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友孫 盧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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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西里西亞人爭取族群地位問題評析
楊友孫 盧文娟*
冷戰結束以來,波蘭西里西亞人的族群意識開始復蘇,族群文化活動也逐漸增加。目前,西里西亞人在主客觀方面基本符合“少數族群”的標準,其“少數族群”的身份也基本獲得了波蘭社會的認可。但由于各方面原因,波蘭仍未正式承認西里西亞人的少數族群地位。隨著形勢的發展,波蘭政府可能會適當改變立場,而西里西亞人也有必要適當放低訴求,最終通過雙方協商解決西里西亞人的“少數族群”地位問題。
波蘭西里西亞 波蘭少數民族 波蘭少數族群
在歐洲,“少數民族”(national minority),“少數族群”(ethnic minority),“少數人”(minority、minorities)的概念是和中國國內“少數民族”相對應的三個主要概念。其中,“少數人”的概念較廣,它一般是指“在民族或族裔、宗教、語言上屬于少數群體的人”。1950年聯合國“防止歧視暨保護少數族群小組委員會”和1978年聯合國人權委員會特別報告人凱博多蒂(Capotorti),對“少數人”(minority)的概念界定,都強調了“少數人”應具有“族裔、宗教和語言方面的特殊性”。[1]1992年聯合國出臺的“在民族或族裔、宗教和語言上屬于少數群體的人的權利宣言”,也被簡稱為“少數人權利宣言”。由此可見,“少數人”概念涵蓋了在民族、族裔、宗教、語言一個方面或者多個方面具有獨特特征的少數群體,即,它涵蓋了“少數民族”和“少數族群”、“少數語言”群體和“少數宗教”群體。
由于不存在統一的“少數人”、“少數民族”、“少數族群”的概念,歐洲國家在確認“少數民族”和“少數族群”、“少數語言”群體和“少數宗教”群體方面有不同的標準,尤其是對“少數民族”、“少數族群”概念的確定及其區分,存在著很多不同的做法。在歐洲,大多數國家通常將這些群體稱為“少數族群”。而波蘭,則將“少數人”細分為“少數民族”、“少數族群”、“地區語言”等群體。然而,西里西亞人卻不在這三個群體之內,由此引發了波蘭國內外的眾多爭議。本文并不打算評析波蘭對“少數人”的分類方法是否得當,而是參照波蘭和國際上關于“少數民族”、“少數族群”的標準,分析西里西亞人的族群特性,在此基礎上對波蘭的族群標準和族群政策進行評析。
自從1795年被俄奧普三國瓜分之后,波蘭歷經了123年的亡國時期,在1918年才得以建國。亡國的劇痛使波蘭在建國后執著地強調國家的“波蘭特性”,對非波蘭族人采取了排斥態度,使波蘭成為在國際聯盟中受到最多少數族群申訴的國家。[2]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中東歐國家普遍積極創立民族、語言同質的現代民族國家,波蘭也不例外。波蘭社會的共識是,波蘭國家應由使用波蘭語和信奉羅馬天主教的人組成。[3]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經歷了納粹大屠殺的波蘭又先后經歷了排斥和驅逐德國人、烏克蘭人,清洗和驅逐猶太人,排斥和同化羅姆人,同化西里西亞人等政策,[4]導致波蘭的少數族群人口越來越少,波蘭族人口比例則不斷提高。據估計,從1918年到2000年,波蘭的少數民族(包括少數族群)人口比例,從33%下降到了1%。[5]而2002年和2011年的人口統計顯示,波蘭的少數民族和少數族群的人口比例也只是稍高于1%,分別為1.23%和1.46%。[6]種高達98%以上的主體民族比例,不僅在歐洲,在全世界也是名列前茅的。
冷戰結束后,波蘭在1997年通過了新憲法。憲法第35條要求保護“少數民族或族群”(national or ethnic minorities)的權利,即將“少數民族”和“少數族群”等同羅列而未加以區分。[7]根據波蘭2002年的人口統計,被波蘭政府承認的“少數民族或族群”為:卡拉伊姆族(Karaim)45人,蘭科族(Lemko)5863人,羅姆族(Roma)12731人,韃靼族(Tatars)447人,而生活在波蘭北部沿海地區的卡舒比語(Kaszubi,Kashubians)使用者為語言少數群體,人數為52665人。由于卡舒比語言群體中認同“卡舒比族”的只有5100人,不到1/10,所以卡舒比人只被認定為一個語言群體,而未被考慮認定為少數民族或族群。而在這次人口統計中,認同為西里西亞族的有173153人(絕大多數居住在西里西亞地區),占當時波蘭總人口(3823萬)的約0.45%,而波蘭所有少數族群人口只占全國總人口的1.23%;其中使用西里西亞語的人口只有6萬左右。[8]根據該數據,波蘭政府宣稱自己的少數民族和少數族群人口在1%以下——因為卡舒比人只是地區語言群體,他們在族群上仍然屬于波蘭族。[9]但上述數據被聯合國“消除種族歧視委員會”認為是波蘭政府操縱的結果。[10]但即使按照這個數據計算,西里西亞人也占了少數族群總人口的36%,遙遙領先于其他少數族群人口。[11]根據波蘭政府2011年的人口統計,波蘭西里西亞人總人口為81.7萬人,占波蘭總人口的2.1%,占波蘭所有“少數人”總人口的58%。[12]
2005年1月,波蘭出臺“少數族群、民族與地區語言法案”之后,[13]蘭將國內的“少數人”(minority)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少數民族”(mniejszo?ci narodowych,national minorities),一共有9個,即白俄羅斯族、捷克族、立陶宛族、德意志族、亞美尼亞族、俄羅斯族、斯洛伐克族、烏克蘭族和猶太族;
第二類是“少數族群”(mniejszo?ci etnicznych,ethnic minorities),一共有四個,即卡拉伊姆人(Karaim)、蘭科人(Lemko)、羅姆人(Roma)和韃靼人(Tatars);
第三類是“地區語言群體”(spo?eczno?? pos?uguj?ca si?j?zykiem regionalnym, community of the users of language Kaszubi),即生活在波蘭北部沿海地區的卡舒比語群體。[14]
該文件將“少數民族”和“少數族群”區分開來,這在歐洲乃至全世界都是罕見的做法。“少數民族”是指,必須是一群波蘭公民,他們共同滿足如下條件:(1)在數量上少于波蘭的其余人口;(2)在語言、文化或傳統方面與其他公民有很大區別;(3)努力保護其語言、文化和傳統;(4)知曉其歷史、民族群體,并致力于表達與保護自己;(5)其祖先在波蘭持續生活了100年以上;(6)認同某個民族國家。
而“少數族群”也同樣應該滿足6個條件,其中前5個條件和“少數民族”的條件完全一樣,區別在于第6條,即——“不認同某個民族國家”。換句話說,“少數民族”必須有一個在國外由該民族建立的民族國家,即存在一個“母國”,而“少數族群”則不存在“母國”。和“少數族群”相比,“少數民族”擁有更高的政治權利,例如在國家議會選舉中,“少數民族”的政黨或組織的候選人,可以不受5%的當選門檻限制,而直接進入波蘭議會。[15]
總體上看,波蘭對于“少數民族”和“少數族群”的標準和國際較為認可的標準大致相符,例如它基本符合聯合國人權委員會特別報告人凱博多蒂(Capotorti)在《關于隸屬于種族的、宗教的和語言的少數人權利研究》報告中提出的“少數人”定義:“一個群體,它的人數在數量上少于該國的其余人口,在國家中處于非支配地位,它的成員——作為該國國民——在種族、宗教或語言特征上與其他人口不同,表現出(至少隱性地)團結感,并要求保護他們的文化、傳統、宗教和語言。[16]差別主要是兩點,其一,波蘭的“少數民族”需要有一個以該民族為主體建立的“母國”,而“少數族群”則不能有一個這樣的“母國”——這個標準在國際上比較少見,如果按照這個標準,有些群體——例如伊拉克、伊朗、土耳其等國的庫爾德人,波蘭的西里西亞人——無論如何都沒法成為少數民族。不過,這個標準也不是完全沒有根據。例如,2001年歐洲安全與合作組織的一個文件就規定,作為“少數民族”(national minority),一般需要有一個鄰國作為其“母國”。[17]其二,波蘭要求“少數民族”和“少數族群”必須在波蘭持續生活了100年以上,歐洲大多數國家在少數族群居住時間方面,都是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為分水嶺,二戰以后移民來的群體,哪怕其他方面符合“族群”的特征,也只被認為是“移民”或“新少數族群”,只有少數國家,例如匈牙利,才有與波蘭相似的規定。可見,波蘭的“少數民族”、“少數族群”標準要稍高于國際上較為認可的“少數人”標準。
根據波蘭政府2011年的人口統計,波蘭西里西亞人口總數為81.7萬人,而使用西里西亞語的人口約為50.9萬人。[18]西里西亞人在波蘭社會被普遍認為是一個少數族群,而且也是最大的少數族群,西里西亞語則是除了波蘭語之外使用人口最多的少數語言。但是長期以來,波蘭政府都沒有承認西里西亞人作為少數族群的地位以及西里西亞語作為地區語言的地位。因此,有必要對西里西亞人的族群屬性進行深入分析,以客觀而準確地把握不同方面的分歧所在。
根據上述波蘭制訂的少數民族和少數族群的標準,由于世界上并不存在著一個由西里西亞人為主體建立的民族國家,波蘭的西里西亞人最多能夠獲得“少數族群”的身份。而“少數族群”的5個條件中的第1條“在數量上少于波蘭的其余人口”和第5條“其祖先在波蘭持續生活了100年以上”,西里西亞人都完全符合。爭議在于第2-4條。其中第3條“努力保護其語言、文化和傳統”、第4條“知曉其歷史、民族群體,并致力于表達與保護自己”,主要是主觀標準,和凱博多蒂定義中的“表現出(至少隱性地)團結感,并要求保護他們的文化、傳統、宗教和語言”的意思接近;第2條“在語言、文化或傳統方面與其他公民有很大差別”,則偏重于客觀標準,和凱博多蒂定義中的“在種族、宗教或語言特征上與其余人口不同”相近。但波蘭使用了“很大區別”一詞,增加了主觀色彩,抬高了認定少數民族和少數族群的門檻。
波蘭的“少數族群標準”的客觀方面,主要是“在語言、文化或傳統方面與其他公民有很大區別”,下面依次對西里西亞人的歷史、語言、文化(包括傳統、習俗)進行分析。
1. 西里西亞人的獨特歷史
在波蘭,西里西亞是具有十分復雜歷史的區域,它在大多數時候屬于普魯士、奧地利和波蘭,而目前絕大部分屬于波蘭,只有極少的部分屬于德國和捷克。西里西亞最早居民已無法考證。據研究,在西里西亞地區生活的較早居民是凱爾特人,他們在公元前4世紀就來到了今天波蘭的弗羅茲瓦夫的斯萊扎山(Mount ?l??a)一帶生活。[19]公元1世紀左右,日耳曼的一支魯基人(Lugii)開始在西里西亞一帶生活,而斯拉夫人則在公元7世紀左右來到這里。[20]公元9至10世紀,西里西亞地區先后被大摩拉維亞、摩拉維亞和波希米亞等王國統治。約990年,波蘭皮亞斯特王朝將西里西亞并入波蘭。在波蘭分裂期間(1138-1320年),西里西亞地區成立了一個獨立的西里西亞公國,但未得到波蘭中央政府的承認。1335年,波希米亞王國占領西里西亞,繼而又于1348年迫使波蘭正式放棄了對西里西亞地區的統治權。1526年,西里西亞隨著波希米亞王國歸于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統治。16世紀,西里西亞民族初步形成,在一些正式文件中出現了“西里西亞民族”(the Silesian nation)的提法。[21]
1742年,普魯士的腓特烈大帝在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中取勝,從奧地利獲得了大部分西里西亞地區。這些地區后來組成了普魯士的西里西亞省。普魯士對西里西亞推行德國化政策。第一次世界大戰后,上西里西亞在國聯主導下,被分割為波蘭部分、德國部分和捷克部分。[22]三個國家分別對其管轄范圍內的西里西亞人,實行了不同程度的波蘭化、德國化和捷克化。
1945年之后,波蘭整個國家向西移動,一戰后存留在德國的那一部分上西里西亞全部并入波蘭,下西里西亞也基本上并入波蘭,德國、捷克只保留了極少的部分。一個基本統一的西里西亞再度出現在一個國家之內。對于西里西亞人,波蘭人并沒有像對待德國人那樣將他們驅逐出境,但也不允許他們自由選擇返回德國。波蘭政府對待西里西亞人并不像對待普通波蘭人一樣,而是將西里西亞人統稱為“原住民”(Autochthons)或“不知自己波蘭特性的波蘭族人”(ethnic Poles unaware of their Polishness)或“地下德國人”(crypto-Germans)。而捷克將其境內的西里西亞人根據具體情況分別歸屬為“捷克族”和“波蘭族”,德國則將其境內的西里西亞人歸入德意志族。[23]
冷戰結束后,隨著波蘭的民主化進程,被壓抑的西里西亞族群意識開始重新蘇醒。雖然波蘭官方沒有承認西里西亞人為少數族群,但西里西亞族群的各種組織開始建立起來。1993年,德國承諾給予愿意返回德國的波蘭、捷克等國的原德國居民以德國國籍。波蘭和捷克均有西里西亞人——他們居住在原先德國統治的范圍之內——選擇返回了德國,而波蘭和捷克政府對此基本采取了默認態度。不過,為了防止更多的西里西亞人返回德國而對上西里西亞地區——尤其是奧波萊地區——的經濟和社會帶來震蕩,波蘭政府承認波蘭存在德意志民族,這些德意志族人大部分是生活在波蘭西里西亞地區的西里西亞人。[24]
特別需要指出的是,在歷史上,西里西亞確實有一定的獨特性。首先,一戰以后,盡管相對于德國和捷克來說,波蘭對于西里西亞人的政治訴求采取了更為嚴厲的壓制政策,但波蘭仍然將西里西亞地區合并成了一個“西里西亞省”,并給予了“西里西亞省”較高的自治權:西里西亞省建立了自己的議會,有自己的財政部,除了外交事務和防務問題之外,西里西亞政府可以完全管理自己的內部事務。1945年5月6日,波蘭政府出臺法令,取消了西里西亞的高度自治地位。1990年波蘭政權更迭以后,西里西亞自治運動再度出現。但波蘭政府不再支持西里西亞的自治運動,并將西里西亞地區分割為以下幾個省(Voivodship):大波蘭省、小波蘭省、下西里西亞省、盧布斯卡省、奧波萊省、西里西亞省。[25]其次,在歷史上,西里西亞地區就是一個較為獨立而特殊的經濟區域。該地區從屬于普魯士的時期開始,就是一個僅次于魯爾地區的重要工業基地,尤其是上西里西亞,甚至不遜于任何其他西歐地區的著名制造業基地。[26]即使在社會主義波蘭時期和今天的波蘭,西里西亞地區仍然是波蘭工業化、城市化程度較高的地區,同時也是人口密度很高的地區,至今仍然以其經濟發展程度較高而吸引著波蘭其他地區的人前來就業和創業。
總之,從歷史來看,西里西亞地區和西里西亞人的歷史,與波蘭國家和波蘭人的歷史并不完全一致;西里西亞地區的歷史也與德國、捷克的歷史不完全重合。它有自己獨特的歷史。據稱,在普魯士統治西里西亞期間,德意志人將西里西亞人稱為“有水分的波蘭人”(Wasserpollacken),而波蘭人則認為西里西亞人“討好德國人”。可見在那時,德國人和波蘭人都認為西里西亞人不是波蘭人或德國人,這個族群夾在德國和波蘭中間兩頭受氣。[27]至今,不少波蘭人仍然將西里西亞人視為“邊緣人”或“邊界群體”。當人們詢問西里西亞族人心中的祖國是哪里時,他們會說,他們沒有祖國,但西里西亞是他們的家園。[28]“西里西亞自治運動”和“西里西亞民族聯盟”的領導人杰吉(Jerzy Gorzelik)也曾多次表達自己認同西里西亞族而非波蘭族的觀點。[29]可見,土生土長的西里西亞人曾經在過去的80年里多次轉變國家歸屬,但它們的族群仍然得以延續,它們的民族認同仍然很穩定。[30]
2. “西里西亞語”的發展狀況
語言本身或者語言差別,并不是決定某個群體是否能成為一個民族的關鍵因素,例如世界上就存在著母語都是英語的不同民族。但語言的差別常常可以加強差異性和民族認同。在中東歐現代民族國家的建立過程中,獨特的語言甚至被抬升為建設民族國家的條件之一,即只有那些有著獨特語言(包括口語和書面語)的民族才有資格建立自己的民族國家。[31]西里西亞人并沒有統一的語言,他們有的使用德語,有的使用波蘭語,更多的人使用當地化了的斯拉夫方言,并夾雜一些德語詞匯,即西里西亞語。這種語言同波蘭語比較接近,但和波蘭語在詞匯、發音方面又有差異,普通波蘭人聽不懂。西里西亞語在歷史上主要是一種口頭語言,沒有留下西里西亞語言的書籍;在字母、語法方面也沒有形成一套成熟的語言體系。因此,長期以來,西里西亞語被波蘭政府視為“波蘭語的方言”之一,而不是一種地區語言,波蘭的主流語言學界也持這一觀點。[32]
不過,也有學者認為,西里西亞語是一種獨特的語言,因為不論是德語群體還是波蘭語群體,都無法聽懂西里西亞語。[33]還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反映了該語言的獨特性:二戰結束以后,出于對德國人的仇恨,波蘭政府試圖遣返所有的德國人,但首先需要識別誰是波蘭人,誰是德國人。政府讓那些可疑的人用波蘭語朗誦基督教《主禱文》(Pater noster),很多西里西亞族人沒有通過測試而被當作了德國人。[34]
冷戰結束以來,一些西里西亞人開始對西里西亞語進行系統化,希望它能成為一種官方承認的地區語言。卡托維茨的西里西亞大學(the University of Silesia)大力加強了對西里西亞語的研究;1997年,弗羅茲瓦夫建立了下西里西亞大學(University of Lower Silesia),也積極進行西里西亞語言和文化研究。卡托維茨電臺設立了一些固定的西里西亞語節目。2003年,在“西里西亞民族聯盟”組織支持下,成立了“西里西亞民族出版社”,資助出版波蘭語、德語和西里西亞語的書籍,并發行了一個波蘭語、西里西亞語的雙語期刊。2012年5月,上西里西亞10個民間組織成立了“上西里西亞理事會”(the Upper Silesian Council),提出了以下三項目標:正式承認波蘭存在西里西亞民族;承認西里西亞語為一個地區語言;在波蘭小學、中學和大學,應該有介紹西里西亞地區的內容。[35]
西里西亞人的努力終于得到了回報。2007年,“西里西亞民族聯盟”成功向“國際標準化組織”(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Standardization)申請到了西里西亞語的語言代號(ISO 693-3),這實際上使“西里西亞語”獲得了國際承認。[36]2007年6月,美國國會圖書館(US Library of Congress)也承認了“西里西亞語”為一種“地區語言”。2009年,有標準拼寫方案的西里西亞書面語言正式問世;2010年,出版了兩本用于小學教學的西里西亞語言初級教程。[37]此后,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西里西亞語的教材和書籍,網絡上的西里西亞語教學平臺也開始陸續出現了。學習西里西亞語的人口也逐漸恢復和發展,到2011年,已有50萬之多,遠超2002時的6萬。
西里西亞語言發展運動也受到了西里西亞一些地方政界的支持,例如卡托維茨地方議會在2008年就專門資助了西里西亞語言會議,以慶祝西里西亞語言被國際社會所承認。在2007年和2010年,一些卡托維茨地方議會的議員兩度向波蘭議會提交議案,希望波蘭政府承認“西里西亞語”作為波蘭“地區語言”的地位,但波蘭中央政府第一次是拒絕了該議案,第二次則決定不予討論該議案。
2012年5月,西里西亞族群代表寫信給時任波蘭總統圖斯克,希望能啟動政府與西里西亞族群之間的對話。7月,一些西里西亞族群組織向波蘭議會再度提交了議案,希望承認西里西亞語作為“地區語言”的地位。官方沒有作出回應。歐洲地區與少數語言憲章專家委員會,曾經要求波蘭政府就西里西亞語的地位問題與西里西亞人舉行對話,但波蘭政府沒有采取相應措施。[38]
不過,波蘭官方文件使用了“西里西亞語”的語言代號ISO 693-3。[39]同年,波蘭行政與數字化部承認西里西亞語是一種“傳統語言”。這是近年來波蘭在這個問題上的一些松動跡象。
波蘭政府使用“西里西亞語”的語言代號,雖然是一種進步,但并不能算承認了西里西亞語;而波蘭行政與數字化部將西里西亞語言稱為“傳統語言”,也正是謹慎地避免使用“地區語言”或“少數語言”的稱謂。而且,波蘭政府在承認“西里西亞語”為地區或少數語言方面,還存在較大的社會壓力。例如,一些波蘭人攻擊那些研究西里西亞語或完善西里西亞語的學者為“敵人”“賣國賊”。[40]
3. 西里西亞人的文化獨特性分析
雖然西里西亞文化運動常常受到所屬的波蘭、德國、捷克等國政府或多或少的壓制,但西里西亞地區的文化運動自從19世紀開始就一直持續發展。這些文化運動的主題之一,就是宣傳西里西亞地方文化,強調該文化與波蘭文化、德國文化的差異,以喚醒西里西亞民族意識。
西里西亞在文化上具有邊界地區特有邊緣文化性質。該地區先后受到摩拉維亞、波西米亞、捷克、奧地利、普魯士、德國、波蘭等力量的統治,受到了多重文化的影響,因而形成了一種豐富多元又獨具特色的文化特征。西里西亞人有著與波蘭人、德國人不同的文化節日和文化活動,有不同于其他族群的烹飪方式,具有獨特的民族服飾,還有專屬該族群的民族習俗、名人、歌曲和戲劇。例如他們有慶祝15歲生日的各種活動;在周日晚上吃用薄肉片卷和紅卷心菜做的餃子,幾乎是每個西里西亞人家庭的必修課程。
在宗教方面,除了少數西里西亞人信奉新教之外,絕大部分西里西亞人和波蘭人一樣,對天主教有著強烈的感情和深度的虔誠,所以在宗教方面幾乎無法區分普通波蘭人和西里西亞人。不過,西里西亞人更加遵循天主教“親生命”、“親家庭”、“親傳統”、“親道德”等傳統價值觀,他們比普通波蘭人更加注重家庭關系和鄰里關系。
從19世紀起,西里西亞人就開始表現出明確的族群意識,并逐漸走向聯合。但在一個多世紀里,西里西亞地區在大部分時間里被分割在德國、波蘭和捷克統治之下,嚴重挫敗了其民族聯合進程。在社會主義波蘭時期,波蘭政府將波蘭視為“單一民族國家”,在1950、1960、1970、1978和1988等歷次人口統計中,并不統計“民族”,包括西里西亞人在內的各種族群意識,被淹沒在大一統的“波蘭人”的族類之中。
冷戰結束之后,西里西亞人的族群意識開始逐漸復蘇。1990年初,捷克出現了“摩拉維亞及西里西亞自治運動”,試圖實現捷克境內的西里西亞人的自治,但在經過了短暫的高潮后,在新世紀逐步走向式微。而在波蘭,西里西亞自治運動雖然遭受到一定的挫折,但仍然在發展之中。肇始于1990年1月的“西里西亞自治運動”黨(Ruch Aotonomii Slaska,RA?),則試圖將目前西里西亞地區的分散省份連接在一起,組成一個單獨的省份,實現類似一戰之后的西里西亞高度自治。1997年開始,該組織發動了很多活動。例如組織西里西亞人到上西里西亞的“圣安妮山”搞“圣山”集會活動;舉行“3×TAK“(“3×是的”)活動,即,“自治、語言、民族游行示威活動”。有的極端份子甚至在活動中打出了德語“Oberschlesien”(上西里西亞)的口號,以強調該地區與波蘭其他地區的差異,引起了一些沖突。
在2002年、2011年的人口統計過程中,“西里西亞自治運動”在西里西亞地區進行了大量宣傳活動,鼓吹西里西亞人“有權表達自己的西里西亞族群身份”。在此影響下,從2002年人口統計開始,人們可以自由填寫自己認同的民族或族群,一些西里西亞人選擇了公開自己的西里西亞族群身份。[41]近年來出現的“上西里西亞理事會”(the Upper Silesian Council),在為爭取西里西亞人族群地位和復興西里西亞文化而努力;“為了西里西亞語”組織(For the Sake of the Silesian Language),“彩虹協會”(Danga)、“西里西亞民族聯盟”組織等,也在積極為復興西里西亞語言和文化進行持續不斷的努力。
由于波蘭政府的不妥協立場,爭取西里西亞族群身份的運動一直未取得明顯進展。近年來,“西里西亞自治運動”開始將活動重點放在參與地方事務上;而“西里西亞民族聯盟”則致力于發展西里西亞語言,以爭取波蘭政府承認“西里西亞語”與“卡舒比語”一樣,擁有“地區語言”的地位。
“Gorzelik and Others v. Poland案例”是西里西亞人注冊“西里西亞民族聯盟”組織的一個司法案例,它是20世紀90年代中期至21世紀初波蘭政治生活中一個頗受關注的重大問題,也是冷戰結束以來第一波西里西亞人族群覺醒運動的一個焦點問題。在本案例中,波蘭政府、法院表達了自己對“西里西亞人”是否能作為一個少數民族或少數族群的基本看法。
本案例原告為三個認同自己是西里西亞人的波蘭男性公民:杰吉(Jerzy Gorzelik)、魯道夫(Rudolf Ko?odziejczyk)和埃爾溫(Erwin Sowa),其中,杰吉和埃爾溫生活在波蘭的卡托維茨(Katowice),魯道夫生活在離卡托維茨35公里的城市雷布尼克(Rybnik)。杰吉兼任“西里西亞自治運動”組織的領導人和“西里西亞省”的代言人。1996年12月11日,三人在190位西里西亞人的支持下,向卡托維茨地區法院申請注冊“西里西亞民族聯盟”組織。卡托維茨地區法院根據波蘭“結社法”第13(2)條,將相關材料轉送給卡托維茨市市長,向其征詢意見。1997年1月27日,卡托維茨市市長將自己的反對意見提交給了法院:
從民族的角度看,我們并不存在“西里西亞人”。沒有事實表明波蘭存在著西里西亞族。將“西里西亞人”稱為“少數民族”也違反了波蘭憲法。“西里西亞人”只是意味著一個地區族裔群體,而不是一個民族……申訴人利用某些社會學的研究來證明波蘭存在著“西里西亞族”(Silesian nationality),但這與其他很多科學研究是不相符的……如果批準該組織,意味著承認“西里西亞人”為一個少數民族,就要享受少數民族在教育、媒體等方面的權利,而這對于其他少數族群是有害的;而且這也意味著波蘭回到了在波蘭國家還未建立時期的部落主義狀態之下。
市長還向卡托維茨地區法院展示了波蘭內務部的意見信:波蘭還沒有批準歐洲委員會的“歐洲少數民族保護框架公約”,因此該公約在波蘭無效;不論從歷史角度還是從民族角度來看,西里西亞的居民都不能被認定為少數民族。
但卡托維茨地區法院并沒有采納市長的意見,而是允許申訴人注冊“西里西亞民族聯盟”組織,因為法院認為:不適合確定“西里西亞族”(Silesian nationality)和“西里西亞少數民族”(Silesian national minority)的準確含義,但一般的常識是認為存在著西里西亞族群,而且政府也沒有否認西里西亞是一個少數族群(ethnic minority)。[43]
1997年7月2日,卡托維茨市長向卡托維茨上訴法院提起訴訟,9月24日,卡托維茨上訴法院在裁決中支持市長的觀點,并做了如下解釋:[44]
在國際社會,并不存在著關于“民族”(nation)和“少數民族”(national minority)的正式界定。西里西亞人顯然屬于一種有深度自我認同,包括文化認同的地區性群體,他們無疑是具有獨特性的,但這些不足以讓他們構成一個民族。他們從來沒有被認為是一個民族,他們自己也從來沒有試圖按照“民族”的標準來創建自己的身份。而波蘭其他人也未認同存在著“西里西亞民族”。他們只是被認為是地方性群體。在國際社會,波蘭和法國、德國一樣,常常被認為是單一民族國家(single-nation State),盡管波蘭也存在著一些其他族群。
盡管波蘭社會學家一般認為西里西亞人屬于一種族群(ethnic group)和區域群體,同時也具有“民族”(nation)的一些特征,但西里西亞人也不符合“族群”的界定。“族群”(ethnic group)可以被理解為具有獨特的語言、文化和某種社會聯系,有區別于其他群體的自我意識、有專門的名稱的群體。
卡托維茨上訴法院的某些觀點是站不住腳的,因為西里西亞人曾經明顯地表達過它們自己對于“少數族群”或“少數民族”身份的追求。[45]
申訴人不服,于1997年11月3日上訴到波蘭最高法院。1998年3月18日,最高法院裁定申訴人的申訴失敗,并提出下述理由:
注冊一個組織的前提條件,是該組織及其備忘錄完全符合波蘭國內法律以及波蘭簽署的國際條約。在本案例中,“西里西亞民族聯盟”組織備忘錄中,將西里西亞人稱為“西里西亞民族”(Silesian nation)或“西里西亞少數民族”(Silesian national minority)是違法的。一般的感覺是,西里西亞人是一個族群群體(ethnic group),但從未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群體,而且該群體也未表達過這種要求。
最高法院同意卡托維茨上訴法院關于“少數民族”(national minority)是一個法律術語的觀點,盡管這個詞語在波蘭法律和一些國際公約中都沒有界定。“歐洲少數民族保護框架條約”的解釋報告也指出,個人民族身份的主觀選擇要與其民族身份的客觀標準聯系起來。因此,主觀上認同自己歸屬一個社會并沒有接受的民族,是存在問題的。個人雖然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民族身份,但這并不意味著可以通過這種選擇確立一種新的民族或少數民族。
在這里,波蘭最高法院承認,波蘭社會的普遍認識是,西里西亞人是一個族群群體。但是最高法院也認定,西里西亞人沒有表達過成為“民族”的要求。申訴人不服,向歐洲人權法院上訴,歐洲人權法院大法庭認為,“少數民族”的定義是非常難以確定的,甚至包括“歐洲少數民族框架公約”在內的所有國際條約,都沒有界定這個概念。而且,對于少數民族、少數族群和其他少數群體的確定,各國都有權根據自己的國情做出安排,國際條約也沒有強制國家出臺關于“少數民族”的定義。
由上可見,對于“西里西亞人”是否為“少數族群”,波蘭國內意見并未完全統一,主要有以下意見:
卡托維茨市市長認為,西里西亞人只是一個地區族裔群體;
卡托維茨地區法院認為,一般的常識是認為存在著西里西亞族群(minority);
卡托維茨上訴法院認為,西里西亞人既不是一個少數民族,也不能算是少數族群;
波蘭社會學家一般認為西里西亞人屬于一種“族群”和區域性群體,而波蘭民族學界認為西里西亞人只是一種地區群體;近年來也有不少波蘭學者承認西里西亞人為一個少數族群群體。波蘭內務部認為,西里西亞人不是一個少數民族,但對西里西亞人是否能作為一個族群則未作判斷。波蘭最高法院認為,西里西亞人是一個族群群體(ethnic group),但從未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群體。波蘭學者斯切潘斯基(Szczepański)的觀點可謂代表了波蘭社會的總體意見:西里西亞人是一個具有強烈族群色彩的族群群體,但它還沒有完成“民族”的構建。[46]
波蘭西里西亞人的民族地位問題,也引起了歐洲學界和政治界的關注。大多數的意見,是希望波蘭積極對待西里西亞人的呼聲,承認西里西亞人作為一個少數族群甚至少數民族的地位。
歐洲人權委員會咨詢委員會(the Advisory Committee)多次呼吁波蘭政府采取更加開明的態度,發起對話協商該問題,它還呼吁波蘭議會少數民族與族群委員會落實其2008年的一個倡議,就西里西亞人的語言、族群身份問題召開公開聽證會。[47]但事后并沒有出現進展,因為該問題既不是波蘭議會少數民族與族群委員會的重要事項,也不是波蘭議會的重要事項。
2008年歐洲委員會在一份白皮書中指出,雖然歐洲人權法院在Gorzelik and Others v. Poland案例中強調,多元性要求真正地承認和尊重多樣性和文化傳統、族群和文化身份、宗教信仰、藝術、文學、社會經濟思想和觀點。但是,僅僅強調多元性(pluralism)、寬容(tolerance)、寬厚(broadmindedness)等原則還是不夠的,應該在保護文化多樣性方面采取更加積極主動的、有組織的和廣泛參與的措施;而跨文化對話則是實現多樣性這個目標的一個主要手段,缺乏這個手段,就很難保護每個人的自由與福利。[48]
比利時魯汶大學學者朱莉·林格爾海姆(Julie Ringelheim)專門談到了Gorzelik and Others v. Poland案例及西里西亞人的族群地位問題,她認為,尊重少數族群文化也是多元性和民主社會的基本要求,多元性不僅是思想和觀點的多樣性,它還要求真正地承認和尊重多樣性和文化傳統、族群和文化身份等。盡管有的學者認為,集體的文化身份是自然形成的,它由集體所有成員共同擁有的一些客觀的核心特點所構成,但大多數學者認為,集體文化身份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一種社會現象,它是在歷史和政治過程中構建而成的,而且這種文化身份的社會構建過程永不停息。因此,這種穩定性與文化身份的變動性、模糊性和開放性也并不是矛盾的。也就是說,波蘭西里西亞人的集體身份并不是固定不變的,它可以從一個地區性群體“構建”為一個族群或民族群體。[49]
圣安德魯斯大學學者托馬斯·卡穆色拉(Tomasz Kamusella)認為,西里西亞人的族群地位問題是檢驗波蘭民主好壞的石蕊試紙。長期以來,波蘭固守自己的標準,在承認西里西亞人為“少數族群”或承認西里西亞語為“地區語言”的問題上始終不肯做出任何讓步,這種僵硬的立場違背了波蘭已經簽署的“歐洲少數民族保護框架公約”和“歐洲地區與少數語言憲章”的精神。[50]他認為,當波蘭社會出現真正的社會需要時,波蘭政府并沒有去認真應對,而是濫用法治否決了西里西亞人的權利。波蘭政府這么做,是擔心西里西亞地區最終會走向脫離波蘭的結果,而事實上,從“西里西亞民族聯盟”和“西里西亞民族聯合會”的備忘錄、活動和出版物中,都沒有表現出任何脫離的意圖。他建議,波蘭政府應該放棄對國家“純潔性”的過度追求,積極遵守國際義務,最好在歐洲委員會以及一些相關的國際非政府組織的監督下,由西里西亞地區組織的代表和波蘭政府的代表舉行談判,來解決西里西亞人的身份問題。[51]
其實西里西亞人族群地位問題本身并不復雜。目前,從客觀方面和主觀方面來看,西里西亞人已經基本具備了波蘭和國際社會關于“少數族群”的標準,而波蘭國內和國際方面的多數觀點也認為,西里西亞人是一個族群群體,但其作為一個“民族”的構建還遠未完成。即使波蘭官方,也存在著認同“西里西亞人”為一個族群的觀點。但波蘭中央政府目前仍然認為西里西亞人只是一個區域性群體,西里西亞語不過是波蘭語的一種地方方言。因而,西里西亞人的族群地位在現階段出現了僵局。波蘭學術界在分析波蘭的民族和族群問題時,不是去積極討論西里西亞人和卡舒比人的族群地位問題,而是常常有意地回避該問題。[52]
實際上,西里西亞族群地位問題的關鍵有兩個:第一,波蘭不承認西里西亞人——一個社會多數意見認為存在著的族群——的少數族群地位,其主要考慮是什么,是否有可能變化?第二,如果“少數族群”或“少數民族”沒有一個通用的國際標準(包括歐洲的標準),是否意味著各國可以自由采取措施確定哪些群體屬于“少數族群”或“少數民族”?
首先,關于波蘭不給予西里西亞人族群地位的內在原因。波蘭的“少數族群、民族與地區語言法案”要求“少數民族”必須有一個母國,實際上剝奪了西里西亞人成為“少數民族”的可能。至于波蘭的這個標準是否專門針對西里西亞人,無法從表面事實去判斷。而波蘭不承認西里西亞人為一個“少數族群”,則主要與其追求國家的“民族純潔性”有關。在2011年人口統計之后,波蘭再度驕傲地宣布自己是“民族、語言同質性國家”(ethnolinguistically homogenous)。[53]一些學者也注意到,盡管波蘭簽署了少數民族保護的一些國際文件,但并沒有很好地遵守其精神,因為波蘭應對民族問題的直接反應和持續目標,就是推進深植于波蘭政治和行政系統之內的民族同質性。[54]當前,波蘭的少數族群教育制度和20世紀30年代后期差不多,和法國的“共和模式”類似,具有一定的同化色彩。例如在那些“少數族群學校”,每周也只有2-3個小時用少數族群語言授課,其余時間仍然是用波蘭語授課。[55]如果承認西里西亞人為少數族群,必然使其民族同質性大大降低。而且,由于西里西亞問題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波蘭政府認為這可能會對其國家建設構成某種威脅,因而波蘭政府在是否承認“西里西亞人”為“少數族群”或“少數民族”的問題上,抱有高度的警惕。[56]
在這樣的背景下,就不難理解波蘭法院和政府對于“西里西亞民族聯盟”申請注冊時的警惕心理了。西里西亞人一旦獲得了“少數民族”的地位,對于波蘭的民族國家建設是不利的。它與其他存在母國的少數民族不同的是,那些少數民族基本都是由于國家地理位置變動而成為波蘭的少數民族的,他們人數稀少,并且與固定的領土結合并不緊密,因而不大可能出現某個少數民族帶著領土一起脫離波蘭的可能性。而西里西亞人則是一個在固定地域生活的世居性群體,而且它還在過去成立過單獨的國家和實現過高度的自治。這種民族類似于英國的蘇格蘭、西班牙的加泰羅尼亞,通常被認為存在著潛在分離的可能性。由此,波蘭政府的擔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關于第二個問題——在沒有“少數族群”或“少數民族”的統一標準的情況下,各國是否可以自由采取措施確定哪些群體屬于“少數族群”或“少數民族”?目前,歐洲地區和國際層面都沒有關于“少數族群”、“少數民族”的統一定義或標準,其結果是,雖然波蘭制定的少數民族、少數族群標準很高,但包括歐洲人權法院在內的歐洲國際機構、聯合國人權委員會等國際組織也不能說好說歹。雖然歐盟在1993年出臺的“哥本哈根入盟標準”中,將少數民族保護作為加入歐盟的條件之一,但事實證明,歐盟對“少數民族保護”這項標準并沒有硬性要求。在少數民族保護標準方面,包括歐盟在內的歐洲地區性組織,基本上采取了歐洲委員會的標準和立場,即賦予每個國家自由認定需要保護哪些少數民族、少數族群、地區語言或少數語言的權利。《歐洲少數民族保護框架公約》也明確賦予了各締約國識別和確認哪些群體屬于“少數民族”的權利。而歐洲人權法院在處理Gorzelik and Others v. Poland案時也認為,由于國際上不存在“少數族群”、“少數民族”的界定,締約國可以根據自己的國情去界定哪些群體屬于少數民族或少數族群。這可以說是歐洲少數民族保護標準方面的一個巨大缺陷,而波蘭的“西里西亞人”則在很大程度上正是這個缺陷的“受害者”。
那么,當某個少數族群在“客觀上”具備了少數族群的特征,作為主權國家,有沒有權力不承認這種“客觀事實”呢?
早在1935年,國際聯盟的常設國際法院在“阿爾巴尼亞少數族群學校”案例[57]中就表示,少數族群的存在是一個“歷史事實問題”,而不是一個“法律問題”。也就是說,國家沒有權力去決定在它的境內是否存在著某個少數族群,而是應由“歷史事實”來決定。國際聯盟常設國際法院的這個原則被聯合國所繼承,體現在1989年通過的“兒童權利宣言”、1992年通過的“在民族或族裔、宗教和語言上屬于少數群體的人的權利宣言”等文件之中。歐安組織少數民族事務高級委員也表達過類似觀點。[58]另外,根據聯合國人權委員會(The UN Human Rights Committee)的意見,一個國家是否存在著某個少數族群,并不需要依賴于國家的認定。[59]
而且,即使國家不承認一個滿足了少數族群的標準群體,也不能免除其保護這個少數族群的責任和義務。[60]而且,根據歐安會議1990年“哥本哈根文件”提出的“少數族群自我認同理念”,每個人可以自由選擇歸屬于哪個族群,它是一個個人選擇,而不需要外界的指定。[61]1994年,人權觀察組織也在報告中強調,少數族群身份是由個人決定的,不是由國家決定的。[62]
那么,如果國家并不能判斷一個少數族群的存在是否屬于“歷史事實”,或者說無法判斷某個少數族群是否真實存在,那該怎么辦呢?英國蘭卡斯特大學學者史蒂文·惠特利(Steven Wheatley)指出,解決這個問題其實非常簡單,可以從“少數族群自我認同理念”出發,看有多少人實際上認同自己歸屬這個族群。[63]但最少需要多少人,國際上并沒有統一標準,凱博多蒂的定義中也沒涉及到這個標準。這仍然需要視具體情況而定,瑞典政府曾經設定過100人的下限,而波蘭的個別少數族群也不過只有幾十個人而已。不過,1953年聯合國防止歧視與少數民族保護小組委員會指出,作為“少數民族”,必須具有保持其傳統特征的“足夠人口”。[64]《歐洲少數民族保護框架公約》第10(2)、11(3)、14(2)規定要有“相當數量”的人口(substantial numbers),以使他們能夠保護其群體身份和特點而不被主體民族所淹沒。而根據2011年的人口統計,波蘭的西里西亞人口為81.7萬以上,而且在歷經多個世紀不同國家的統治,它仍然能保持自身的傳統和族群認同,從這點上看,筆者認為它完全達到了作為少數族群的“足夠人口”。
總體看來,在少數民族和族群保護方面,歐洲層面的國際制度仍然屬于一種弱勢制度。理論上,締約國也應該本著由“歷史事實”決定的原則來確定某個少數民族或族群是否存在,但締約國可能偏向主體族群的利益、國家安全或主觀印象,對“歷史事實”做出其他解釋,這就可能弱化由“歷史事實”決定少數民族、少數族群身份的正當性與合理性,對此,歐洲國際組織也無法采取有力措施。
今后,隨著形勢的發展,雙方可能都做出一定的妥協,通過接觸和協商解決該問題。對于雙方來說,較為現實的選項是,努力使“西里西亞語”獲得和“卡舒比語”類似的地位,但這點仍取決于兩方面的因素,一是西里西亞語發展的程度,即它是否在各方面具備了一種單獨語言的要素,或說是否具備了作為一種地區或少數語言的標準。二是波蘭政府,尤其是波蘭主體民眾能否接受。而更遠的方向和選項,則是確定西里西亞人為波蘭的一個“少數族群”的問題。盡管國際社會、波蘭國內社會已表示,西里西亞人基本上可以算是少數族群,但要獲得波蘭政府的承認,仍將有很長的路要走,因為這不僅將涉及到少數族群在文化、經濟、社會、政治等方面的權利和利益分配問題,還涉及到一些高級政治問題,例如國家認同、地區自治等[65]。總之,正如波蘭學者帕威爾·波別林斯基(Pawe? Popieliński)所指出,隨著波蘭社會政治條件的改善,波蘭社會、波蘭領導人對西里西亞問題認識的加深,承認西里西亞語為“地區語言”以及承認西里西亞人的“少數族群”地位,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66]
當然,不論是西里西亞人,還是波蘭社會、波蘭政府,都會將西里西亞人的訴求控制在一定的范圍之內,防范分離主義及獨立傾向。有人認為,“西里西亞”族群意識和“波蘭特性”具有一定的內在沖突。[67]盡管言之過激,但從近年西里西亞人爭取族群地位的發展態勢來看,如果不采取謹慎的態度,則很可能跑偏方向,站到“波蘭特性”的對立面。例如近年已經出現了一些西里西亞人發起的主張分離主義的極端政黨或政治勢力,也出現了一些將族群問題擴展為西里西亞地區問題,試圖實現聯省高度自治的傾向,這反而不利于西里西亞人族群地位問題的解決。
The self-consciousness of Silesians in Poland revived and the ethnic cultural activities increased after the end of the Cold War. Up to now, Silesians match well the conditions of an “Ethnic Minority” subjectively and objectively, and their status of an “Ethnic Minority” has been acknowledged generally by Polish society. However, the Polish government didn’t officially recognize Silesians’ status of an “Ethnic Minority”. As something changed recently, it is necessary for Polish government to change it attitude towards the status of Silesians, and for Silesians to lower their goals, so they can negotiate a better solution for the status of Silesians.
Poland Silesia, Poland national minority, Poland ethnic minority
【Аннотация】После окончания холодной войны этническое самосознание Польской Силезии начало восстанавливаться, и этническая культурная деятельность постепенно набирала обороты. В настоящее время, с точки зрения субъективной и объективной оценки, жители Силезии в основном соответствуют критериям ?группы меньшинств?, и их идентичность как ?меньшинства? в основном признана польским обществом. Однако в силу разных причин Польша официально не признала статус меньшинства силезцев. По мере развития ситуации польскому правительству необходимо соответствующим образом изменить свою позицию, а силезцам необходимо соответствующим образом снизить свои требования, и, в конечном итоге, путём консультаций между двумя сторонами решить вопрос о статусе ?меньшинства? силезцев.
【Ключевые слова】Польская Силезия, Польское национальное меньшинство, Польское этническое меньшинство
D771.1;K153
A
1009-721X(2019)02- 0155(25)
*楊友孫,江西財經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政治學系教授;盧文娟,江西財經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2018級博士研究生。
[1] UN Doc.E/CN.4/Sub.2/85, see T.H.Bagley., Geneva: Imprimeries Populaires, 1950, pp.180-181; Francesco Capotorti,, United Nations Pubns, 1991, p.96.
[2] Leo Cooper,, Palgrave Publishers, 2000, p.47.
[3] Tomasz Kamusella, “Poland and the Silesians. Minority Rights à la carte?”,, 2012, Vol.11, No.2, pp.42-74.
[4] Tomasz Kamusella, “Ethnic Cleansing in Silesia 1950-89 and the Ennationalizing Policies of Poland and Germany”,, 1999, No.2, pp.51-73.
[5] Tomasz Kamusella, “Poland and the Silesians: Minority Rights à la carte?”
[6] 與2002年只統計非波蘭族人口不同的是,2011年的統計口徑比較復雜,它分別統計了:既認同波蘭族身份同時又認同其他某個族裔身份的群體;首先認同波蘭族身份,同時又認同少數族群身份的群體;首先認同少數族群身份的群體;只認同某個少數族群身份的群體等。在本文中,2011年的數據筆者擷取的是只認同少數族群的群體。參見“Ethnic minorities in Poland”, https://en.wikipedia.org/wiki/Ethnic_minorities_in_Poland
[7], 2 April 1997, http://www. sejm.gov.pl/prawo/ konst/angielski/kon1.htm
[8] Tomasz Kamusella, “Poland and the Silesians: Minority Rights à la carte?”;2002年的波蘭人口統計具體數據參見G?ówny Urz?d Statystyczny Raport z Wyniki Narodowego Spisu Powszechnego Ludno?ci i Mieszkań 2002;或參見Ethnic minorities in Poland, https://en.wiki pedia.org/wiki/ Ethnic_minori ties_in_Poland
[9] Lucyna Nowak edited, G?ówny Urz?d Statystyczny, Ludno??, Stan i struktura spo?eczno-demograficzna, Narodowy Spis Powszechny Ludno?? I Mieszkań 2011, https:// www.stat.gov.pl/gus5840_14076_PLK_ HTML.htm
[10] Committee on the Elimination of Racial Discrimination, “International Convention on the Elimination of All Forms of Racial Discrimination: Consideration of Reports Submitted by States Parties under Article 9 of the Convention: Concluding Observations of the Committee on the Elimination of Racial Discrimination”, United Nations, June 2, 2003, www.unhcr.org/ cgibin/texis/vtx/refworld/rwmain?page=publisher&docid=3f2738c84&skip=0&publisher=CERD&querysi=poland&searchin=title&display=10&sort=date
[11] G?ówny Urz?d Statystyczny, Raport z wyników Narodowego Spisu Powszechnego Ludno?ci i Mieszkań, 2002.
[12] G?ówny Urz?d Statystyczny, Raport z wyników. Narodowy Spis Ludno?ci i Mieszkań 2011, http://www.stat.gov.pl/gus/5840_13164_PLK_HTML.htm
[13] ACT of 6 January 2005 on national and ethnic minorities and on the regional languages (Ustawa o mniejszo?ciach narodowych i etnicznych oraz o j?zyku regionalnym), http://ksng. gugik.gov.pl/english/files/act_on_national_minorities.pdf
[14] Charakterystyka mniejszo?ci narodowych i etnicznych w Polsce,Mniejszo?ci narodowe i etniczne ministerswo spraw wewn?trznych i administracji, http://mniejszosci.narodowe.mswia. gov.pl/mne/mniejszosci/charakterystyka-mniejs/6480,Charakterystyka-mniejszosci-narodowych-i-etnicznych-w-Polsce.html
[15] Roczniok, Andrzej, ed., Cz??? I, Zabrze: Narodowa Oficyna ?l?ska, 2012.
[16] Francesco Capotorti,, United Nations Pubns, 1991, p.96.
[17] “Pamphlet No.9: The High Commissioner on National Minorities of the Organization for Security and Cooperation in Europe”, https://www.ohchr.org/Documents/Publications/Guide Minorities9en.pdf
[18] 波蘭國家統計局數據,參見“Raport z wyników. Narodowy Spis Ludno?ci i Mieszkań 2011”, G?ówny Urz?d Statystyczny.http://www.stat.gov.pl/gus/5840_13164_PLK_HTML.htm
[19] Marek Czpliński,, Wydawnictwo Uniwersytetu Wroc?aw skiego, 2007, pp.34-35.
[20] Ibid.
[21] K. Kwa?niewski, “Jeszcze o narodowo?ci ?l?skiej”, In Nijakowski, Lech. ed,, Warszawa Naukowe Scholar, 2004, pp.69-89.
[22] 參見楊友孫:“國際聯盟‘民族自決’原則的歐洲實踐考察”,《歷史教學問題》,2014年第5期。
[23] Wanatowicz, Maria Wanda, “Od indyferentnej ludno?ci do ?l?skiej narodowo?ci? Postawy narodowe ludno?ci autochtonicznej Górnego ?l?ska w latach 1945-2003 w ?wiadomo?ci spo?ecznej”, Prace Naukowe Uniwersytetu ?l?skiego w Katowicach Series, Vol.2224, Katowice: Wydawnictwo Uniwersytetu ?l?skiego, 2004.轉引自Tomasz Kamusella, “Poland and the Silesians: Minority Rights à la carte?”
[24] Wanatowicz, Maria Wanda, “Od indyferentnej ludno?ci do ?l?skiej narodowo?ci? Postawy narodowe ludno?ci autochtonicznej Górnego ?l?ska w latach 1945-2003 w ?wiadomo?ci spo?ecznej”
[25]其中,奧波萊省和西里西亞省又稱為“上西里西亞”,而今天德國的下西里西亞上盧薩蒂亞(Oberlausitzkreis)、霍耶斯韋達(Hoyerswerda)和波蘭的下西里西亞省,被統稱為“下西里西亞”。其中,上西里西亞的族群意識和自治意識要強于其他地區。在19世紀中期德國占領時期,一些上西里西亞人還曾試圖建立一個“上西里西亞共和國”。
[26] 西里西亞地區的工業化發展狀況,參見Nóra Baranyai, Gábor Lux, “Upper Silesia: The revival of a traditional industrial region in Poland”,, 2014, Vol.4, No.2, pp.126-144.
[27] A. Faruga, “Czy ?l?zacy s? narodem? Przemilczana historia Górnego ?l?ska”, In Nijakowski Lech. ed,, Warszawa Naukowe Scholar, 2004, pp.157-164.
[28] “Heimat”為德語,是故土、故園、家園的意思。Gorzelik, J, “Ruch ?l?ski–mi?dzy nacjonalizmem i regionalizmem”, In Nijakowski, L.M. ed.,,Warszawa: Wydawnictwo Naukowe Scholar, 2004, pp. 15-34.
[29] Jan Ciienski, “Silesian push for autonomy tests Poland’s unity ahead of polls”,, January 5, 2014.
[30] K. Heffner, “Ethnically mixed regions in the Polish conceptions of regionalization: the Opole region in Silesia”,, 1999, No.4, pp.71-83.
[31] Tomasz Kamusella, Motoki Nomachi, “The Long Shadow of Borders: The Cases of Kashubian and Silesian in Poland”,, 2014, Vol.5, pp.35-60.
[32] L.M. Nijakowski, “O procesach narodowotwórczych na ?l?sku”, In Nijakowski, L.M ed., Warszawa: Wydawnictwo Naukowe Scholar, 2004, pp.132-156.
[33] Wojciech Janicki, “Minority Recognition in Nation-States—The Case of Silesians in Poland”, in Tomá? Drobík, Monika ?umberová edited,, Cambridge Scholars Publishing, 2009, pp.155-184.
[34] Wojciech Janicki, “Minority Recognition in Nation-States—The Case of Silesians in Poland”.
[35] Miros?awa Siuciak, “Czy w najbli?szym czasie powstanie j?zyk ?l?ski”?,, 2012, No.19.
[36] Tomasz Kamusella, “Poland and the Silesians: Minority Rights à la carte?”;“國際標準化組織”的批文,參見“Request for Change to ISO 639-3 Language Code” (2007), SIL International Office of Language Information Systems, Andrzej Roczniok, http://www.sil. org/iso639-3/cr_files/2006-106.pdf
[37] Tomasz Kamusella, “Poland and the Silesians: Minority Rights à la carte?”
[38] “European Charter for Regional or Minority Languages: Application of the Charter in Poland”, Council of Europe, 2011, www.coe.int/t/dg4/education/minlang/Report/Evaluation Reports/PolandECRML1_en.pdf
[39] “Rozporz?dzenie Ministra Administracji i Cyfryzacji z dnia 14 lutego 2012 r. w sprawie państwowego rejestru nazw geograficznych”, February 14, 2012,, http://isap.sejm.gov.pl/DetailsServlet?id=WDU20120000309
[40] Miros?awa Siuciak, “Czy w najbli?szym czasie powstanie j?zyk ?l?ski?”
[41] Pawe? Popieliński, “Etniczno?? i narodowo?? rdzennych mieszkańców Górnego ?l?ska po 1989 roku”,, NR 8/2015.
[42] “Case of Gorzelik and Others v. Poland, Application No.44158/98”, Judgment Strasbourg (Grand Chamber), 17 February 2004, http://www.menschenrechte.ac.at/orig/04_1/ Gorzelik_ PL.pdf
[43] 需要注意的是,政府代表曾經在協調會上駁斥過西里西亞人是一個“少數民族”。“Case of Gorzelik and Others v. Poland, Application no. 44158/98”
[44] “Case of Gorzelik and Others v. Poland, Application No.44158/98”, paragraph 32.
[45] 一些波蘭學者也認為,在Gorzelik and Others v. Poland案例中,西里西亞人注冊“西里西亞民族聯盟”組織,實際上已表明了西里西亞人追求“民族身份”的愿望。參見Anna ?liz, Marek S. Szczepański, “Ethnicity and Nationality, a Sociological Case Study of the Upper Silesians’ Group”,, 2014, No.II.
[46] M.S. Szczepański, “Regionalizm górno?l?ski: los czy wybór?”, In L.M. Nijakowski ed., Warszawa: Wydawnictwo Naukowe Scholar, 2004, pp.90-115.
[47] Sprawozdanie z 30. posiedzenia Sejmowej Komisji Mniejszo?ci Narodowych i Etnicz- nych z dnia 3 grudnia 2008.
[48] Council of Europe, “White Paper on Intercultural Dialogue: Living Together As Equals in Dignity”, Launched by the Council of Europe Ministers of Foreign Affairs at their 118 the Ministerial Session, Strasbourg, 7 May 2008, https://www.coe.int/t/dg4/intercultural/source/ white%20paper_final_revised_en.pdf
[49] Julie Ringelheim, “Identity Controversies Before the European Court of Human Rights: How to Avoid the Essentialist Trap?”,, 2002, Vol.3, No.7.
[50]“歐洲少數民族框架公約”和“歐洲地區與少數語言憲章”分別于2001年、2009年經過波蘭批準而生效。
[51] Tomasz Kamusella, “Poland and the Silesians: Minority Rights à la carte?”
[52] Marek Barwiński, “The Ethnic Structure of Poland in Geographical Research”,, 2015, Vol.88, Issue 1, pp.41-63.
[53] 根據波蘭2011年的人口統計,波蘭的少數民族和少數族群不到波蘭總人口的1.5%。但是,如果將西里西亞人算成少數族群,波蘭的少數民族和少數族群比例將上升為3.6%左右。而且實際上認同西里西亞人的人口還要遠遠超過官方統計的西里西亞人的人口。“Raport z wyników. Narodowy Spis Ludno?ci i Mieszkań 2011”, G?ówny Urz?d Statystyczny, http://www.stat.gov.pl/gus/ 5840_13164_PLK_HTML.htm
[54] Tomasz Kamusella, “Poland and the Silesians: Minority Rights à la carte?”
[55] Tomasz Kamusella, “Poland: The Reluctant Shift from a Closed Ethnolinguistically Homogenous National Community to a Multicultural Open Society”, In Elena Marushiakova editd,, UK: Cambridge Scholars Publishing, 2008, pp.1-25.
[56] Pawe? Popieliński, “Etniczno?? i narodowo?? rdzennych mieszkańców Górnego ?l?ska po 1989 roku”,, NR 8/2015.
[57]“Minority Schools in Albania”, Advisory Opinion, PCIJ (Apr. 6, 1935), in.edited,World Court Reports:A Collectionthe Judgment Orders and Opinionsthe Permanent CourtInternational Justice,1932-1935, pp.484-512.
[58] “High Commissioner on National Minorities of the Organization for Security and Cooperation in Europe, Pamphlet 9”, http://www.ohchr.org/Documents/Publications/Guide Minorities9en.pdf
[59] Human Rights Committee, “General comment No.23: Article 27(Rights of minorities)”, 1994, para 5.2.
[60] Francesco Capotorti,, United Nations Pubns, 1991, p.96.
[61] Ibid, p.97.
[62] “Report of Human Rights Watch, Helsinki Denying Ethnic Identity: The Macedonians of Greece”, April 1994, https://www.hrw.org/sites/default/files/reports/GREECE945.PDF
[63] Steven Wheatley, “Democracy, Minorities and International Law”,,Vol.26, No.4, December 2006.
[64] “UN Doc.E/CN.4/703(1953), para.200”, cited in Javaid Rehman,, England:Pearson Education Ltd, 2003, p.300.
[65] 根據波蘭2011年4月12日出臺的“議會選舉法”第133、134條,波蘭的“少數民族”有權豁免5%的議會當選門檻,而“少數族群”無此特權。參見Parliamentary Election Law, “the Act of April 2001 on Elections to the Sejm of the Republic of Poland and to the Senate of the Republic of Poland”, http://www.legislationline.org/ documents/id/4543
[66] Pawe? Popieliński, “Etniczno?? i narodowo?? rdzennych mieszkańców Górnego ?l?ska po 1989 roku”,, NR 8/2015.
[67] Miros?awa Siuciak, “Czy w najbli?szym czasie powstanie j?zyk ?l?ski?”
(責任編輯 閻德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