜,需要提供的文件繁復。這些因素都使沒有簽名優惠[44]的政黨和獨立候選人的注冊變得十分困難。俄專家對此認為,一方面決策層可借此控制體制外反對派或“未經中央核準”的體制內反對派進入選舉;另一方面地區權力可以幫助一些沒有真正選舉實力的“攪局”黨進入選舉,以分流反對派的選票。[45]
2.政治控制的結果
普京第三任期起針對“舞弊”、“缺乏政治競爭”等抗議主題開始了一系列改革。改革增加了政黨的數量(俄羅斯政黨數量由2011年的7個迅速增加至2012年的77個);引入了一系列選舉透明的保障措施(監控設備等)。
然而從前文分析來看,盡管政黨數量增加,真實的選舉競爭并沒有實現。2012至2013年間出現了大量新的政黨,在地區立法機構中也出現了杜馬黨以外的政黨,然而在嚴格的選舉準入條件下,真正的反對派進入選舉市場的可能性并不大。更有俄學者認為,隨著各項制度的嚴格,自2014年起許多新建政黨的積極性嚴重下降。[46]老的體制內政黨一方面面臨著來自“攪局者”的競爭壓力,另一方面可能會被聯邦中央在某些地區取消資格,因而在現實活動中更多選擇與政權合作。在克里米亞危機后,這些政黨更一致對政權表示支持,尤其是在對外政治領域的決策上堅定支持政權,也因此一部分俄羅斯學者認為,俄羅斯的選舉中不再存在反對派,俄共等體制內反對派被評價為“忠誠的反對派”[47]。
綜上所述,從普京第三任期開始,聯邦中央對各級選舉活動實現了進一步控制。俄聯邦從2012年恢復直選起共進行了87次州長選舉,其中2012年5次,2013年8次,2014年30次,2015年21次,2016年7次,2017年16次。選舉的競爭性不強,只有2015年在伊爾庫茨克州出現了第二輪選舉。而且部分俄羅斯學者和媒體認為,伊爾庫茨克州選舉是聯邦中央允許的“失敗”,可以展示直選的“競爭性”,并不是聯邦中心擔憂的失控狀態。[48]2012至2017年共進行了92次地區立法機關選舉。其中2012年6次,2013年16次,2014年14次,2015年11次,2016年39次,2017年6次。在這些選舉中,統俄黨均保持著在所有聯邦主體立法機關中多數黨的地位。最終在2016年的國家杜馬選舉中,統俄黨重新奪回多數黨的地位。在上述完全控制的局面下需要注意到以下特點:
第一,政權黨支持率并沒有質的提高,地區選舉、國家杜馬選舉的成果在很大程度上是制度保障和克里米亞共識共同作用的結果。2000年代在經濟發展順遂的大潮下,統俄黨不僅是總統權力的表現,更實質性地鞏固了一部分中派立場的選民。然而經歷了2011年復雜的經濟政治局勢后,其中派選民的基礎受到了嚴重的沖刷。從民調數據也可以發現(見圖1),雖然近年來政權黨的支持率的起伏與普京本人的支持率走向基本保持一致,但兩者之間的差距自2012年起有增大的趨勢。盡管2014至2015年統俄黨支持率上升,但更多是克里米亞共識的紅利。
第二,俄羅斯靠制度設計和跨黨派協商等方式,實現了高程度的政治控制。在精英領域,這一策略必然使部分精英的晉升通道受阻。比如有俄學者認為,“克里姆林宮指定的統俄黨候選名單也沒有保障地區精英代表的渠道。”[49]長此以往,本來忠于體制的精英也會被向其他方面擠壓。這有引起精英分裂的可能。威權制度下選舉的重要作用之一,就是將精英納入政權體系。政治精英們的利益附著于政權生存,從而維護政權本身的穩定。[50]如果政治精英在體制內的晉升渠道受到阻礙,就有可能破壞威權制度本身的穩定。
圖1 普京及統俄黨支持率走向圖(2008年至2018年9月)
資料來源:?Единая Россия? добралась до минимума.РБК. 05.10.2018. https://www. rbc.ru/newspaper/2018/10/08/5bb74f429a7947d234df963a
第三,實行直選制度后,民選州長在權力結構中的地位有所上升,部分州長開始要求一定的獨立性,而與之相對,聯邦中央不但在選前控制州長的人選,更在選后要求其絕對忠誠,不允許州長展現自身的獨立性。比如2015年薩馬拉州州長尼·梅爾庫什金(Николай Меркушкин)希望在薩馬拉市形成忠于自己的市杜馬,但隨后就被威脅可能被清除出統俄黨。[51]中央和地區之間形成了一種新的張力。
在上述背景下俄羅斯迎來了2018年的總統選舉和地區選舉,選舉前進行了一定的地區層面的人事改革。
2018年的地區選舉尤為引人關注。從選舉結果來說,4個地區的州長選舉進入第二輪,為2012年恢復直選以來首次出現的狀況;統俄黨在4個地區的立法機構失去了多數黨地位,為政權黨2007年以來最大的選舉失利。從選舉的時間節點上來說,這是2018總統大選后的第一次集中選舉,發生在俄羅斯社會近年來最受爭議的退休年齡改革之后。從選舉覆蓋的地區來看,本次選舉包含26個聯邦主體的行政長官選舉、16個聯邦主體的立法機構選舉[52],選舉地區既包括莫斯科等重要中心城市,也包括多個邊疆區、共和國。從選情的復雜程度來看,選舉不僅包括一些傳統上抗議情緒較重、反對派較為活躍的地區,也涉及一些政權黨實力相對較為薄弱的地區。從地區發展角度看:在選舉前,大批在任州長提前卸任,總統新任命大量代理州長,大規模的干部輪替帶來了地區精英的新變化。
綜上所述,2018年地區選舉是普京第三任期以來在國內選舉領域最重要的政治事件之一。在統俄黨和普京在聯邦級別的國家杜馬選舉和總統選舉中“大獲全勝”后,作為整個2016至2018“大選舉周期”的終結點,2018年地區選舉值得具體研究。
2018年共有22個聯邦主體以直選方式選舉州長。本次舉行選舉的地區數量并非恢復直選以來最多的。2014年共有30個聯邦主體進行了直選,且提前選舉現象比本次更多,但當時三分之二的地區都是在任地區首腦謀求連任(即在任州長提前結束任期,以代理州長身份參加選舉)。與之相比,本次選舉中22個直選聯邦主體中有16個為提前選舉,都是在前任地區首腦提前卸任情況下,由新任命的代理州長參加選舉。這涉及到近兩年來大規模的州長輪替現象,是普京“干部年輕化”方針在地區首腦任命方面的體現。“干部年輕化”是2016年末以來總統辦公廳主導的國家人才方針,其核心內容之一,就是國家需要50歲以下的管理者。
觀察2012年恢復州長直選以來的選舉情況可見,自2017年起,新任命代理長官的參選比例明顯增加(如圖2所示),其前任通常因各種原因提前卸任。其中以2016年10月為分界線,代理州長的人物背景和職業履歷有了明顯的變化。在2016年6月集中任命的4名代理州長中,蘇聯時期克格勃出身的官員占3名。如果繼續向前追溯,則2016年參加地區選舉的5名新任代理州長中有3名為強力派精英,分別出身于蘇聯時期克格勃、內務部、國防部。然而2016年10月基里連科(Сергей Кириенко)接替沃羅金擔任總統辦公廳負責國內政治的第一副主任后,俄羅斯媒體中開始頻繁出現“年輕技術官僚”(молодыетехнократы)這一表述,以此解釋聯邦中央選拔地區管理人才的新趨勢。俄羅斯地區層面開始了大規模的人事變動。自那時起至2018年地區選舉前夕,俄聯邦共任命了27位代理州長(如果包括2016年10月6日任命的加里寧格勒州代理州長,則為28名),這27名代理州長先后參與了2017年和2018年的州長選舉。

圖2 2012年恢復直選以來俄羅斯地區行政長官選舉情況
資料來源:根據俄聯邦中央選舉委員會數據庫具體選舉數據總結,http://www.izbirko m.ru/region/izbirkom
筆者根據俄網絡公開資料,調查了27名州長的專業背景、政治生涯之前和之后的職業履歷、地區和政黨屬性等基本資料。[53]從中可以發現“干部年輕化”方針執行以來新任命代理州長的一些特征,由此也可以分析新一輪干部輪替的邏輯。
1.年輕化
普京和總統辦公廳均曾在不同場合對“干部年輕化方針”做出過解釋,認為新一代的俄羅斯干部年齡應在50歲以下(甚至45歲以下)。在地區首腦層面,27位新任代理州長中,三分之二年齡在50歲以下,約一半人年齡在45歲以下。實際上并不是所有任命都完全符合“干部年輕化”的年齡標準。不過一些代理州長雖然超過50歲,但與原州長年齡相比,也可以算實現了一定程度的“年輕化”。

圖3 2016年10月至2018年地區選舉前新任命代理州長的年齡結構
資料來源:根據各代理州長具體資料整理(通過俄網絡檢索各代理州長的詳細資料)
2.專業性
從研究意義上講,一些學者認為技術官僚概念強調官員能夠取得管理權力,是因為其具有知識,是“技術精英”的一員,認為技術官僚政府的領導人物應該在其擔任相關職位前沒有政黨背景。[54]一些學者強調技術官僚在問題決策上是以專業性為指導原則的。[55]總體來說,對于技術官僚的技術究竟應該包含哪些專業領域,當前學界并沒有確切的定義,但通常將其與傳統政治官僚(bureaucrats)相區分,更強調其專業性而非政治性。
俄羅斯媒體在提到基里延科的“技術官僚”方針時,通常會用“在經濟和管理領域有經驗的、能夠解決具體管理任務的專門人才”[56]來詮釋這一術語。分析新任命的27名州長的專業背景和相關履歷后可以發現,從專業角度考察,27人中有20人出身于經濟、管理以及自然科學類專業,另有7人具有法學等傳統政治人物常見的專業背景。[57]從管理經驗來講,27人中從政以前有15人有管理國企或私人企業的經驗,還有2人有高校管理經驗,有10人是直接進入不同機關任職,成為職業政治家。在政治生涯方面,這27人中半數以上曾負責相關地區或聯邦級別的經濟工作,其中至少6人曾任部長,2人曾任全權代表。值得注意的是,27人中依然有3人的政治生涯始于內務部、檢察機關、刑偵機關等強力部門。
從上述資料分析,這些新任命的代理州長并不完全契合傳統政治學學科對于“技術官僚”的定義,與蘇聯時期出身于工程專業的技術官僚概念也無相關之處,他們大多具備“經濟標簽”并具有一定的聯邦或地方管理經驗。一些代理州長是來自聯邦的部級干部,在普京任總理期間與其有工作接觸。
3.政黨背景
27名新任命代理州長中,大多數人為統俄黨黨員,還有一些在擔任州長后加入統俄黨(如諾夫哥羅德州代理州長)。4名代理州長為無黨派人士,但均由統俄黨推薦參與州長選舉。1名代理州長為全俄人民陣線成員,由統俄黨推薦參選。1名代理州長為公正俄羅斯黨成員,由統俄黨推薦參選。真正并非統俄黨成員、也非統俄黨推薦參選的代理州長,實際上只有1名,即奧廖爾州的安·克雷奇科夫(Андрей Клычков)。對此需注意,統俄黨對該代理州長人選表示公開支持。奧廖爾州前任州長也是俄共黨員,克里姆林宮這一任命顯然考慮到了當地實際的政治力量。
綜合來說,2012年恢復直選后開始陸續出現一些體制內的反對派州長,但這些任命實際上包含了現實考慮。比如前面提到的奧廖爾州的克雷奇科夫等人。體制內的反對派能夠得到克里姆林宮的任命,受到統俄黨推薦參選或支持,是跨黨派協商的結果。因為聯邦中央也希望在非關鍵地區適當讓渡權力給體制內的反對派,以保證其不會在對政權更為重要的地區參加選舉。
結合本文第一部分對于州長選舉的限制分析,體制內的反對派州長能注冊為候選人,真正走上選舉舞臺,一定是經過中央核準的,是跨黨派協商的結果;又或者被認為實力不足,不構成威脅。否則各類“過濾器”能夠將有實力的、有競爭力的反對派剔除出競選名單。
4. 外來管理者
根據資料分析,新任命的代理州長大多數人不屬于當地精英,27人中只有10人有當地政治活動的背景[58],多數系從聯邦層面或從其他地區調任,俄羅斯媒體將這些州長稱為“瓦良格州長”(Губернаторы-варяги)[59]。總體來說,自普京上任以來,“外來”州長的數量增加。普京第一任期時,非本地新任州長的數字為0。第二任期時,非本地新任州長的比例為13%。梅德韋杰夫時期這一數據為48%。普京第三任期時,外來州長的比例已經達到64%,[60]新的地區干部任命顯然繼續保持了這一趨勢,只有近三分之一的新任命代理州長擁有本地政治資源。針對非本地精英,普京在選前會通過與精英進行公開會晤(有時甚至多次會晤)的方式,利用其個人的影響力提高其當選可能。
5.新一輪干部任命的邏輯
普京在第三任期后期開始這一輪特點鮮明、規模較大的地區干部輪替,必然有其現實及深層次的邏輯。這首先是普京整體人事政策在地區層面的體現,也是普京對國內政治領域規劃的體現。2016年普京邀請基里延科擔任總統辦公廳負責國內政治問題的第一副主任。這一決定曾引起外界的廣泛猜測。基里延科作為俄羅斯自由派代表人物,其人物形象本身與其前任蘇爾科夫、沃羅金等人有著相當大的區別。這種區別體現在基里延科本人就被認為是技術官僚。與其相比,蘇爾科夫、沃羅金都是成長于政治斗爭和政治活動中的政治人物,被認為是“政權黨締造者”、“主權民主意識形態構建者”或是“選舉制度的設計者”。因此俄各界在該任命頒布之初普遍猜測,基里延科將在政治領域實現技術官僚統治,而不是像蘇爾科夫、沃羅金一樣從事政治本身和政治制度建設的工作。
這一國內政治領域的變化受到了多方猜測。作為研究者,很難從公開資料推測普京決定的原因。也許是普京個人厭惡周邊精英集團無序競爭;抑或是在當前國家經濟、社會局勢下,普京希望淡化政治意識形態,專心發展。但不可否認的是,基里延科上任后,在干部人事政策中體現了其個人風格。“年輕化”和“技術官僚”不僅是地區政治層面的新特點,也是整個聯邦各層級用人的新準則。為了實現這一人事政策,基里延科與總統辦公廳主導實行了“州長培訓”[61],此外,他還主導了以選拔新一代俄羅斯領導人為目標的大型公開競賽——“俄羅斯領袖”。2017年“俄羅斯領袖”競賽的獲勝者中,45位被任命為各級別的領導,其中有些被任命為總統辦公廳干部,還有些被任命為能源部、醫療保障部副部長等副部級干部。[62]
“年輕化”的干部任命確實為國家政治管理層注入了新鮮血液,使廣大青年干部有了政治上升的通道。在普京第三任期,俄羅斯靠制度設計和黨派協商等方式實現了高程度的政治控制。但在精英領域,這一策略也存在一系列負面效果,其中一點就是,對部分精英來說晉升通道受阻。“年輕化”的干部任命有助于重新打開青年精英的晉升渠道。
在地區層面,具備經濟管理能力的州長也被期待能為地區經濟發展提供一定的動力。普京在大選前后通過國情咨文等文件向選民承諾過諸多經濟社會發展目標,這些目標需要通過眾多相關領域的管理人才實現。但是從此次干部輪替開始的時間節點和政治背景來看,這一措施也是針對總統選舉、針對國內整個政治局勢的現實選擇,具有相當的實用目的。在外部制裁、經濟低迷、普京即將參與第四次總統競選的大背景下,干部使用上的新面孔以及經濟標簽都是俄羅斯決策層應對民眾情緒的具體舉措,目的在于改變民眾對于“缺乏變化”的反感情緒,打破地區社會的悲觀情緒。新的干部任命還體現決策層重視年輕人對于自我實現局限性的抱怨、以及在各類抗議中對于政權更新的要求。
除了應對選情和民情的現實考慮,中央選擇好管理的、去意識形態化的外來人才擔任地區首腦,是在直選機制下,繼續保持對地區首腦控制權、從而維護垂直權力平衡的新手段(詳見本文第三部分)。
1.具體選情和選舉結果
關于2018年的地區選舉,俄媒體紛紛報道統俄黨和聯邦中央的“失利”。而選舉結果究竟說明了俄羅斯當前何種地區局勢,還需要作具體分析,不能僅根據表面數據判斷。
首先,本次地區選舉延續了近年來俄羅斯選舉低投票率的趨勢,此次州長選舉中投票率較上一屆增長的只有6個地區(鄂木斯克州、馬加丹州、阿爾泰邊疆區、哈巴羅夫斯克邊疆區、哈卡斯共和國和弗拉基米爾州),在大部分選舉地區,投票率較上一屆地區選舉有明顯降低。投票率的降低不僅是選舉制度國家普遍存在的政治冷漠(political apathy)現象,更是俄羅斯國內民眾對于政治領域缺乏競爭的消極回應。值得注意的是,在6個投票率增加的地區中,3個地區正是發生第二輪投票的地區(哈巴羅夫斯克邊疆區、哈卡斯共和國、弗拉基米爾州),這說明本次選舉中增加的投票率可能多來自于“抗議”投票。
總體來說,2018年進行選舉的地區本就包括了許多傳統上統俄黨支持率低、抗議情緒較重的地區。參考2016年杜馬選舉統俄黨的支持率可以發現,4個州長選舉進入第二輪的地區中[63],2016年杜馬選舉中統俄黨的支持率也遠遠低于全國平均支持率(濱海邊疆區38.98%,哈卡斯共和國38.06%,哈巴羅夫斯克邊疆區37.31%,弗拉基米爾州45.02%,統俄黨全國平均支持率為54.2%)。在地區立法機構方面,許多舉行選舉的聯邦主體本身就不是統俄黨的強勢地區(對此可以參考統俄黨2016年杜馬選舉中比例選舉制選區的得票率:在16個舉行立法機構選舉的聯邦主體中,統俄黨得票率只在5個地區超過其全國平均支持率)。反觀俄共的情況可見,至少在本次舉行選舉的地區,幾乎都是俄共支持率高于全國平均支持率的地區,其中伊爾庫茨克、烏里揚諾夫斯克、伊萬諾夫等州俄共的支持率均超過20%或接近20%。
在這一背景下需注意到這4個發生第二輪州長選舉的地區中,只有一個新任命的代理州長在第一輪選舉中落選,即濱海邊疆區的安·塔拉先科(Андрей Тарасенко),這與其公開支持退休金法案不無關系[64]政權黨在4個地區的第一輪州長選舉中失利,但這些地區本身是抗議區域,幾位候選人又都有負面消息,且其中三名為老面孔,在地區抗議情緒重、求變心理強的背景下,在第一輪選舉中失利并非意外。[65]而在第二輪選舉中,這些候選人失利則是正常情況,并不能就此說明當選的自民黨或俄共候選人作為反對派實力更強。因為通常反對派容易在第二輪選舉中集中選票,這是世界各國選舉中的常態。總體來說,2018年州長選舉的結果對政權黨和聯邦中央來說不能算成功,但代理州長的任命也沒有失敗。在濱海邊疆區塔拉先科失利,第二輪選舉結果取消后,普京將薩哈林州長阿·科熱米亞科(Олег Кожемяко)調至濱海邊疆區任代理州長。在2018年12月16日舉行的第二輪重新選舉中,科熱米亞科獲勝。至此,所有普京任命的代理州長均保持了在地區選舉中的勝利。2018年地區選舉后,普京又繼續進行新一輪的地區首腦輪替,任命了新一批代理州長,為2019年地區選舉提前布局。
在立法機構選舉方面,選舉后俄羅斯國內外大批媒體報道了統俄黨的失利和俄共的勝利,即,統俄黨在伊爾庫茨克州、烏里揚諾夫斯克州、哈卡斯共和國的支持率低于俄共支持率。對此,若從具體數據分析來看,盡管在這三個州俄共在比例選舉制部分支持率超過統俄黨,但如果計算單席位選區的結果,俄共實際上只在伊爾庫茨克州總席位數超過統俄黨,且沒有達到議會多數黨席位數。統俄黨在四個地區(哈卡斯共和國、后貝加爾邊疆區、伊爾庫茨克州、烏里揚諾夫斯克州),失去了議會多數黨地位(席位數低于50%),此為近十年來首次出現的情況。
考慮到退休年齡改革大背景,這一選舉結果也是正常的。執政黨為不受歡迎的政策在選舉中付出代價是正常現象,這并非俄羅斯的特點,而是世界選舉政治中的常態。在統俄黨自身發展過程中,2004年也曾因為福利貨幣化改革政策在支持率上受到過相當影響。2004年8月,福利貨幣化法案在俄國家杜馬的一片反對聲中通過,引發了普京上任以來第一次較為嚴重的社會危機。2004年6月到8月,俄羅斯30多個城市爆發了反對改革的游行。統俄黨和普京本人的支持率都因這一法案下降。根據不同社會調查機構的數據,統俄黨的支持率在2004年下降超過10%(社會輿論基金會公布統俄黨支持率由31%下降至20%[66])。

表1 2018年俄羅斯地區立法機構選舉情況(統俄黨)
資料來源:根據各地區選舉委員會數據及媒體公布數據總結,http://www.izbirkom.ru/region/izbirkom
退休年齡改革因素、選區的經濟發展情況、低支持率的統俄黨籍地區首腦,這些都是此次統俄黨選舉失利的外部因素。但究其內因,政權黨近兩年來的發展也遇到了一些瓶頸,這涉及更多復雜因素,包括前文所提到的政權黨選民基礎問題,也包括普京對政權黨發展的策略搖擺,還涉及沃羅金和基里延科權力交接后,政權黨的地位和黨內人事關系等諸多問題,這些復雜因素需進一步綜合研究。但不可否認的是,統俄黨在普京第三任期以來取得的選舉成績,并不是其自身支持率的體現,而更多來自于制度設計。因此,在存在諸多外部不利因素的情況下,取得當前的選舉結果也并不意外。
許多俄羅斯媒體的報道將此次選舉稱為反對派的勝利,尤其是俄共的勝利,但是從選舉結果分析,俄共主要是在其本來相對來說支持率較高的地區(伊爾庫茨克州、哈卡斯州、烏里揚諾夫斯克州)進一步擴大了“戰果”。總體來說,俄共的勝利之處并不在于其選舉實力較此前有長足提高。畢竟在2017年地區選舉后,俄共還被俄國內選舉專家評論為“選舉實力進一步減弱”。[69]此次選舉中,俄共的真正成果在于“消化”統俄黨失去席位的能力更強。俄共除了在布里亞特共和國、克麥羅沃州、涅涅茨自治區和伊萬諾夫州沒有席位增加以外,在其他地區均有不同程度增加,且增加幅度較大,其比例制部分得票率也較兩年前的杜馬選舉有較為明顯的提高。俄共支持率提高也與俄共對退休年齡和養老金改革的反對態度有關,是民眾對于改革反對態度的投射。
綜上所述,地區選舉中反對派的勝利并非自身實力有長足的進步。在政權黨力量相對薄弱的地區,在其自身競選出現問題(不受歡迎的州長)的情況下,在不利于政權黨的選舉背景(退休年齡法案的影響)下,反對派通過有的放矢的競選活動,在本身具有一定優勢的地區繼續擴大了影響力。
2.選舉后的地區格局
從數據上來看,此次地區選舉對于統俄黨自身來說肯定是失敗的,但分析全國各聯邦主體的情況,此次選舉并不意味聯邦中央對地區的失控。首先在地區立法機構方面,聯邦中央依托統俄黨繼續實現了對大部分地區立法機構的控制。俄羅斯當前各個聯邦主體中,議會多數黨非統俄黨的僅有4個地區,且統俄黨在其中3個地區立法機構席位總數超過其他政黨,只有在伊爾庫茨克州的席位數低于俄共。
在地區首腦方面,俄羅斯當前各聯邦主體中共有14名無黨派州長(截至2019年1月),但均為統俄黨推薦當選。非統俄黨籍州長當選情況如表2所示,除了2018年地區選舉中的3個聯邦主體外,其他聯邦主體中只有伊爾庫茨克地區是通過第二輪選舉,由俄共候選人當選。其余鄂木斯克州、斯摩棱斯克州、奧廖爾州的反對派州長或為統俄黨推薦,或為統俄黨支持,或為統俄黨主動在該地區放棄提名候選人,說明這些地區的州長人選均是決策層首肯的結果,是跨黨派協商的結果。

表2 當前非統俄黨州長地區、立法機構統俄黨非多數黨地區一覽表
資料來源:根據各地區選舉委員會及媒體公布數據制作
實際上在2018年選舉后,反對派占絕對優勢的只有伊爾庫茨克這一俄共傳統強勢地區(見表2)。此外哈卡斯共和國第二輪選舉中俄共候選人瓦·科諾瓦洛夫(Валентин Коновалов)當選,第二輪選舉前除科諾瓦洛夫外的所候選人相繼退選,最終只有俄共候選人一名候選人出現在選舉中并勝選,這一情況是90年代以來從未出現過的特殊情況,引發了外界的廣泛猜測,不能排除最終的選舉結果是聯邦中央與黨派協商的結果。鑒于統俄黨在該地區失去議會多數黨的地位,該地區后期局勢仍值得進一步關注。濱海邊疆區第二輪選舉結果被取消,重新選舉時間被推遲。在等待2018年12月16日重新進行第二輪選舉的過程中,普京任命的臨時代理州長推出了一系列旨在“拉攏”選民的地區經濟、社會政策,以期扭轉該地區不利的選舉局勢。最終在第二輪選舉中普京任命的代理州長獲得勝利。
從葉利欽時期至今,以俄羅斯地區選舉為切入點觀察,俄羅斯的地區政治一直經歷著發展變化,具體的選舉制度經歷了改革,選舉結果也發生著變化。但是分析制度建設和權力結構的本質,依然可以發現,俄羅斯地區政治在變化中一直保持著某些固有特點。
普京第一任期起,尤其在州長直選被取消后,俄羅斯威權主義的穩定是依靠垂直權力和政權黨共同實現的。政權黨作為選舉威權主義制度中的主要角色,不僅保障了對選舉過程的控制,更促成了俄羅斯聯邦“單一制”[70]的既成事實,州長在這一時期需要得到總統和地區議會的雙重支持,其地位是被弱化的。
2011年杜馬選舉前后,統俄黨實際支持率下降。盡管在選舉結果和形式上,統俄黨依然保持著無可置疑的優勢地位,但這一地位不是依靠其自身支持率取得,而是不斷加強的制度保障、克里米亞共識和普京本人的威望帶來的。從普京第三任期的選舉改革內容來看,決策層實際上基本放棄靠提高政權黨支持率保障選舉結果,而是通過對選舉的行政控制和制度操控,最終實現政權黨在立法機構的席位保障。但這也引出一對矛盾關系,即一方面政黨自身發展乏力,另一方面政權對其需求沒有完全消失。盡管統俄黨的中長期發展面臨著一定的挑戰,但必須承認其在當前俄羅斯政治中已經發揮的獨特作用和所擁有的現實地位。統俄黨在各級立法機構擁有絕對優勢,這極大地降低了領導人推行各種法案的立法成本,比如該黨黨團在國家杜馬中提出的立法草案和通過的立法草案數量,遠遠多于其他杜馬黨(參見表3)。統俄黨可以保障普京的政策方針實現。此外,統俄黨完善的基層政黨組織能夠承擔精英招募和選舉活動的任務,可以在各級選舉中限制反對派,可以制衡直選州長的權力。當前俄羅斯國內外發展環境都對政治穩定有極大的需求,上述事實都意味著統俄黨的地位和作用無可替代。

表3 2018年統俄黨黨團在國家杜馬的立法表現
資料來源:Итоги 2018: Законотворческаяконкуренциядепутатскихфракций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йдумы.09.01.2019. http://cipkr.ru/2019/01/09/itogi-2018-zakonotvorcheskay a-konkurentsiya-deputatskih-fraktsij-gosudarstvennoj-dumy/
一方面政權對政黨有現實需求,另一方面政黨本身發展又遭遇瓶頸,這一矛盾關系未來如何繼續發展值得關注。但是從當前俄羅斯政治現實來看,雖然統俄黨在權力結構中的地位有所降低,但是仍然很難被替代。這是因為從政權黨自身發展的歷史可以看到,真正實現對各級立法機構的控制需要相當的時間和龐大的資源,更需要社會安全穩定、經濟發展順遂、領導人自身支持率穩固的“天時、地利、人和”。在當前俄羅斯經濟、政治、國際環境的大背景下,統俄黨被其他政黨迅速替代的可能性并不大,隨著沃羅金離任總統辦公廳第一副主任,其所創立的“全俄人民陣線”被作為統俄黨“備胎”的可能性也越來越低。
與統俄黨發展相比,在恢復州長直選后,取得了總統任命和民選背書合法性的州長成了垂直權力體系中新的重點,在聯邦權力體系中的地位相對提高。這一地位的提高還與普京第三任期以來中央-地區-地方這一聯邦權力結構關系中地方自治的變化有關。地方自治是指,俄聯邦行政體系中的地方級別[71]區域中的居民,以直接方式或通過建立地方自治機關的方式來行使自治權。《俄聯邦憲法》和《俄聯邦地方自治組織一般原則法》[72]是俄聯邦地方自治的法律基礎,這一法律規定實際上也是國家分權制衡的制度安排。[73]
地方自治(МСУ)作為聯邦權力結構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其作用及獨立性從普京第一任期起就持續下降。普京第一任期除了通過相關法律將聯邦主體納入垂直權力改革外,還對俄聯邦地方自治的法律基礎進行了改革,給予聯邦主體以權力,在沒有市鎮級行政機關的同意下可以改變地方自治模式。聯邦主體有權決定,其轄區內市鎮一級單位的行政首腦(下文簡稱市長)是由選民直選產生,還是由市級立法機構從其成員中選舉產生。[74]至2014年,已經有43個聯邦主體取消了地區內的市長直選。在此基礎上,2015年2月3日通過的《俄聯邦地方自治組織一般原則法》修正案,增加了新的選舉市級首腦的方法——由地方自治機構立法機關代表從選拔委員會提供的候選人中選取,選出的地方首腦可以領導市政府。這意味著市長可以由選拔委員會任命的、非民選產生的城市管理者擔任。這說明聯邦中心在取消市長選舉后進一步加強了對地方行政的控制。在這一過程中,通常是州長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關鍵城市市長的任命權。
取消市長直選有利于聯邦中央瓦解過去長期存在的、獨立于垂直權力體系之外的、一些以城市地方自治為中心的反對派勢力。在州長直選恢復后,地區權力掌握在具有民選合法性的州長手中,與此同時,隨著地方自治的獨立性降低,州長在地區層面一般不大會受到來自有實力的市長的挑戰和制衡。在這一背景下,隨著政權黨的支持率下降,直選州長在垂直權力體系中的權力地位自然有所提升。
在蘇聯解體后初期,自葉利欽確定了最初的各地區首腦后[75],俄聯邦州長選舉實際經歷了直選、任命(準任命)、恢復直選三個階段。20世紀90年代中期,葉利欽本人以及聯邦制度對地區精英缺乏有效制衡。普京第一任期的主要工作,就是建立垂直權力并將葉利欽時代存在的精英納入垂直權力的管理。普京第二任期和梅德韋杰夫時期取消州長直選,后期更進一步提出由地區議會多數黨提名候選人擔任州長,這一機制使決策層開始有可能依托政權黨,替換掉部分地區的行政長官,將其更換為總統認可的本地精英或外來干部。事實上,州長選舉方式的變化,一直與俄聯邦央地關系發展和聯邦制度變革密切相關,互為因果。比如,葉利欽時代開始的直選制,對應蘇聯解體后中央對于地區的權力讓渡;取消州長直選則對應普京建立和強化垂直權力體系。那么,2012年恢復直選是否意味著對垂直權力體系的控制的放松?答案是否定的。
正如本文第一部分所分析的,梅德韋杰夫任期末到普京第三任期伊始推出的政黨、選舉領域的寬松政策,在2013年后迎來了“矯正”,俄國內政治整體向控制性更強的方向發展,這體現在一系列制度領域的變化上。在制度保障的同時,決策層對關鍵地區關鍵人選提前進行跨黨派協商和布局,使得恢復直選后的州長選舉,更接近于總統任命、地區選民對總統任命人選進行全民公決的活動。歸根結底,恢復州長直選并不意味著中央試圖對地區讓渡權力。
事實上,與蘇聯時期相似,當代俄羅斯的地區威權制度依然受到委托-代理(patron-client)關系問題的影響。[76]聯邦中央和地區執行機關之間是“自上而下”的委托代理關系。委托人和代理人的效用函數[77]沒有實質的變化。不論是直選還是任命制,委托人的追求沒有發生質的變化。聯邦中央作為委托人,對地區權力的要求一直是忠誠,只是忠誠的具體表現有細微的變化——在葉利欽時期是保持聯邦統一不分裂,在普京時期是保障聯邦中央要求的選舉結果。地區權力執行機關(以州長為代表的地區精英)的追求,在葉利欽時期是盡量保持更多的經濟、政治獨立性;自普京時期開始,中央逐漸要求地區執行機關放棄政治獨立性,地區執行機關轉而追求中央給予一定的自由度以追求個人的政治利益和地區經濟利益。
在這一過程中,中央掌握著獎懲機制的杠桿。在普京時期,不論是任命制還是直選制,中央除了通過各類手段實現對地區首腦的“任命權”,在選舉后也一直在通過各類手段加強對地區首腦的管理。在蘇爾科夫擔任總統辦公廳負責國內政治的副主任時,地區層面并沒有太多“意外”的選舉結果出現,反對派更多地在市級層面的選舉中發力,中央更傾向于針對具體情況進行“懲罰”。比如2007年斯塔夫羅波爾市市長在地區杜馬選舉勝利后,很快遭到了刑事指控。[78]沃羅金接任后,反腐敗成為地區政治工作中最顯著的主題之一。沃羅金2011年主導建立的全俄人民陣線,負責大量反腐敗資料收集工作,成為其對州長施壓的工具。[79]當然在經濟危機情況下,州長對于普通居民的資源掠奪可能造成許多更加嚴重的后果,俄聯邦中央本來也很難對地區的貪腐視而不見。此外在2014-2015年期間俄強力機構在國內政治領域,尤其是地區層面針對地區領導人的調查等也值得注意。[80]基里延科上任后,反腐敗的主題暫時被放到了第二位,技術官僚、干部資源儲備等話題成為新的地區工作主題,這也許可以說明,這一時期增加了新的辦法來維持對州長的控制。這些新的州長是非政治化的經濟或管理人才,且大部分并非本地精英。這些精英一方面可以在地區經濟發展中發揮自身作用,另一方面,“去政治化的”、“可靠的”、“易于管理的”非本地精英,更利于繼續保持聯邦中央對于地區權力的主導,維持垂直權力的平衡不被打破。
綜上所述,普京時期中央對地區的關系與俄羅斯帝國時期、蘇聯時期沒有實質性的區別。這與俄羅斯的政治文化傳統相關。在這一過程中,中央的激勵和管理措施雖然有階段性的重點不同,但是與蘇聯時期的“選擇性懲戒加干部輪替”策略基本相同,俄羅斯聯邦中央對地區的管理帶有極大的“手動控制”特點。
普京就任總統至今,當代俄羅斯的地區選舉中一直發生著一些具體制度和選舉實踐的發展變化,比如:選舉改革由嚴格控制政黨數量改為允許更多政黨在地區選舉中存在;州長的選舉方式的改變;權力結構的主導由政權黨變為地區行政長官;在具體的地區干部任命策略上的變化。但是,地區政治在發展變化過程中也始終包含著一些不變的邏輯。
首先,自普京上任以來,不論選舉的具體情況如何,中央從未真正讓渡過對地區選舉的控制權,但是在控制中會考慮具體的政治成本,在很多情況下會允許部分地區精英保留一定的經濟、政治利益。歸根結底,俄羅斯央地關系現狀的成因是復合的,“一方面是由于聯邦精英間競爭的消除,使得克里姆林宮壟斷了政策的制訂;另一方面,也是國家領導人的理想和政治理念的結果。因此,只要這兩個條件沒有改變,同時外在因素(無論是國內還是國外的)也無法迫使中央去改變自己的方針,那么俄羅斯的中央再集權政策就很難發生根本改變。”[81]第二,不論是嚴格政黨注冊、減少政黨數量,還是放松政黨注冊、增加政黨數量;也不論在地區推行哪一種具體的選舉制度,聯邦中央的制度設計就是一步一步地嚴格控制選舉的準入機制,打壓體制內外的反對派,實現對地區選舉的完全可控。在這一過程中,中央只是不斷因勢改變具體的策略。
除了上述地區選舉的特點,可以發現從20世紀90年代至今,俄羅斯地區選舉呈低參與的趨勢。這既符合當前世界范圍內普遍存在的政治冷漠趨勢,也是俄羅斯威權體制下選舉的正常現象,因為在威權制度下,民眾有一種對政治的“被動的服從和冷感,退而扮演褊狹的和臣屬的角色”[82]。政權本身也越來越傾向于避免群眾過于熱衷參與政治。尤其是自2011年至2012年的抗議危機后,可以觀察到,在聯邦級別的選舉(如2016年國家杜馬選舉)和一些地區選舉中,決策層的選舉策略就是淡化選舉活動,避免過度調動投票反而引發抗議投票。[83]與之相矛盾的是,威權制度下的選舉最重要的作用之一在于,選舉可以提供有關政權的支持者和反對者的信息。[84]在這一意義上,地區選舉實際上比聯邦級別選舉有著更為重要的社會連接和識別選民的意義。當前俄羅斯選舉低參與率向決策者提出了問題,即俄羅斯實際上存在著大量不愿意參加選舉的民眾。聯邦中央需要獲取信息,了解這些人屬于什么樣的群體,不參加投票的原因是什么,這也應該是未來研究俄羅斯選舉活動的重點之一。
俄羅斯地區選舉的制度建設和俄羅斯整體政治控制的情況一樣,均存在路徑依賴的問題。聯邦中央不斷因勢而變,進行制度修正,然而每次改革實現一定控制后往往出現新的問題打破控制,如此往復。為了保持政權的合法性和政治的穩定性,權力中心必須進行嚴格的政治控制,實現選舉結果的可控性。在這一過程中,決策層在力圖保證選舉結果的同時,往往無法兼顧對地區治理實際效果的要求。實際上俄羅斯的地區政治和國家政治發展不僅僅是政治問題,更是“政治穩定與國家治理的特殊性”[85]問題。在新的國際環境和社會經濟發展條件下,維持政治控制的成本只會越來越高。在這一背景下,盡管2016至2018年的選舉周期剛剛結束,更多研究者卻已經開始關注2019年的地區選舉相關信息。2018年地區選舉后,又有11個地區開始了新一輪在任州長提前退位和大批代理州長的任命。這些地區的人事變動,一方面是中央針對國家、地區經濟發展的決策,另一方面也是針對未來國家政治的布局,保障地區選舉結果還是為2021年國家杜馬選舉做準備。因為2018年及以后幾年的地區選舉,決定了2021年國家杜馬選舉時的地區主要領導和權力構成,對保障聯邦選舉在各地區的具體選舉動員具有重要意義。在2021年國家杜馬選舉后,俄羅斯將迎來2024年總統選舉。在這一背景下,國家杜馬選舉后的立法機構構成、地區權力布局,均對普京之后的俄羅斯政治發展具有重要的意義。因此未來兩年俄羅斯國內政治除了聯邦級別的人事任命等要點外,地區選舉和地區政治也是需要關注的要點。
Regional elections in Russia are closely related to the regional political development in Russian and the changes i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entral and local governments. They involve many complex issues such as political parties, elections, regional elites and regional economic and social development. They constitute one of the important contents in making researches on the internal operating mechanism of Russian authoritarian system. Since Putin’s first presidential term, the system and practice of regional elections in Russia have been undergoing the following changes. The central electoral strategy has changed from strictly controlling the number of political parties to allowing more political parties to exist; the regional legislative elections have changed from vigorously promoting proportional elections to mixed elections; for governor elections, they have undergone changes from direct elections to appointments then to direct elections; the main role of the authoritarian electoral system has changed from the United Russia Party to the governor; regional elites changed from pursuing independence to cooperating and making compromises, striving for more benefits. In addition to the above changes, there also exists some unchanged logic: the central government’s determination to control regional elections remains unchanged; the main means of central control of regional elections have not changed substantially. Since Putin’s third presidential term, Russia’s domestic political control has increased, which is reflected in various areas of its domestic political ecology, including regional politics and regional elections. Although something relatively unexpected happened to regional elections of 2018, yet it is still rather difficult for the opposition to actually control the regional situation in Russian Federal Regional Elections against current background by analyzing the design of authoritarian system.
Russian Elections, Russian Regional Elections, Russian Governor Elections, Russian Regional Legislature Elections, Russian Governors
【Аннотация】Региональные выборы в России тесно связаны с политическим развитием российских регионов и изменениями во взаимоотношениях между центром и регионами, затрагивают множество сложных вопросов, таких как политические партии, выборы, региональные элиты, региональное экономическое и социальное развитие, и являются одной из важных отправных точек для изучения внутреннего механизма функционирования российской авторитарной системы. Со времени первого президентского срока Путина система и практика региональных выборов менялись: центральная избирательная стратегия была изменена с жёсткого контроля за количеством политических партий на создание большего количества политических партий; энергичное продвижение пропорциональной избирательной системы выборов в региональные законодательные органы уступило место возвращению к смешанной избирательной системе; выборы губернаторов претерпели изменения от прямых выборов к назначениям и опять к прямым выборам, основная роль авторитарной избирательной системы перешла от патрии ?Единая Россия? к губернаторам, региональные элиты изменили тактику с достижения независимости на сотрудничество и компромисс, пытаясь добиться большей выгоды. В региональных выборах и региональной политике, в дополнение к вышеуказанным изменениям, всё ещё присутствует некоторая неизменная логика: решимость центрального правительства контролировать региональные выборы остаётся неизменной, и основные средства централизованного контроля над региональными выборами не претерпели существенных изменений. После третьего президентского срока Путина контроль над внутренней политикой России усилился, что отражается в различных областях внутриполитической экологии, включая региональную политику и региональные выборы. На региональных выборах 2018 года произшли относительно неожиданные за последние 10 лет изменения, однако анализ структуры авторитарной системы показывает, что в нынешних условиях оппозиции всё ещё трудно реально контролировать ситуацию в регионах.
【Ключевые слова】Выборы в России, региональные выборы в России, выборы губернаторов России, российские региональные выборы в законодательные органы, российские губернаторы
D512
A
1009-721X(2019)02-0088(39)
*官曉萌,首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
[1][美]詹妮弗·甘迪、艾倫·拉斯特·奧卡:“威權體制下的選舉”,《國外理論動態》,王麗娜、馬得勇譯,2014年第1期,第79頁。
[2] 根據《俄聯邦地方自治組織一般原則法》規定,市級行政構成(或稱市鎮構成)包括城市社區、農村社區、市鎮區、城市郊區以及聯邦直轄市的市內區域(2014年聯邦法律新增兩種市鎮構成的類型,所以當前俄羅斯共有7種市鎮構成的類型)。在俄羅斯法律中,常用“地方的”(местное)這一概念來表述“市鎮的”概念。
[3] 因為俄羅斯聯邦主體分為共和國、自治州、自治專區、邊疆區、州、聯邦直轄市等類型,因此聯邦主體首腦的稱呼也多有不同,有總統(2012年立法修正案已取消該稱謂)、州長、聯邦主體行政長官等,為行文方便,下文簡稱為“州長”或“地區首腦”。
[4] 參見ПодредОрловаД.И. Региональнаяполитика – 2016. М.: Грифон, 2017; КыневА.В, ЛюбаревА.Е.Региональныеиместныевыборы 2014 годавРоссиивусловияхновыхограниченийконкуренции, М.: Фонд ?ЛиберальнаяМиссия?, 2015; Cameron Ross, “Regional Elections and Electoral Authoritarianism in Russia”, in White Stephen,, London: Routledge, 2011, pp.111-131等。
[5] 參見Ora John Reuter,,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7; КоргунюЮ.Г. Партийная реформа 2012-2014 гг. и структура электоральных размежеваний в регионах России// Полис. Политические исследования. 2015. №.4. C.97-113.等。
[6]參見Сироткина Е.В, Карандашова С.А. Лоялльность элит и выборы глав регионов: Роль предвыборных конфликтов и исзоде голосования// Полис. Политическиеисследования. 2017. №.6. C.76-91; Ora John Reuter, “Regional patrons and hegemonic party electoral performance in Russia”,, 2013, Vol.29, pp.101-135等。
[7] Гельман В.Я. Расцвет и упадок электорального авторитаризма в России// Полития. 2012. №.4. C.65.
[8] Кынев А.В. Партии и выборы в современной России: Эволюция и Деволюция. М.: Фонд ?Либеральная миссия?, 2011. C.260.
[9] Закон РСФСР ?О выборах народных депутатов РСФСР?.
[10] Закон РСФСР ?О выборах народных депутатов местных Советов народных депутатов РСФСР?.
[11] 1993年通過的俄聯邦憲法允許聯邦主體自行設置國家權力機關體系(在符合俄聯邦憲法體制和聯邦法律決定的國家權力代表和執行機關組織總體原則的基礎上設置)。與地區選舉相關的諸多法律制度在1999年才最終完善。在此之前,聯邦立法中的空白在一定程度上被總統令和俄聯邦憲法法庭的決議所補充。1993年至1994年間,大多數俄聯邦主體中允許建立地區憲法或章程,同時還有地區選舉立法。大多數聯邦主體的憲法和章程中規定地區首腦由直選產生。同時,一些地區規定執行機關首腦由立法機關選舉產生。1996年1月18日,俄聯邦憲法法院在對阿爾泰邊疆區的一系列憲法章程審議過程中做出決議,認定其產生行政長官的程序不符合俄聯邦憲法。在此之后,直選的規定在各個聯邦主體執行。總體來說,大規模的州長直選于1996年開始(有三個共和國1998-2000年才進行第一次直選)。參見Кынев А.В. Партии и выборы в современной России: Эволюция и Деволюция. М.: Фонд ?Либеральная миссия?, 2011.С.362-376.
[12]蘇聯解體后,大多數地區首腦選舉遵照絕對多數制(第二輪相對多數制),但有一些地區采取一輪相對多數制,一些地區采取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行政首腦選舉法》的規定,要求勝選者必須在第一輪取得25%以上注冊選民的支持,一些地區要求獲勝者取得不少于25%的支持率。
[13] 指缺少相關法律,以確定具體選舉應在什么時間、由哪個機構提出舉行。這一情況曾使葉利欽在1996年可以人為地拖延地區首腦的選舉。
[14] 2005年通過的《俄聯邦公民選舉權力及參與全民公投權力基本保障法》修正案規定,俄羅斯各地區、市級選舉應該在“統一選舉日”進行。根據該法律第8條第1款,統一選舉日為任期結束當年3月或10月的第二個星期日。在此之前,俄羅斯從20世紀90年代末到21世紀初,幾乎每個星期日都有某個聯邦主體、市級單位在舉行不同類型的選舉。2012年俄聯邦通過立法修正案,規定統一選舉日由3月移至9月。
[15] 1999年聯邦級別選舉前,對葉利欽政權形成巨大挑戰的“祖國—全俄羅斯”(Отечество–ВсяРоссия)選舉團就包含俄羅斯重要的地區精英。該選舉團主要由兩大部分構成:尤·盧日科夫(Юрий Лужков)所領導的中派政治組織“祖國”和由一批有影響力的州長所建立的“全俄羅斯”運動。
[16] 參見[俄]弗拉基米爾·格爾曼:“中央-地區-地方自治:當代俄羅斯的中央再集權政策”,《俄羅斯研究》,2009年第4期,第69-93頁。
[17] 關于政黨法、選舉權法的立法改革自普京上任后(2001年)即開始,2003年開始更進一步進行集中立法修改,且從2003年開始大批此前的立法修正案開始集中生效。在地區選舉改革開始以后,大多數地區在2003年到2009年進行了第一次改革后的地區選舉。
[18]普京上任后改變了聯邦委員會的代表組成,自2002年起,地區行政長官不再擔任聯邦委員會委員。
[19] Кынев А.В. Партии и выборы в современной России: Эволюция и Деволюция. М.: Фонд ?Либеральная миссия?, 2011. С.379-381.
[20] Два взгляда на одну систему// Коммерсантъ.11.04.2017. https://www.kommersant.ru/ doc/3263816
[21] В регионах ?медведи? – меньшевики// Независимая Газета. 28.10.2004. http://news. samaratoday.ru/news/37985/
[22] Голосов Г.В. Российская партийная система и региональная политика, 1993-2003. С.66-67, 78-84.
[23] Голосов Г.В. Измерения российских региональных избирательных систем //Полис. №.4. 2001. C.71-85.
[24] 此前許多地區立法機構選舉中使用單席位選區多數選舉制進行選舉。1999-2003年間,比例選舉制只在4個地區的地區選舉實行(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邊疆區、加里寧格勒州、普茨科夫州和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州),且比例選舉制產生的席位數均占較小的比例(加里寧格勒州32個席位中的5個,普斯科夫州33個席位中的11個,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邊疆區42個席位中的20個按比例制產生,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州的州立法機構當時還實行兩院制,每兩年更新兩院中的一院,其中一半席位按照比例選舉制產生)。
[25] 具體法律法規包括:禁止以選舉團、選舉聯盟等形式參選;在各級選舉中加大比例選舉制的份額并且提高障礙線;改變選舉活動的金融保障;在席位劃分等問題上采取有利于大黨的法律法規;嚴格候選人參選的注冊程序;取消對選舉的獨立社會監督;改變大眾媒體選前宣傳的法律法規;取消“反對所有人”選項等。具體改革內容可參見官曉萌:“俄羅斯地區立法機關選舉研究”,《俄羅斯研究》,2012年第2期,第129-142頁;Кынев А.B. Выборы парламентов российских регионов2003-2009: Первый цикл внедрения пропорциональной избирательной системы. М.: Центр “Панорама”, 2009; Stephen White, Ol’ga Kryshtanovskaya, “Changing the Russian Electoral System: Inside the Black Box”,, 2011, Vol.63, No.4, pp.557-578; Cameron Ross, “Regional Elections and Electoral Authoritarianism in Russia”,, London: Routledge, 2012, pp.111-131等。
[26] Два взгляда на одну систему// Коммерсантъ. 11.04.2017. https://www.kommersant. ru/doc/3263816
[27] Кынев А.B. Выборы парламентов российских регионов 2003-2009: Первый цикл внедрения пропорциональной избирательной системы. М.: Центр “Панорама”, 2009. C.12.
[28]Darrell Slider, “How United is United Russia? Regional Sources of Intra-party Conflict”,, 2010, Vol.26, pp.257-275.
[29] Sean Roberts,, London: Routledge, 2012.
[30] Ora John Reuter, Graeme B. Robertson, “Subnational Appointments in Authoritarian Regimes: Evidence from Russian Gubernatorial Appointments”,, 2012, Vol.74, pp.1023-1037.
[31] Пятилетка КОЛа. Как Вячеслав Володин изменил российскую политику. Московский центр Карнеги. 05.10.2016. http://carnegie.ru/commentary/?fa=64783
[32] [俄]弗拉基米爾·格爾曼:“中央-地區-地方自治:當代俄羅斯的中央再集權政策”,《俄羅斯研究》,2009年第4期,第91頁。
[33] 維·沃羅金是俄羅斯著名政治人物,90年代末是“祖國-全俄羅斯”選舉團(后與團結黨合并為統一俄羅斯黨)的領導人物之一,曾任國家杜馬議員。2011年全俄人民陣線在其主張下成立。2012至2016年擔任總統辦公廳第一副主任。2016年起擔任國家杜馬主席。
[34]盡管全俄人民陣線成立之初標榜與統俄黨合作、保障普京支持率,但2011年選舉中統俄黨和陣線之間存在一定的利益沖突。實際上當時的新聞中不乏“陣線”即將代替統俄黨的各類猜測。這種情況有可能導致精英的站隊,2011年統俄黨選舉失利與此不無關系。參見Драка в кабине пилотов. Чем опасно противостояние Володина и Кириенко, Московский центр Карнеги. 08.06.2017. http://carnegie.ru/commentary/71176
[35]關于州長輪替與選舉結果的關系可參見大串敦:“支配型政黨的統制界限——統一俄羅斯黨與地方領導人”,《俄羅斯研究》,2012年第2期,第101-119頁;OraJohnReuter, “RegionalpatronsandhegemonicpartyelectoralperformanceinRussia”,, 2013, Vol.29, Issue 2. pp.101-135.
[36] 總統辦公廳是負責保障俄聯邦總統工作以及監督總統命令和決議執行的國家機構,通常由辦公廳主任直接領導。總統辦公廳還設副主任、總統新聞秘書及各類助理和顧問等各類職務。“負責國內政治的第一副主任”并不是官方的職位設置,而是俄國內各界承認,總統辦公廳通常有一位第一副主任負責國內政治領域及人事干部等領域的具體工作,普京時代這一崗位經歷了蘇爾科夫(1998至2011年)、沃羅金(2012至2016年)、基里延科(2016至今)的變化。
[37] 降低比例選舉制的份額,被官方解釋為旨在提高政治競爭。但是從最終的成果上分析,競爭并未增加。在統俄黨普遍支持率下降的背景下,依靠候選人個人、通過各種制度保障在單席位選區獲勝,反而有助于提高席位總數。具體參見官曉萌:“從第七屆杜馬選舉看當代俄羅斯政黨政治”,《俄羅斯研究》,2017年第3期。
[38] Синдром отмены. Власти начали избавляться от выборов губернаторов// Лента.ру. 24. 01. 2013. https://lenta.ru/articles/2013/01/24/gouverneurs
[39] Там же.
[40] 犯下嚴重罪行(特別嚴重罪行)被判處剝奪自由,且前科未消滅或提前撤銷者,自前科消滅或提前撤銷之日起10(15)年內不能參加選舉。
[41] Аналитический доклад - Выдвижение и регистрация кандидатов на выборах глав регионов, назначенных на 9 сентября 2018 г. 10.08.2018. https://www.golosinfo.org/ru/ articles/142798
[42] 2014年的選舉權法修正案對地區立法機構選舉中候選人收集簽名做出了新的要求,由2012年的“政黨候選人免于收集簽名,獨立候選人收集0.5%所在選區選民簽名支持”,修改為“政黨候選人和獨立候選人需要收集所在選區選民總數3%的簽名”。具體法律內容參見Федеральный закон от 5 мая 2014 г. N 95-ФЗ, О внесении изменений в Федеральный закон “Об основных гарантиях избирательных прав и права на участие в референдуме граждан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http://ivo.garant.ru/#/document/70648928/ paragraph/43:0
[43] Кынев А.В, Любарев А.Е. Региональные и местные выборы 2014 года в России в условиях новых ограничений конкуренции, М.:Фонд ?Либеральная Миссия?, 2015.C.11.
[44]指國家杜馬黨、或者國家杜馬選舉中得票率3%以上的政黨、任意地區立法機關最近一次選舉得票率超過3%的政黨可以免于收集簽名。
[45]Сбор подписей делает выборы предсказуемыми, считают эксперты ?Голоса?// Ведомости. 17.08.2015. https://www.vedomosti.ru/politics/articles/2015/08/17/605002-sbor- podpisei-delaet-vibori-predskazuemimi
[46] Кынев А.В. Региональный аспект политической реформы: новая модель вертикальной интеграции// Политическое развитие России 2014-2016 институты и практики авторитарной консолидации.2014-2016/ Под ред К.Ю. Рогова. М., 2016. С.177.
[47] Голосов Г.В. Политическая реформа: эволюция стратегий доминирования и партийная система/Политическое развитие России 2014-2016 институты и практики авторитарной консолидации.2014-2016/ Под ред К.Ю. Рогова. М., 2016. С.104.
[48] Сибирь за ?красными?: как кандидат от власти проиграл иркутские выборы. РБК. 09. 27.2015. https://www.rbc.ru/politics/27/09/2015/56082d319a79472b3f3a4800
[49] Под ред Рогова К.Ю. Политическое развитие России 2014-2016 институты и практики авторитарной консолидации.2014-2016. М.: Фонд “ЛиберальнаяМиссия”, 2016. С.21.
[50] Btatriz Magaloni,,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pp.7-9.
[51] Два взгляда на одну систему// Коммерсантъ.11.04.2017. https://www.kommersant.ru/ doc/3263816
[52] 2018年俄羅斯地區選舉于9月9日統一選舉日舉行,包括:26個聯邦主體行政長官選舉(其中22個聯邦主體采取直選形式,4個聯邦主體采取議會投票形式)、16個聯邦主體立法機構選舉、一些聯邦主體首都立法機關或行政長官(市長)的選舉。
[53]由于資料無法窮盡,可能在個別數據存在爭議,歡迎就具體數據提出進一步意見并進行商討——作者注
[54] 參見Duncan McDonnell and Marco Valbruzzi, “Defining and classifying technocrat-led and technocratic governments”,, 2014, Vol.53, No.4, pp.654-671.
[55] 參見Frank Fisher,,Sage Publications, 1990.
[56]Кремль омолаживает до 50-ти, кремль взял курс на омоложение политических кадр ов// Газета.09.21.2017. https://www.gazeta.ru/politics/2017/09/20_a_10899794.shtml?updated
[57] 政府官員通常在職業生涯中會繼續進修獲得更高學位,因此通常其最高學位為經濟、管理、法律等政治人物通常擁有的相關專業學位,而本文的考察和統計的專業出身為其開始政治職業生涯時的專業背景。
[58] “本地背景”主要指在本地有實際政治履歷或管理經驗,有些出生于該地區但沒有在此地區有實際政治經驗的官員被視為外來官員。此數據為作者本人根據代理州長公開履歷歸納。有俄媒體統計,新任代理州長中9人有當地背景。參見Кремль назначает губернаторами молодых технократов — новое поколение управленцев. Насамомделенет! 2018.06.03. https://meduza.io/feature/2018/06/03/kreml-naznachaet-gubernatorami-molo dyh-tehnokratov-novoe-pokolenie-upravlentsev-na-samom-dele-net
[59]瓦良格人,也被譯作“瓦蘭人”。關于俄羅斯國家起源的“諾曼說”主張,古羅斯時期來自斯堪的納維亞的諾曼人,即瓦良格人,是羅斯國家的創立者。瓦良格人相對于羅斯土地而言是“外來者”,因此俄羅斯媒體將外來的、非本地的州長稱為“瓦良格州長”。
[60] ?Варяг? из центра: как изменился портрет губернатора-новичка за 18 лет.16.10.2017. РБК. https://www.rbc.ru/politics/16/10/2017/59de58a99a79474f1855c9d0
[61] 許多新任命的代理州長均曾“畢業于”俄羅斯聯邦總統國民經濟與國家行政學院(РАНХиГС)的州長培訓課程。2017年6月至2018年4月的第一期“州長培訓”課程共有74名學員參加,其中9名在課程期間和課程結束后被任命為州長,2名被任命為部長。該課程由總統辦公廳發起,目的是為總統的干部資源增加新的儲備。課程包括講座、單獨輔導、小組項目培訓和團隊拓展活動,授課者包括總統辦公廳和政府內的代表、地區行政長官和大公司領導。第二期“州長培訓”課程已于2018年6月啟動,參與學員有77名。
[62] 45 участников конкурса ?Лидеры России? получили новые назначения. Официаль -ный сайт Лидеры Росссии. 12. 03.2018. https://xn--d1achcanypala0j.xn--p1ai/page2450021. html
[63]第二輪選舉的結果為:哈巴羅夫斯克邊疆區自民黨候選人當選;哈卡斯共和國俄共候選人當選;弗拉基米爾州自民黨候選人當選;濱海邊疆區統俄黨候選人當選。
[64]塔拉先科在第一輪選舉中以46.5%的得票率大幅領先位列第二名的俄共候選人安·伊先科(Андрей Ищенко)。濱海邊疆區第二輪選舉中,在統計完95%選票時,中央選舉委員會和濱海邊疆區選舉委員會網站上均顯示俄共候選人伊先科的得票率領先代理州長塔拉先科6%,然而在清點99%選票后情況突然反轉,塔拉先科反而領先,由此產生了選舉舞弊爭議。根據中央選舉委員會的計票結果,第二輪選舉中代理州長得票率為49.55%,俄共候選人為48.06%。在伊先科抗訴,認為一些地區的投票數據在計票系統中被篡改后,中央選舉委員宣布選舉無效,第二輪重新選舉被推遲至2018年12月16日。
[65] 這3位在任州長均涉及一些負面信息。弗拉基米爾州的斯·奧爾洛娃(Светлана Орлова)在選前一直被傳將會“提前卸任”,其在不同機構的州長評價排名中成績不佳。哈巴羅夫斯克邊疆區在任州長維·什波爾特(Вячеслав Шпорт)的失利則是本人選舉策略失當、地區抗議情緒較重(2018年總統選舉中普京主要對手格魯吉寧在該地區得票率超過18%)、反對派動員積極的綜合結果。哈卡斯共和國同時進行州長、地區立法機構、地區行政中心立法機構等多個選舉,選情本身較為復雜。哈卡斯在任州長維·濟明(Виктор Зимин)是梅德韋杰夫時期任命的州長,雖然2013年在直選中當選,但2016年以來一直受困于負面消息:2016年州政府高層貪腐事件后被要求辭職;2016年地區經濟情況惡化,地區債務大幅超過地區收入;2017年在電視對話欄目中的不當表達引發社交網絡上的反對情緒等。當地以俄共為首的地區反對派也一直積極組織對其抗議。
[66] Индикаторы. ФОМ. 24.02.2005. http://bd.fom.ru/report/map/dd050801#d050808. 根據該調查,在民眾考量的諸多因素中,社會經濟原因(主要指福利貨幣化改革)甚至排在災難恐怖事件(主要指別斯蘭事件)之前。
[67] *標表示數據來源并非權威的選舉委員會發布,截至論文截稿,并非所有地區選舉委員網站均公布了官方選舉結果,有些數據來源于媒體報道。
[68] □表示統俄黨支持率低于其全國平均支持率54.20%。
[69] Орлов Д.А. Региональные выборы 2018: конкуренция, легитимность и обновление элиты. 12.09.2017. http://www.regcomment.ru/articles/regionalnye-vybory-2017-konkurentsi ya- legitimnost-i-obnovlenie-elity/
[70] 對俄羅斯“聯邦制”、“單一制”問題的討論,參考溫恒國:“單一制聯邦:俄羅斯國家結構的法理悖論”,《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2010年第3期,第1-8頁。
[71] 指市鎮級別。
[72] Федеральный закон ?Об общих принципах организации местного самоуправления в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от 6 октября 2003 г. №.131-ФЗ.
[73] 劉鐵威:“俄羅斯聯邦地方自治內涵解析”,《俄羅斯研究》,2008年第4期,第52頁。
[74] 法律規定聯邦主體有權力選擇市級機關首腦產生的方式——直選或由市級立法機構從其成員中選舉。直選產生的市長可以同時擔任市級立法機構主席職位或領導市政府。由立法機構代表選舉產生的市級首腦負責領導市級立法機關,市政府管理則由任命產生的城市管理人(cити-менеджер)負責,該法案于2009年1月1日生效。
[75] 葉利欽時期,首批俄羅斯地區首腦實際上由任命和直選兩種方式產生。
[76] [俄]弗拉基米爾·格爾曼:“中央-地區-地方自治:當代俄羅斯的中央再集權政策”,第88頁。
[77]委托-代理問題可以簡化為兩個效用函數——委托人的效用函數和代理人的效用函數,二者顯然是相互矛盾的。代理人追求自身效用的最大化,可能損害委托人的利益;委托人追求自身效用的最大化,就可能降低代理人的效用,影響代理人的積極性,最終又影響自身效用。參見倪星:“公共權力委托—代理視角下的官員腐敗研究”,《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6期,第148-157頁。
[78] Пятилетка КОЛа. Как Вячеслав Володин изменил российскую политику. Московский центр Карнеги.
[79] Два взгляда на одну систему// Коммерсантъ.11.04.2017. https://www.kommersant.ru/ doc/3263816.
[80]參見Петоров Н.В, Рогов К.Ю. Исполнительная власть и силовые корпорация// Политическое развитие России. 2014–2016, Институты и практики авторитарной консолидации. / Под ред. К.Ю. Рогова. М., 2016.
[81] [俄]弗拉基米爾·格爾曼:“中央-地區-地方自治:當代俄羅斯的中央再集權政策”,第93頁。
[82]參見Juan Linz, “An Authoritarian Regime: Spain”, in Erik Allardt and Stein Rokkan eds.,, FreePress, 1970, pp.251-283.
[83] 不包括2018年總統選舉,2018年總統選舉前俄羅斯大力推行各種旨在提高投票率的制度改革,以保障普京當選的合法性。參見官曉萌:“當代俄羅斯總統選舉制度”,《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2018年第5期,第26-43頁。
[84] 參見Btatriz Magaloni,,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85] 龐大鵬主編:《普京時期的俄羅斯(2011-2015)政治穩定與國家治理》,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
(責任編輯 崔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