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明明
(貴州財經大學經濟學院,貴州貴陽550025)
糧食統購統銷是新中國經濟發展史上值得關注的重要事件之一,也是學術界研究的熱點問題,成果不斷涌現1就現有的文獻來看,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統購統銷政策形成原因及決策過程、統購統銷與工業化的關系、統購統銷對農業生產和農民的影響、統購統銷對糧食流通體制的影響、統購統銷與農業合作化及基層組織之間的關系、統購統銷與城鄉二元體制的形成、統購統銷在不同地區的實施情況、統購統銷與票證制度等方面。參見王丹莉:《統購統銷研究述評》,《當代中國史研究》2008年第1期;另可參見田錫全:《國家、省、縣與糧食統購統銷制度:1953-1957》,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6年,著作中有關學術史的回顧。。但現有成果,一是,對統購統銷政策出臺的背景及1955年實行“三定”之后的運行情況研究較多,對政策實施之初的問題與矛盾探討還較為欠缺;二是,多囿于政策層面的梳理,對糧食統購統銷的主體和客體——農民的反響與行為研究還顯得不足;三是,主要集中在統購方面,而對于統銷,尤其是對農村缺糧戶的統銷卻較為忽視。爰此,筆者擬用所掌握的材料,以中南區為中心對1953-1954年統購統銷政策實施之初的偏向與糾偏作一番梳理,以期進一步揭示統購統銷政策運行的復雜面相。
土地改革后,實現“耕者有其田”,農民生產積極性高漲,糧食產量增加,但首先用于改善其自身生活,糧食商品率并不高2如據對1954年18個省13245戶農家的調查資料,糧食商品率為25.7%。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統計局編:《1954年我國農家收支調查報告》,統計出版社,1957年,第37頁。。國民經濟恢復后,國家選擇重工業優先發展戰略,工業化建設快速推進,使得糧食供求緊張形勢頓時凸顯。為了緩解糧食供求矛盾,1953年10月,國家出臺糧食統購統銷政策,從農民手中低價收購余糧。在當時自由市場存在的情況下,如果沒有國家統購,農民手中的余糧在春夏荒月以高利放出或高價賣出是可以盈利數倍的3據研究,1953-1978年,國家的糧食收購價格上漲了50%,同期自由市場糧食價格卻上升了近3倍。參見鄭風田:《制度變遷與中國農民經濟行為》,中國農業科技出版社,2000年,第74頁。,這必然會使他們產生顧慮與不滿。
1.糧食統購之偏向
1953年的糧食統購工作是在開展黨在過渡時期總路線的基礎上進行的,總路線在農村的宣傳主要是圍繞“兩條道路”教育、批判農民“資本主義自發傾向”行為而展開的。糧食統購工作一般是首先召開各種組織會議,宣傳貫徹政策;然后在思想發動的基礎上,層層交任務,區布置到鄉,鄉布置到村,先干部后群眾,進行摸底算賬,掌握各戶生產收入與支出情況;最后在摸底的基礎上,通過群眾自報互評,把任務分配到戶。也有個別地區采取“以報定售”,根據自報來確定任務。但由于統購工作復雜細致,同時又是一項新的工作,干部無經驗,群眾不習慣,心中無底,做法粗糙,確定到各戶具體任務時,缺乏依據,因而在政策執行上產生了一些偏向,不少地區發生左傾蠻干、命令主義的錯誤。主要表現在:
一是,部分干部執行政策發生偏差,造成農村形勢緊張。有些地方忽視對農民的思想發動,把復雜的糧食統購統銷政策簡單化,把它看成單純的“向農民要糧食”,因此就錯誤地采取“加政治壓力”“殺雞給猴看”“不認購不散會”甚至采取“圍攻余糧戶”等一套生硬辦法。如江西臨川縣韓峰、豐城縣愛國、浮梁縣藍田等鄉均發生吊打群眾及搜倉現象,愛國鄉有的干部錯誤地宣傳說:“明天的口糧就是今天的余糧”,并發動缺糧戶催余糧戶賣糧;群眾反映說:“土改斗地主,現在斗貧雇農。”4《江西省農村調查》,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部辦公室編:《八個省土地改革結束后至1954年的農村典型調查》(內部資料),山西省檔案館,21-1-8-1-2,第194頁。在河南,由于總路線宣傳不夠深入和廣泛,在統購工作中發生了一些偏差,在少數干部違法亂紀,一部分干部表現出嚴重的命令主義作風,在某些發生違法亂紀和命令主義嚴重的地方,一部分群眾對政策發生錯覺,生產積極性受到某些挫折,對黨和人民政府抱怨,反革命分子乘機破壞1《中共河南省委關于糧食統購工作的總結報告》(1954年4月27日),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內部資料),1954年10月,第165頁。。在湖北,開始布置購糧時,只強調了依靠貧農和缺糧戶,在購糧工作中如何鞏固地團結中農及如何正確地進行對富農的斗爭,則交代的不夠系統與具體。再加之部分干部的強迫命令作風,以致在部分地區發生強迫中農和對富農斗爭過火的現象2《中共湖北省委關于糧食統購統銷工作的總結報告》(1954年5月10日),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81頁。。在廣東,在總路線宣傳中,由于沒有很好地從正面說清楚新舊兩條道路,說清楚購糧政策,而是進行思想批判,檢查自發勢力,但對什么是資本主義、自發勢力、勞動積極性的界限又說不甚清楚,引起了某些鄉村積極分子的思想混亂,情況緊張,而當時購糧工作還未下鄉,這些積極分子又與群眾有密切的聯系,因而也就造成了農村的一些緊張空氣,再加上反革命分子、奸商趁機造謠,農民思想一度發生某些混亂,并在部分地區發生殺雞殺鴨、宰豬賣牛等不正常現象3《中共中央華南分局對廣東省購糧工作初步總結報告》(1954年元月28日),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86-187頁。。另外,有些地方在宣傳總路線時,提出了許多錯誤口號,如“宣布私有制六大罪狀”“拔光擠凈自發勢力的根子”“有余糧就是手里不干凈”等,引起農民不安4《中共中央中南局關于目前農村糧食統購統銷工作中的幾個問題的指示》(1953年12月),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34頁。。
二是,統購任務分配不合理,畸輕畸重。如湖北個別地區,由于統購任務分配過重,以致發生強迫群眾出售全部余糧,甚至動了部分口糧的現象,遭致群眾極大不滿5《中共湖北省委關于糧食統購統銷工作的總結報告》(1954年5月10日),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77頁。。河南省統購面雖一般控制在50%-60%(洛陽專區統購面平均為55.6%,其中產糧區為60.34%,山區為57.88%,經濟作物區為37.83%;南陽專區統購面平均為50%;新鄉專區11個縣統購面平均為47%),但由于工作粗糙,在不少鄉村約有5%左右的戶是因干部動員而售出口糧,引起群眾對統購政策的懷疑,人為擴大了春荒,并使一部分積極分子遭受困難6《中共河南省委關于糧食統購工作的總結報告》(1954年4月27日),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92頁。。又如江西贛縣吉埠鄉調查,1953年該購未購,該多購而少購的占全鄉總戶數的30%,不該購而購和該少購而多購的占全鄉總戶數的60%,個別村購糧面達98%7《江西省農村調查》,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部辦公室編:《八個省土地改革結束后至1954年的農村典型調查》,第194頁。。另據湖北8個鄉2467戶調查,1954年糧食(原糧)收入共計10812495斤,人均1086斤,消費需要591斤(含口糧504斤,飼料21斤,種子54斤,機動糧12斤);公糧178斤,占人均總收入的16.39%。除去消費需要和公糧負擔,人均應有余糧317斤,占總收入的29.19%,共有余糧3146532斤。1954年共統購3311411斤,占總收入的30.63%,超過余糧數5.24%。另據孝感縣太子、大陳2個鄉調查,各階層出售余糧情況是:貧農281戶,余糧101886斤,賣出177905斤;新中農216戶,余糧203469斤,賣出20139斤;中農(不含富裕中農)160戶,余糧155177斤,賣出157122斤;富裕中農47戶,余糧85021斤,賣出74630斤;富農45戶,余糧67492斤,賣出55795斤8《湖北省農村調查》,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部辦公室編:《八個省土地改革結束后至1954年的農村典型調查》,第110-111頁。。
產生上述偏向,固然與統購工作是一項新工作,干部群眾均缺乏經驗,且要求嚴、限期短,部分干部存在單純任務觀點有關。但從更深層次上來分析,產生上述情況的主要原因有:一是,有些同志不了解改造小農經濟是個比較長期的教育過程,農民的私有制不可能一下子改變,沒有認識到私有制未基本改變以前,自發勢力的“根子”就不可能“拔光”。二是,改造小農經濟的道路應該是在農民自愿聯合的基礎上,經過合作化的道路來進行的,而不應采取剝奪的辦法,有些同志企圖以“宣布罪狀”“拔光”“擠凈”“圍攻”等硬性斗爭辦法對待農民,從而犯了急躁冒進的錯誤。三是,有些同志不了解糧食政策本身就是限制自發勢力發展的政策,這個工作做好,就是在農民自愿基礎上把個體經濟在一個重要方面納入國家計劃之內,限制自發勢力的發展。一些同志沒有把工作重點放在向農民交代清楚糧食政策方面,反而脫離統購糧食的政策,泛泛地去開展反對一般自發勢力的斗爭,從而發生了機械過火斗爭的偏向,造成干部和群眾的思想混亂。由此,不但增加了購糧工作的困難,造成人為的緊張,而且也影響了農民的生產情緒。
2.糧食統銷之偏向
在糧食供應方面,從農村自由市場過渡到有計劃的供應是農民交易方式的重大轉變,也是一個極其復雜的組織工作。在統銷工作辦得不好,特別是重統購輕統銷草率從事的地方,必然會影響農民在生產生活上所需糧食的供應,進而影響其生產情緒與地方秩序的安定。從調查資料來看,不少地區由于對糧食統銷重視不夠,工作做得極為粗糙,沒有深入進行摸底和認真發動群眾,以致產生統銷的面很寬、量很大,一些真正缺糧的農民反映沒有保證供應的不正常情況;而另有一些地方又卡得過緊,不能保證適當的供應,亦引起群眾的不滿。
如湖南長沙縣草塘鄉調查,全鄉1953年糧食收入(包括稻谷及小麥、豆類、蕎麥、薯類折糧數)共1846727斤,人均898斤。全年消費1339706.5斤(包括主食1164981斤,副食18657斤,種子63749.5斤,飼料92319斤),占全年糧食收入72.54%。可提供商品糧507020.5斤,占全年糧食收入27.46%,其中公糧負擔393237.5斤,占全年糧食收入21.29%,余糧113783斤,占6.16%。全鄉共有余糧戶214戶,占總戶數的50.12%,缺糧戶188戶,占總戶數的44.03%。1953年全鄉統購戶共304戶,占總戶數71.19%,共統購糧食178000斤,占糧食總收入9.64%,超過實有余糧數56.44%;統銷戶共362戶,占總戶數的84.78%,共統銷糧食228048斤,占統購數128.12%,統購統銷面均偏大。因而形成該多統購的購少了,不該購的也購了,該多銷的銷少了,不該銷的也銷了。突出的情況是:有不少戶本身是統購戶,但又是統銷戶。據統計,類似這種情況的戶共有258戶,占統購戶總數的84.87%,共統購糧食177544斤,統銷154788斤。在統購統銷后,特別是在1954年春夏間,曾出現某些混亂現象,群眾普遍叫喊沒飯吃,真正缺糧的叫喊,某些不缺糧的也跟著叫喊。壞份子則從中造謠破壞,如說:“過渡時期是餓肚時期”,“糧食都運到蘇聯和外國去了”等等。干部方面則對實際情況始終心中無數,既不能分清情況解決問題(該鄉統銷后有連續補銷了4次,均未能解決問題),又無法理直氣壯地去說服群眾,有的干部一見群眾叫喊,無話可說,就只好把自己的糧票給群眾,工作很被動1中共湖南省委農村工作部辦公室:《長沙縣草塘鄉農村調查報告(初稿)》(1954年10月7日),湖南省檔案館,146-1-96。。
經過總路線的教育與批判農村資本主義自發勢力之后,農民的社會主義覺悟在一定程度上有所提高,走互助合作的社會主義道路發展農業生產,已成為農村的輿論中心,農村新舊兩條道路的斗爭漸趨尖銳化,每個階層每個農戶均會根據其切實利益考慮新舊道路的取舍。但由于個體農民受經濟條件和文化條件的限制,對社會主義一時很難完全正確的理解,總路線的精神也難于一次“大張旗鼓”宣傳就能做到家喻戶曉。因而農民在接受總路線的教育時,雖然表現為熱情擁護,但其思想情況又是錯綜復雜的。先進群眾積極性雖高,但多數帶有很大的盲目急躁情緒,表現為熱情高,辦法少,想走“新道路”,不知怎樣走法,迫切要求予以指導;中間群眾口頭贊成,但從心懷疑慮,向往“過渡”又怕“過渡碰了石頭”;覺悟差的群眾則誤解很大,以為社會主義是“一拉平”,共同上升是“等齊上升”,合作就是“合大鍋”,心里害怕,口里不敢講,在少數農民中還出現了大吃大喝,殺豬殺雞等破壞生產的現象1《中共中央中南局關于加強發展互助合作、提高農業生產的政治工作決議》(1954年4月9日),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41頁。。
大規模的群眾運動中,工作的粗糙現象是難于完全避免的,在運動中由于政策宣傳的某些片面性及農民認知的限制,也就會在某些地區某些農民中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誤解。如在統購工作中誤認為“余糧戶不光榮”,在辦糧食統銷時,本來并不缺糧的農民也要領取購糧證,要“爭取當個缺糧戶”,個別地方的農民在進行副業生產時,要到政府請示,“怕犯自發勢力的錯誤”,售糧現款有浪費現象等。具體到各階層來看:
1.貧農
廣大翻身貧雇農是堅決擁護糧食統購統銷政策的,他們反映:“一想到翻身,生活改善,就想到共產黨、毛主席”,對于糧食政策認識是“毛主席點點滴滴都是為我們”,這些人經過總路線的教育,覺悟就會進一步提高,就會成為運動中的骨干。其中有一部分雖余糧不多但實際上已上升為中農,一部分已經有了輕微的剝削行為,但經過總路線的學習,打通了思想,他們反映說:“我本不想走舊道路,不知不覺又走了舊道路,真對不起毛主席”,對于糧食統購統銷政策也是積極擁護的2《中共中央中南局關于目前農村糧食統購統銷工作中的幾個問題的指示》(1953年12月),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36頁。。少數對統購中偏差有些意見,但也只說:“我的糧食橫豎要賣,賣又沒吃虧”3《江西省農村調查》,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部辦公室編:《八個省土地改革結束后至1954年的農村典型調查》,第195頁。。這個階層經過發動,出現了許多積極分子,他們是糧食統購運動的依靠力量。
2.中農
包括一般中農和富裕中農,他們是糧食的主要持有者。一些中農學習總路線反映說:“剝削別人,第一是太丑,過去打倒地主,就是因為他們剝削;第二是害國家害人民;第三是沒有出路,國家銀行、商店、合作社天天發展,即使當了資本家也沒有前途”4《中共中央中南局關于目前農村糧食統購統銷工作中的幾個問題的指示》(1953年12月),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36頁。。一般中農對統購政策反映尚好。基于上述情況,在統購中必須堅持對中農鞏固團結的方針,要用很大力量教育和發動這一階層,反復地對他們講清對中農的政策,這是完成糧食任務的重大關鍵之一。
約占農村戶口總數20%左右的富裕中農,持有較多余糧,在購糧運動中表現動搖性較大,思想斗爭劇烈。但其中有部分較富裕的中農因不能再囤積糧食進行投機和債利剝削,因而有抵觸情緒,表示不滿,有的干脆囤積不賣,把糧藏在夾墻中或缸甕中,到處講怪話。如說:“政府統購硬缺德”,“銅鉤(統購)鐵鉤都勾不出我的糧食去”,“你有幾多糧,政府就有幾大的會(意即通過開各種會議將其糧食購走——引者注)”5《江西省農村調查》,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部辦公室編:《八個省土地改革結束后至1954年的農村典型調查》,第195頁。。富裕中農對抗統購的辦法:一是,裝窮叫苦,硬說沒得。如麻城四山鄉富裕中農楊宗橋,見干部到他家吃飯,就煮野菜吃,而自己卻吃的糯米飯,還有肉菜。二是,搞假分家,這樣好多留糧。三是,搞假合作社和互助組,集體瞞產,在黨領導薄弱的鄉村,這種形式比較普遍。四是,拉攏落后農民,孤立與打擊貧農積極分子,以便自己不受擠,能過關6《湖北省農村調查》,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部辦公室編:《八個省土地改革結束后至1954年的農村典型調查》,第114頁。。
3.富農
他們是農村中的資本主義分子,他們是要求自由市場的,不愿受國家任何干涉,思想抵觸很大。當廣大貧雇農特別是中農沒有發動起來的時候,他們的態度是很不老實的,往往傳播謠言,散布不滿意的話,叫苦,拉攏干部,企圖隱瞞余糧,對于總路線也很抵觸,如有些富農說:“我春天借糧食給他,救了他的命,還說是剝削,真沒良心。”1《中共中央中南局關于目前農村糧食統購統銷工作中的幾個問題的指示》(1953年12月),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37頁。富農對統購抱著對抗態度,他們一方面裝窮叫苦,另一方面則想方設法逃避賣糧,如把谷磨成糙米等,有的仍想做投機生意,有的則制造緊張空氣說:“沒糧吃,快餓死了,他們做事缺了德,連口糧也購了”2《江西省農村調查》,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部辦公室編:《八個省土地改革結束后至1954年的農村典型調查》,第195頁。。富農對抗統購統銷的辦法:(1)利用各種辦法套購糧食。一是當小挑販、到外面賣窯貨、裝窮人,說他沒有供應,賣東西要糧食不要錢。二是學手藝,如鉆磨子等,工資只要半價,但要糧食。如麻城四山鄉地主周三義學習鉆磨子,半年即囤積小麥600斤。三是組織假互助組,利用副業為名,套購糧食,如四山鄉富農周遠貴,組織假互助組,套購豌豆1800斤。(2)利用小商販,套購糧票。如谷城縣付灣鄉富農黃先洪,利用小販陳洪鈞(貧農),勾結地主陳良珠,套購1900斤糧票(每百斤收購價0.2元),賣給南漳及河南缺糧戶,獲利40元。(3)軟拖硬抗,不賣糧食。如當陽縣黃林鄉富農陳本應開始動員賣糧,他怕群眾擠他,故意報得很多,結果叫他賣糧他不賣,一問他,他就背著被子往鄉政府去坐牢,干部群眾對他均無辦法,1954年少賣余糧900斤。(4)利用宗族關系,拉攏干部,隱瞞產量少賣余糧。如當陽黃林鄉富農陳本智拉攏互助組長陳國清,在他包庇下瞞產900斤,后又拖欠賣余糧數300斤3《湖北省農村調查》,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部辦公室編:《八個省土地改革結束后至1954年的農村典型調查》,第114頁。。但富農又有軟弱的一面,只要將廣大貧農、中農發動起來,他們感到孤立了,態度就會變得老實一些。
由于國家統購糧食和油料,農民已有的副業門路大為減少(如碾米、販運)或增加經營困難(加制粉熬糖缺原料,養豬養鴨缺飼料),人民政府未能及時具體指導農民尋找新的副業門路和幫助農民解決困難,加之農民劃不清正當副業與自發勢力的界限,存在很大顧慮,以致農村副業生產一時下降,農民收入減少。統購后農村借貸,由于劃不清互濟性質與高利貸的界限,也形成死滯現象,增加了部分農民的困難。從當時的調查資料來看,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1.鄉村副業大為減少。據湖北9個鄉689戶副業生產情況的調查,1954年副業生產折合稻谷627786斤,比1953年減少26%。其中貧農、新中農、中農、富農1954年副業收入比1953年分別減少27%、21%、44%、33%。副業減少的主要項目,是養豬、食品加工業(榨油、豆腐坊、粉坊、面坊等)、紡織及運輸(包括挑販)等4類。根據調查,各項副業1954年比1953年減少的情況是:豬減少9.5%,食品加工業減少45.1%,紡織減少67.2%,運輸減少18.2%。豬減少主要是因飼料不足,如當陽縣胡場鄉富裕中農馮有根說:“往年喂豬至少1石大麥(合180斤),現在頂多80斤,怎么能喂豬呢?”另據恩施滴水鄉調查,全鄉1954年因缺飼料,提早殺豬300頭。紡織及食品加工業(榨油、豆腐坊、粉坊、面坊等)減少,主要是統購后,原料缺乏。在田少人多、勞力有剩余的丘陵地區(如麻城四山鄉1952年副業收入占全年總收入的25%),副業收入減少,大大影響農民生活,群眾反映很大4《湖北省農村調查》,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部辦公室編:《八個省土地改革結束后至1954年的農村典型調查》,第112-113頁。。
另如湘潭縣清溪鄉新中農龐敬秋,家里7口人,7.46畝田,土改以來,他副業生產搞得多,主要是喂豬,每年要喂3-4欄豬,每欄5-6頭,并兼做豆腐。1954年統購后,由于留糧只夠自己吃,不能用較多的主糧喂豬,只養2頭豬,豆腐也沒有做了,因此對統購仍表示不滿,說:“我只7口人,每人只1畝田,如果不能讓我搞點副業,光靠田里,那只有喝西北風(意即不夠吃)。”1中共湖南省委農村工作部辦公室:《湘潭縣清溪鄉農村調查報告》(1955年4月20日),湖南省檔案館,146-1-175。
2.農民從事商業活動大為減少。如湖南長沙縣草塘鄉,統購以前,該鄉農民(主要是富裕中農)從事商業特別是從事糧食交易的較多,據1953年秋前統計,全鄉57戶新、老富裕中農中,進行投機性質的商業活動的4戶,買賣新谷的有16戶,占富裕中農總戶數的35.05%。如新富裕中農王壽云,1952、1953兩年即共倒販稻谷43000余斤。統購以后,從事商業活動已大為減少,除少數坐商外,一般均系從事肩挑小販。其具體情況是:全鄉從事商業活動的共有18戶,占總戶數的4.22%。其中坐商3戶(2戶經營商業,1戶半農半商),占從事商業戶數的16.66%,商業資金1800元,占資金總額的70.86%;以農業為主,農閑從事肩挑小販的15戶,占從事商業戶數的83.33%,商業資金74元,占資金總額的29.14%2中共湖南省委農村工作部辦公室:《長沙縣草塘鄉農村調查報告(初稿)》(1954年10月7日),湖南省檔案館,146-1-96。。
另如湖南衡陽縣永壽調查,該鄉過去從事商業活動的農民為數較多,1953年秋收前統計,經常經營商業的達56戶,占全鄉總戶數的14.21%,糧食統購統銷后已減至8戶,其具體情況與原因是:(1)做米生意者9戶和做油生意者2戶,糧油統購后,已不再經營。(2)做瓷碗生意者9戶,在國營貿易加強了產地貨源的控制和市場管理后,進貨困難,亦不再經營。(3)經營食鹽、布疋、肥料等供應品的小販28戶,由于供銷合作社的擴展業務,地區差價縮小,利潤削減,也均不再經營。糧食統購統銷后經營商業的8戶中經常經營商業的只3戶,半農半商的4戶,以農為主的1戶,從業人員每戶各1人。分階層看,地主及其他剝削階層占4戶,老富農、富裕中農、中農、其他勞動人民各1戶;從經營的商品種類看,8戶內有3戶系經營肥料種子,5戶經營柑橘、茨菇等商品3中共湖南省委農村工作部辦公室:《衡陽縣永壽鄉農村經濟調查》(1955年5月),湖南省檔案館,146-1-142。。
糧食統購統銷對各級干部和群眾均是一個新鮮事物,在運動之初隨即暴露出諸多問題和偏向,應該說,在統購統銷運行過程中是邊實施,邊糾偏。1953年12月,中共中央中南局就指出:“統購糧食不是一個臨時性的措施,而是國家計劃經濟建設所必需的長期性的措施,所以在努力完成今年統購任務的同時,要保證達到明年糧食增產的目的。只有在糧食年年增產的基礎上,我們才能充分保證國家建設所需的商品糧食的供應。因此,望各地黨委對已發生偏差的地方,要采取有效措施,使混亂現象停止下來,不能任其滋長,要做到既能勝利地完成購糧任務,又取得廣大群眾的擁護,從而達到促進農業生產的發展,推動互助合作運動前進的目的。”4《中共中央中南局關于目前農村糧食統購統銷工作中的幾個問題的指示》(1953年12月),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34-135頁。從當時的實踐來看,糾偏主要集中在以下三個方面。
1954年2月,中共中央中南局發布了《關于開展春耕生產運動的指示》,指示要求,某些地方由于在購糧運動中不恰當地批判農村“自發勢力”所引起的部分群眾的誤解,必須結合互助合作運動的開展、總路線的深入教育劃清政策界限,把資本主義與個體農民中的自發勢力區別開來,把投機商人的投機活動與正當副業加以區別,把一般利息的借貸與高利貸者加以區別,把糧食投機與偶爾倒賣少量糧食的農戶加以區別。必須糾正那種“家有余糧就是自發勢力”或者把一切副業活動都說成是自發勢力的錯誤說法。特別在購糧后引起大殺豬雞鴨現象的地方,更應針對群眾思想,集中地進行宣傳,以便達到有效地安定其生產情緒的目的1《中共中央中南局關于開展春耕生產運動的指示》(1954年2月),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37頁。。1954年4月9日,中南局常委會通過了《中共中央中南局關于加強發展互助合作、提高農業生產的政治工作決議》,《決議》進一步指出,在糧食計劃收購與計劃供應工作中有缺點、宣傳有錯誤或者計劃供應尚未進行的地方,必須認真地重新宣傳糧食政策,必須將社會主義和落后的農業社會主義的區別,資本主義和農民自發資本主義傾向的區別,將不法商人的投機活動和農民從事正常副業的區別,將高利貸的剝削行為和一般利息的借貸區別,進行正確的宣傳2《中共中央中南局關于加強發展互助合作、提高農業生產的政治工作決議》(1954年4月9日),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45-46頁。。
1.消除農民對統銷的思想顧慮
如上文所述,各地的統銷工作搞得草率粗糙,政策未深入宣傳,對缺糧戶摸底工作搞得不深入,再加上層層壓縮指標,到鄉到村時,分配的指標與群眾需要數相差太遠,因此引起群眾的懷疑、誤解與恐慌心理,造成人為的緊張。同時,在統購糧食任務已經結束尚未辦理統銷工作的地區,農民也存在著一些顧慮,如怕春天買不到糧食,怕糧食漲價,拍排隊買糧等。如果不認真地辦好統銷工作,就不能迅速解除農民這些思想顧慮而安心地去發展生產力,而且也將會影響秋后的統購統銷政策的順利執行。
基于統銷工作中存在的問題,中共中央中南局要求,各地在辦理統銷工作時,絕不能草率從事,必須進行艱苦的教育工作,著重說明國家經濟建設對農民自己切身利益的關系以及農民支持國家建設的光榮責任;說明余糧是勞動所得,有余糧是光榮的,把余糧賣給國家更是光榮的,消除害怕當余糧戶的思想顧慮,號召全體農民增加生產,多打糧食,支持國家工業化的事業。在充分思想發動的基礎上,深入了解情況,心中有數地領導群眾評議好缺糧戶,認真地填發購糧證。對真正缺糧的農民,必須做到充分的供應,保證其生產、生活所必需的糧食。必須糾正草率從事、不進行教育及濫發購糧證的現象(如有些地方登記購糧的農戶竟達到總戶數的40%-50%)。另外,也要求各地糾正不認真辦理評議工作,硬性地限制農民購糧,以致真正缺糧的農民無法解決口糧問題。對出于一時熱情、帶頭過火、賣糧過多因而缺糧的干部與農民,經過評議,也給予同樣供應3《中共中央中南局關于做好糧食統購統銷結束工作大力開展農業生產運動的指示》(1954年元月),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42頁。。從而消除人心恐慌,穩定農民的生產情緒。
針對中南局的指示,湖南省要求:各級領導須在2、3月份對不同類型鄉確實做些典型調查,求得領導心中有數。而后每個在鄉工作干部還要通過生產對所在鄉的糧食情況逐步進行深入了解。對于那些少數分給統銷糧食數字的確不夠的戶和因為統購過多而必須實事求是予以補救的戶,應該分別情況,在適當時間予以必要的調整;對于裝窮叫苦的,要摸清底細,耐心加以教育說服;對個別故意叫囂浮動人心的,應該及時予以揭發。同時要摸清各級機動糧的底,摸清各種地方公益糧之底,以及大體摸清各地糧食在過去習慣自由流動情況之底,到1954年春耕以前根據情況在專區之內的各縣之間做一次小范圍的適當調整4《春耕生產是當前農村壓倒一切的中心工作》(1954年2月11日),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92頁。。湖北省在統銷政策上著重宣傳:(1)缺糧多的多供應,缺糧少的少供應,不缺糧的不供應,現在缺現在供應,將來缺將來供應。(2)來人來客、紅白喜事、災荒意外,根據實際需要保證足量供應。(3)農村副業必需糧食,根據需要及節約主糧原則大力供應。(4)產啥糧吃啥糧,有啥糧供應啥糧。(5)農民在統購后的剩余糧食,歡迎賣給國營糧店和合作社,并允許農民自己存儲,自由交換,但不許賣給私商1《中共湖北省委關于糧食統購統銷工作的總結報告》(1954年5月10日),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76頁。。從實施效果來看,凡是干部掌握了糧食政策,并向群眾進行了通俗具體宣傳的,一般能夠達到穩定人心,有利于統購統銷與發展生產。
2.針對不同階層的農民采取相異的措施
從湖北典型鄉調查材料來看,1953年貧農(包括新中農)售糧占總購糧數的50%~60%,中農(老中農)占30%-40%,富農占10%左右2《中共湖北省委關于糧食統購統銷工作的總結報告》(1954年5月10日),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77頁。。另從河南省1953年統購結果來看,富農出售的糧食所占購糧總數的比例很小(據34個縣168個鄉的統計:其中9個鄉的富農沒有余糧可售,其余159個鄉富農售出的糧食只占購糧總數的5.56%),而統購糧食的主要對象是中農和富裕中農3《中共河南省委關于糧食統購工作的總結報告》(1954年4月27日),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68頁。。再如廣東省1953年各階層售糧占已購糧數,貧農(包括新中農)占50%~70%,一般在60%左右;中農占20%~40%,一般在30%左右;富農占10%左右4《中共中央華南分局對廣東省購糧工作初步總結報告》(1954年元月28日),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89頁。。過渡時期總路線的宣傳教育后,貧農一般是擁護統購統銷政策的,而對于在統購統銷工作中搖擺不定的中農和產生抵抗行為的富農,則采取了不同的措施。
中農由于持有較多糧食,是糧食統購的主要對象,而中農特別是富裕中農對出售余糧有較大的抵觸,對社會主義新道路,有猶豫和動搖,這樣就使得干部易于滋長歧視和強迫中農的錯誤思想。針對有些地方對中農態度不夠慎重,夸大了中農的動搖性一面,對于他們不進行艱苦教育工作,輕率地采取單純“擠”的錯誤方法。中南局提出,要根據總路線及糧食政策向他們反復說明利害,指明前途,盡力打通他們思想。使他們明白糧食統購統銷政策,雖對于他們待價而沽有矛盾,但穩定物價的利益,比他們囤積一點糧食的利益要大得多,國家掌握糧食之后市場穩定也將無高價可待。同時,要向他們講清楚剝削發家的道路走不通,因為他們斗不過奸商與富農,最后吃虧的還是他們5《中共中央中南局關于目前農村糧食統購統銷工作中的幾個問題的指示》(1953年12月),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36頁。。在糧食統購統銷運動中要堅持團結中農,反復交待政策,陳明利害。
而對于富農,針對一些地區對富農打擊有些過重,斗爭范圍牽涉較寬,斗爭方式不大適當(用土改中斗爭地主辦法,雖然當時也指出了斗爭的方法是說理算賬,斗爭的目的是要他賣出余糧)的做法。中南區要求,不能一般地采取硬性斗爭辦法,首先,應該發動起廣大貧農中農,使富農感到孤立,他們叫喊沒有了市場,以此創造爭取他們守法的條件。其次,發動農民,摸清他們的余糧底子,就使他們不易抵賴。再次,對于他們也進行教育,指明出路,說明利害。為了使多數富農把剩余糧食賣給國家,也不宜采取其他硬性斗爭形式和過重嚴格的處分辦法6《中共中央中南局關于目前農村糧食統購統銷工作中的幾個問題的指示》(1953年12月),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37頁。。這樣做的好處,既可以到達政治上孤立于經濟上限制富農的目的,又不致由于打擊過重引起中農的恐慌。
針對統購統銷政策實施過程中畸重畸輕的情況,中南區不斷完善統購統銷過程中的具體操作辦法。對于統購,逐漸形成了以下方法:1.自上而下分配統購數字,反復摸底調整任務。2.大規模的訓練干部、積極分子,召開代表會議,打通思想,發動認售,然后分片摸底,初步確定余糧戶及認售數字。3.通過干部、積極分子和代表,分片醞釀,發動自報,結合小組評議。4.有余糧的黨員干部帶頭,層層發動,分批認售,形成愛國售糧高潮。5.鄉統購委員會進行評議審查。6.分批陸續入倉,以收購點收糧為主,輔以在鄉接收,然后轉運入庫的辦法。7.召開愛國售糧大會,表揚增產售糧模范,影響與提高落后,組織物資交流與儲蓄。8.完成購糧任務后,當即宣布統購結束,轉入生產,做好統銷。如江西省農村,1954年統購工作,采取做法一般是開好各種組織會議,訓練干部,成立糧食統購統銷評議委員會;將田畝劃片評等,找標準,一般算,兩頭評,確定各戶產量;劃清余、夠、缺界限,將任務布置到戶1《江西省農村調查》,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部辦公室編:《八個省土地改革結束后至1954年的農村典型調查》,第194頁。。
做好統銷的關鍵在于發動群眾,摸清有多少人缺糧,缺多少糧,缺多多供應,缺少少供應,使農民全面解除對糧食供應的緊張心理,才能確實控制市場穩定糧價,并有利于今后糧食統購,刺激農民增產糧食。對于統銷方法,經過調整,一般是采取:1.教育干部、黨員、積極分子,全面交代政策,大體摸清缺糧情況。2.召開代表會議,反復宣傳政策,選舉鄉評議委員會。3.通過干部、積極分子和代表分片宣傳、醞釀、總結小組評議。4.鄉評議委員會進行評議審查之后,召開缺糧戶會議復評,然后由鄉政府批準,填發購糧證。這項工作也是一個群眾運動,不能輕率,同樣要耐心發動群眾,依靠購糧運動中的積極分子,切實評好缺糧戶,發給購糧證,以解除統購后缺糧農民的顧慮。在評議過程中,對于售糧后還有余糧的農民,要說明只要不進行市場投機,仍可向合作社、國營糧食公司自由出賣,并允許農民之間互通有無。對于出于一時熱情賣出了口糧的部分農民和部分積極分子,要查明情況,給予妥善解決,對于一般糧食足用的農民要說服他們不要爭領購糧證,如遇有特殊困難,可以另行解決。總之,要通過評議工作,摸清底子,避免供應中供應量過大和壓縮過緊的偏向。
上述做法較為細致,比1953年購銷工作大有改進,在確定各戶具體任務時也有比較可靠的依據。當然,亦有個別地區發生“政策服從任務”以任務套產量的現象。
糧食統購統銷基本結束后,農村經濟呈現了死滯狀態。活躍初級市場,組織農村余糧、缺糧和糧食品種間的相互調劑,扭轉糧食統購后初級市場呆滯、副業停頓、城鄉關系緊張的狀態,是當時國民經濟生活中亟待解決的一個突出問題。解決這一問題的辦法,就是建立國家領導的糧食市場,使農民可以進行盈余調劑,滿足生產生活所需。
如河南許昌,1954年4月5日,許昌地委工作組到扶溝縣崔橋區的兩個集市(崔橋、李橋)試辦國家糧食市場,經過對群眾大力宣傳政策,3天后組織了市場交易,并初步取得了成績:(1)糧食上市量日趨增多。如李橋市場第一集上市量691斤,除滿足群眾調劑外,國家收購了463斤。第二集上市量達1422斤,比上集上升105%,售糧戶75人增加了76%,除群眾交易外,國家收購997斤,增加了115%。崔橋市場第一集上市量1127斤,群眾買去348斤后,國家收購779斤,現在的上市量已增加到2000余斤。這樣既滿足了群眾要求,又充實了國家力量,群眾說:“這就好了”,都表示非常擁護。(2)由于糧食上市量逐漸增多,糧食供應量也隨之下降。4月上旬該區日銷量為12000斤,中旬則降為8500斤,同時糧食每日收購量占日銷量40%弱,副食品上市也隨之增多,且價格下降,如紅薯干原來賣0.07元—0.08元1斤,并賣不完。(3)由于糧食市場變化的影響,棉花上市量也驟然增加,全區4月上旬收購3000余斤,4月中旬收購即達5000余斤,增加了70%。15日以后上市量更大,20日一天即收購1000余斤,賣棉花群眾由原來50人左右,增加到160人左右。在價格與手續費上,采取買糧人與賣糧人均有利的原則,規定出售價格稍高于收購牌價1.5%左右,收手續費2%-2.5%,購糧價格低于統銷牌價,特別缺的糧種,可高牌價10%,但國家牌價不動。準許粉坊、豆腐坊,及統購后的油坊,在市場上按生產實際需求買原料(發購買證明),其用成品換原料時,所換來的其他糧食,準許賣給國家1《中共中央中南局批轉河南扶溝縣崔橋區建立國家糧食市場的經驗》(1954年5月),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49-150頁。。
另如河南濬縣城關鎮國家糧食市場建立后,逐漸克服了購糧群眾的思想顧慮,糧食市場成交量一天天增加。1954年3月31日成交了4宗85斤;4月1日至3日成交9宗,糧食168斤;4日至6日成交40宗,成交量1135斤;7日至9日就增加到44宗,成交量1651斤;10日至12日,中間因刮大風也成交了62宗,1132斤;13日至15日,更增加到66宗2867斤。到15日止,共成交225宗,成交量達7040斤。從上市糧種來看,由5種增加到12種。在一般情況下,稀見的黃米、粟米、青豆、紅豆等糧種也逐漸上了市。由于直接交換互通有無的開展,也相應地減少了國家糧食的供應,以3月下旬供應量為100,則4月上旬的供應量只占3月下旬的69%。馬料的供應也大大的減少了,上月29日至4月3日,還供應馬料122戶,雜糧9012斤。4日至9日就降到37戶1858斤,10日至15日6天內降到只供應16戶835斤2《中共中央中南局批轉河南濬縣城關鎮建立國家糧食市場的初步經驗》(1954年5月),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55頁。。
由于國家糧食市場的建立,城鄉經濟開始活躍,對轉換統購統銷后的緊張空氣,對減輕國家糧食供應方面的負擔和組織農民進行有無調劑,對推動春耕生產運動均起了一定的作用。如河南濬縣一區高村營農民徐德林原來有糧不敢整賣,不斷的2升、3升零賣,經貫徹統銷后的余糧可以賣給國家,到國家糧食市場自由交易和互相調劑,在農村允許小量的交換政策后,說:“早知道這樣好了,明天多弄點來賣!”一區李莊農民李文恒1954年4月5日在國家糧食市場上賣了小麥84斤,由于干部宣傳了政策,到4月8日、9日兩天推著小車又在國家糧食市場上出售小麥324斤、大麥129斤。北關農民趙鴻合、王合善、趙振禮3戶賣出余糧后,一致喊:“透了底,要求供應”,但當知道國家建立了糧食市場后,也不要求購糧了。
由于國家糧食市場的建立,國家市場和農村之間互通有無交換的開展,在糧食品種上進一步滿足了群眾要求,彌補了國家調劑的不足,便利了群眾。如一區大高村農民王合家有青豆不能做飯,想換米吃,4月6日聽了糧食政策后,4月8日在糧食市場上換回了小米。屯里村農民李永安有綠豆19斤,想要換黑豆,雙廟農民李金山有20斤黑豆想換綠豆,2人在國家糧食市場上進行了互換,雙方滿意。一些缺牲口料的,也在國家糧食市場上互換、交易得到了解決。
由于糧食政策的宣傳貫徹,群眾在糧食問題上的緊張心理有所克服,余糧戶和缺糧戶及品種間的互換調劑有開展,因而也提高了群眾生產的積極性。如陳莊農民陳文義在國家糧食市場上賣了42斤高粱之后,就買成大糞準備上地。陳村農民何德林賣了65斤的麥子做本,到煤窯拉煤搞副業。尤其在緊張的下種季節,通過互換,解決了不少種子問題。如農民蘇士俊、宋建云種高粱,到哪里也找不到種子,后在國家糧食市場上找到了高粱種子,解決了問題。東西王橋的豆腐坊和城內賣豆芽的,原先原料缺乏,影響了副業生產,也解決了原料問題3《中共中央中南局批轉河南濬縣城關鎮建立國家糧食市場的初步經驗》(1954年5月),中共中央中南局農村工作部編:《中南區農村工作資料匯編》,第155-156頁。。
總之,建立國家管理的沒有糧商參加的糧食市場,不僅便利了農民進行互通有無和糧種交換,從而減輕了國家供應壓力,而且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除農民在統購后的思想顧慮,促進了農業生產,還可以使國家增加糧源,為今后糧食統購創造有利條件,農村經濟的死滯狀態亦有所好轉。但糧食市場也存在一定的不足,如市場管理不嚴,投機套購黑市現象仍未徹底消滅,成交量過少等。
國家實行糧食統購統銷政策,是為了有把握地控制市場,滿足城鄉人民的需要,以便保障國家工業化建設,逐步實現國家對農業的社會主義改造。統購統銷政策實施之初,由于自由市場的存在,農民原本可以獲得更高收益的余糧,被國家以相對較低的價格收購,作為理性的農民,必然會對糧食統購進行或明或暗的抵抗。同時,運動之初,對農民來講是信息不對稱的,由于統銷過程中的偏向,他們不明確余糧被國家收購之后,其生產生活所需糧食能否真正得到滿足,固然會對糧食統購統銷產生懷疑。從1953-1954年中南區糧食統購統銷實施情況來看,針對運動中出現的偏向,人民政府的工作做法是不斷改進的,從宣傳教育入手,同時著手建立糧食市場解決農民糧食調劑有無,以此來消除農民的顧慮,達到穩定其生產情緒與安定地方秩序的目的。
1955年,國家出臺了糧食“三定”政策,農民情緒才逐漸得以穩定,農村緊張形勢漸趨緩和,同時也使農村統購統銷制度得以定型。建立在個體農民生產基礎上的糧食統購統銷政策,實施過程中的交易成本是非常高昂的,而高級社“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余的才在社員中進行分配”的分配制度,很好契合了糧食統購統銷政策運行所需的制度環境,因此,該項政策實施后也加快了農業合作化步伐。在集體化時期,由于“集體生產,統一分配”的經營方式,再加上違背經濟規律的糧食統購統銷制度與此并行,缺乏有效的經濟激勵,致使農民長期缺乏生產積極性,農業產量亦長期在低水平基礎上徘徊。這也是改革開放之初,在確立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后,經濟體制改革迅速推進到糧食流通體制改革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