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志潔 嚴火其
(南京農業大學人文與社會發展學院,江蘇 南京210095)
占卜農事,是一項重要的農業民俗。農事占卜與農業生產緊密相連,同時還包含著歲時節令、民間信仰等多方面的信息,是我們了解民俗生活的一個切入點。
清明既是節氣,也是節日。它起源于中國古人觀察物候而產生的節氣概念,自唐以后逐步融合了時間相近的寒食節、上巳節等節日習俗,進而發展成一個重大節日。在農業生產中,清明也是重要節點。清明節氣是江南蠶桑生產的關鍵時期,也是資金與勞動力投入最集中的時節。民間俗稱“清明大于年”①民國《烏青鎮志》卷19《風俗》,《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23,上海書店,1992年,第575頁。。為了祈求好的收成,江南蠶桑區逐漸形成了特有的清明節日習俗,占卜桑葉豐歉就是其中的一項。
明清時期江南蠶桑業的發展,一直備受學界關注,學者們已對此領域進行了多維度的探討。經濟史學者對明清江南蠶桑業的繁盛情況作了詳細描述。李伯重通過對比蠶桑生產和水稻生產的勞動力、資本投入得出結論:明清江南地區農業結構發生重要變化,蠶桑生產地位上升,這一改變也是明清江南農業生產集約程度提高的主要途徑之一②李伯重:《“桑爭稻田”與明清江南農業生產集約程度的提高——明清江南農業經濟發展特點探討之二》,《中國農史》1985 年第1期。。范金民指出,明中期到清中期,相對于全國蠶桑生產不同程度的衰落,江南一隅的蠶桑生產卻繼續向前發展,而且形成了商業化與專業化的特色③范金民:《明到清前期江南蠶桑生產述論》,《古今農業》1992年第2期。。
蠶桑經濟的發展帶來了江南社會生活的改變,一系列與蠶桑有關的民間信仰與文化習俗由此形成并廣泛傳播。蠶桑民俗也成為學界研究的一個熱點。如蠶神信仰問題就有多篇論著探討。其中楊虎的《明代江南市鎮經濟與蠶神祭祀》一文極具啟發性。作者將蠶神信仰置于江南市鎮經濟發展的背景中分析,指出市鎮作為蠶桑生產中心,在江南鄉村蠶神祭祀中也扮演重要角色;市鎮蠶桑業者通過自己的經濟支持,推動江南蠶神的祭祀納入到明代國家祭祀體系中④楊虎:《明代江南市鎮經濟與蠶神祭祀》,《農業考古》2014年第1期。。從社會經濟發展的大背景入手研究蠶桑民俗,找出經濟變化如何嵌入社會生活,是深入解讀蠶桑民俗的重要路徑。
本文從清明卜葉習俗入手,探究其背后深刻的社會經濟因素。通過對明清時期江南桑葉市場特性的分析,追尋卜葉習俗形成的經濟根源,理解卜葉習俗在蠶桑生產中的社會意義與功能,為深入了解江南蠶桑經濟發展史開啟新視角。
明清以來,江南湖州、嘉興、杭州、蘇州等蠶桑生產區普遍存在著清明占卜葉事的習俗。蠶桑戶在清明時節通過各種方式,占卜當年桑葉豐歉、葉價高低。地方文獻對這一系列活動多有記載,占卜的形式可謂花樣繁多。
江南清明卜葉習俗源于古老的農事占卜。浙江嘉興的王店,村民會在清明前夜“聽秤”占卜:“清明前一日謂之清明夜。是晚,如鬼谷子鏡聽法為之,名曰聽秤。卜葉價之低昂、蠶年之豐歉,每驗。”⑤光緒《梅里志》卷7《風俗》,《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19,上海書店,1992年,第103頁。所謂“鏡聽法”,就是在夜里懷揣鏡子走上大街,聽路人無意之言,以聽到的第一句話占卜吉兇。這是民間流傳很久的一種占卜方法,當地百姓借以預測當年桑葉市場價格。在鄰近的烏青鎮,清明前夜,“蠶家晚膳后出門,竊聽人語,以卜葉價貴賤”,鄉人謂之“聽葉仙書。”⑥民國《烏青鎮志》卷19《風俗》,《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23,上海書店,1992年,第575頁。占卜形式與“鏡聽法”一脈相承。
一些清明舊俗可以衍生成當年葉事豐歉的一種預兆。浙江湖州東部,“清明之日插柳條,以枯榮卜桑葉貴賤。”⑦[清]程岱葊:《西吳蠶略》卷上,《續修四庫全書》第978冊,上海古籍出版社,第151頁。門前插柳本就是清明節令的民俗之一,源于早期寒食節習俗。“清明,俗重墓祭,亦有祀于家者。先晚插柳檐上,男女亦戴之。諺云:清明不插柳,紅顏成皓首。”⑧崇禎《烏程縣志》卷4《時序》,《日本藏中國罕見地方志叢刊》10,書目文獻出版社,2003年,第295頁。明代中晚期,江南蠶桑戶將插柳與卜葉相結合,借助柳葉的枯榮占卜葉價的貴賤。萬歷年間,長興蠶戶“清明日插柳卜桑葉貴賤,柳葉早瘁則桑葉貴。”①[明]王道隆:《菰城文獻》,乾隆《長興縣志》卷10《風俗》,乾隆十四年(1749)刻本,第52頁。其實“柳葉早瘁”可以反映當年的氣候狀況,因而間接預示著桑葉的長勢。
節氣所處的月份偏差,也被用來預測一年的農事。由于二十四節氣是根據地球在黃道上的位置變化而制定的歷法,與依據月相周期制定的陰歷月份并不一致。每年清明所處的月份,就被江南蠶桑戶用來指導蠶務。湖州南潯地區有民諺:“二月清明蠶等葉,三月清明葉等蠶。”“清明在二月則葉遲,蠶早。在三月則葉早,蠶遲。”②民國《南潯志》卷31《農桑二》,《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22,上海書店,1992年,第348頁。蠶桑戶努力協調陰歷歷法與節氣之間的關系,探索節氣對應時間的不同對蠶桑生長的影響。
更為流行的一種占驗方式,是通過觀察清明前后的天氣,預測桑葉豐歉,估算葉價高低。這一風俗以口口相授的民間謠諺為承載,其認同空間隨蠶桑生產區域的擴大而蔓延。蠶桑戶最為關注的天氣征兆,是農歷三月三日前后的晴雨。農歷三月三日原是中國傳統的上巳節,與清明節氣時間相近。唐代以后,清明由節氣轉變成與寒食節有共同假期的節日,同時也吸收了原本上巳節的一些習俗,如踏青等。隨著歷史變遷,清明節逐漸取代寒食節、上巳節成為一個重要的節日。在民間的歲時節令觀念中,清明與三月三時常聯系在一起。對于江南的蠶桑戶來說,農歷三月三日及清明前后的晴雨寒暖直接預示著當年桑葉價格貴賤。民間也由此產生了各種觀天問葉的農諺,在明代已經廣泛傳播。明人謝肇淛曾記載:“三月初三雨,桑葉無人取。三月初三晴,桑上掛銀瓶。”③[明]謝肇淛:《五雜組》卷2,上海書店出版社,2001年,第31頁。清以后,地方志對此類諺語記載更為豐富,如:“清明時,桑葉如雀口,其年蠶絲必盛。又以三月三日有雨則貴,四月尤貴。諺云:三日猶可,四日殺我,陰而不雨,則蠶大善。”④光緒《嘉興府志》卷32《農桑》,《中國方志叢書》,(臺北)成文出版社,第797頁。“三月三日晴雨俱主葉貴,陰云不雨,則蠶大熟。諺云:三月三日晴,桑上掛銀瓶。又云:三月三落雨,落到繭頭白。”⑤同治《湖州府志》卷29《輿地略·風俗》,《中國方志叢書》,(臺北)成文出版社,第577頁。“清明熱,只話葉;清明寒,只話蠶。”“清明雀口蠶婦拍手,清明一粒谷蠶婦要哭。”⑥民國《烏青鎮志》卷19《風俗》,《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23,上海書店,1992年,第575頁。這些民間謠諺借助天氣變化預測桑葉長勢,有效指導著鄉民的蠶桑生產。
與節氣相關的民間謠諺,是廣大農民在長期蠶桑生產過程中經驗的積累、實踐的總結。蠶桑生產對于自然條件(濕度、溫度、日照時間)有著很高的要求,清明期間的氣候狀況直接影響著桑樹生長和蠶的飼養。鄉民們通過對桑樹生長情況的觀察不斷總結規律,努力探索蠶桑生長與自然節律的關系。這是江南桑蠶區廣大農民順應自然,應對變化,掌控蠶桑生產規律的一種努力。
卜葉活動有時會融入其他更大型的儀式之中,成為儀式的一部分。清明競渡是嘉興地區盛行的一種習俗,是祭祀蠶神的一項盛會,遍及各縣。嘉興石門縣(崇德),清明時節鄉民們舉行規模盛大的“龍蠶會”,其間一個重要內容就是占問葉價:“清明日……民間潔蠶具,扮蠶娘船,鄉人有往劃腳船,漾問葉價者。越一日為二明日,農船裝設旗幟,鳴金擊鼓,齊集龍蠶廟前,謂之龍蠶會。亦擊鼓祈蠶之意。”⑦光緒《石門縣志》卷11《風俗》,《中國方志叢書》,(臺北)成文出版社,1975年,第1860頁。濮院鎮清明日舉行“劃船會”,又稱“鬧清明”“搖快船”或“踏白船”,發端于明代。《東畬雜記》記載了濮院劃船會的盛況:
自皂林抵萬壽山官塘皆濮氏修筑,人稱濮家塘,亦稱北塘。清明日,鄉人每圩各裝一船,為劃船之會。用松毛作棚,船中鳴鑼鼓。一人椎髻簪花,作蠶婦妝,先翻《葉仙詩》,卜葉價之高下;次為把蠶、秤繭、繅絲等事,以卜蠶絲之豐歉。又一人農服作田夫裝,先下秧田,此為種秧、踏車、耘苗,刈獲、打稻之事,以卜田歲之豐歉,蓋《豳風》之遺意。演畢,弄刀劍鋼叉以習武事,亦農隙講武之意。或一人赤體試拳棒,或兩人對搏,蓋仿古白打之戲。皆會于萬壽山、陡門等
處,劃船數十,往來如織。士女劃舟往觀甚眾。①民國《新塍鎮志》卷25《叢譚》,《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18,上海書店,1992年,第1044頁。
劃船會主要集中在濮家塘一帶,也被稱為“濮家塘船會”。濮家塘是京杭大運河的一部分,包含浙江桐鄉皂林至嘉興秀洲陡門大橋的河段,處于江南桑蠶生產核心區域,是當地蠶桑貿易的交通要道。祭祀蠶神的盛事劃船會因而選址于此。聲勢浩大的劃船會,除了競渡,更重要的是占卜農桑。材料中提到一人扮作蠶婦,用《葉仙詩》占卜葉價。占卜葉價與占卜水稻豐歉結合在一起,共同構成劃船會的核心儀式。
江南蠶桑區清明節卜葉活動和預測桑葉豐歉的民間謠諺,自明代以來,年復一年,周而復始,廣泛傳播,形成一種頗具影響的農業習俗。
清明卜葉習俗的形成,其根源在于明清江南蠶桑經濟的蓬勃發展,是適應江南桑葉市場周期短、風險高、投機性強等特征的結果。
明中期以后,江南農業生產結構發生深刻變化。蠶桑厚利,促使農戶將大量勞力與資金投入其中。蠶桑生產成為江南地區的經濟支柱。“農為歲計,天下所共也,惟湖(州)以蠶……官賦私負,咸取足焉。”②[明]王士性:《廣志繹》卷4,中華書局,2006年,第266頁。蘇州、湖州、嘉興等地,鄉民們上繳賦稅和日常開支,大都仰賴于蠶桑。蠶桑成為家家戶戶的生計所在,其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蠶桑豐歉,于官于民皆利害攸關。
江南蠶桑生產在明中后期走向規模化、專業化、市場化,內部已出現明確分工。種桑、養蠶、絲織的工作分屬不同農戶,進而產生了各類市場。“蠶桑商品化和專業化的特征,就是桑秧、桑葉、蠶種乃至蠶都已逐步成為商品,在固定的市場出售。”③范金民:《衣被天下——明清江南絲綢史研究》,江蘇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86頁。專門交易桑葉的葉市應運而生。
隨著生產規模的擴大,桑葉市場日趨拓展。江南蠶桑區涌現出一批專門交易桑葉的特色市鎮,并且滋生出專事販運桑葉的射利群體。據黃敬斌考證,至遲在明代晚期,湖州、嘉興等地已有葉市普遍存在。葉市交易的區域集中在湖州府東部、嘉興府西部以及蘇州府東南部。其中南潯鎮、震澤鎮一帶是桑葉的主要輸入區,嘉興府的桐鄉、石門等地為主要的桑葉輸出區,介于南潯和桐鄉之間的市鎮成為桑葉的重要集散地④黃敬斌:《明清以來江南蠶桑區葉市上的遠期交易》,《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1期。。湖州東部南潯一帶是重要的養蠶區,其所出“湖絲”品質為世人稱道。由于飼蠶數量龐大,且“栽桑地狹”,本地桑葉遠遠不能滿足蠶戶的需求⑤同治《南潯鎮志》卷22《農桑二》,《續修四庫全書》第717冊,上海古籍出版社,第376頁。。該地成為重要的桑葉輸入地,所需桑葉多產于嘉興的石門、桐鄉。位于湖州、嘉興之間的烏青鎮借地利之便,葉市貿易發達。濮院鎮地處嘉興石門、桐鄉東部。每年桑葉行開市后,蘇州震澤等地的買葉船云集濮院⑥[清]沈廷瑞:《東畬雜記》,浙江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經濟研究所和嘉興市圖書館合編《嘉興府城鎮經濟史料類纂》,浙江社會科學院,1985年,第151頁。。烏青鎮、濮院鎮因而成了明清時期江南極具影響力的桑葉市場。
桑葉市場逐步完備,形成了特殊的葉價運作機制。該機制是由蠶桑生產的自身特性所決定的。江南桑葉的畝產量保持在一定范圍內。明嘉萬時期,吳興地區“蠶桑之利,莫盛于湖。大約良地一畝,可得葉八十個(每二十斤為一個)。”⑦[明]徐獻忠:《吳興掌故集》,《中國方志叢書》,(臺北)成文出版社,第770頁。即良田一畝得葉約1600斤。另一則記載道出桑葉產量的浮動范圍:“大略地之所出,每畝上者桑葉二千觔,歲所入五六金,次者千觔,最下者歲所入亦不下一二金。”⑧[明]茅坤:《與甥顧儆韋侍御書》,《茅鹿門先生文集》卷6,《續修四庫全書》第134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第537頁。上等地桑葉畝產能夠達到2000 斤,次地約產1000 斤。到了清代,吳興縣通常“每畝必采葉八九十個(葉二十觔為一個)”即畝產1800~1600 斤,“中地一畝采四五十個”即1000~800 斤①[清]高銓:《蠶桑輯要》卷上,《續修四庫全書》第978冊,上海古籍出版社,第181頁。。桑葉畝產量的浮動差距,一方面取決于土壤條件和栽培技術,另一方面就是年年變化的氣候因素,后者影響往往更為突出。
在長期蠶桑生產實踐中,鄉民們對于養蠶數量與桑葉需求量之間的配比關系,已了然于心。根據當時文獻所載:“凡蠶一斤,用葉百六十斤”②[明]朱國禎:《涌幢小品》卷2,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39頁。。“地得葉,盛者一畝可養蠶十數筐;少亦四、五筐;最下二、三筐。”③[清]張履祥:《補農書》,《楊園先生全集》卷50,中華書局,2002年,第1411頁。“每蠶一斤,自小蠶至上山約食葉一百六十斤,每筐則食葉二百斤。”④民國《雙林鎮志》卷14《蠶事》,《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22,上海書店,1992年,第546頁。
比起單純計算桑葉需求總量,選擇準確的入市時機更加重要。蠶在不同的生長時期食葉量有很大差異。當蠶進入大眠后,重量是最初蟻蠶的2000 余倍,食葉量明顯增多。“是時少葉一分,即少絲一分,食葉愈多,作繭愈厚”⑤[清]吳烜:《養蠶說》,《續修四庫全書》第978冊,上海古籍出版社,第286頁。。飼蠶的葉量直接關系到日后出絲數量和質量。蠶戶在短時間內需要大量桑葉。大眠以后的十來天,蠶戶急切地通過市場購買大量桑葉:“卷帷看蠶蠶盡起,求食紛紜曲簿里。青青采得新葉歸,緣枝食葉疾于飛。須臾連筐食更盡,從頭添葉寧令饑。餉蠶粗了到門前,偶值鄰姑采葉還。聞道市頭葉大貴,只論有葉不論錢。東家典衣還去買,西家新婦耳無環。歸來絮語問夫婿,細數儂家蠶葉計,不愁葉少便歡然,留得銀釵長壓髻。”⑥[清]程岱葊:《西吳蠶略》卷上,《續修四庫全書》第978冊,上海古籍出版社,第155頁。蠶戶們迫切希望掌握葉價走勢,適時入市。
“桑,蠶之本也。育蠶必先治桑。”⑦[清]高銓:《蠶桑輯要》卷上,《續修四庫全書》第978冊,上海古籍出版社,第178頁。明代初期,朝廷大力推行“課民種桑”,太湖沿岸的蘇州、嘉興等地桑林遍布。蘇州吳江境內,明洪武二年,桑樹“凡一萬八千三十三株。宣德七年,至四萬四千七百四十六株。”⑧乾隆《吳江縣志》卷5《物產》,《中國方志叢書》,(臺北)成文出版社,第155頁。入清以后“絲綿日貴,治蠶利厚,植桑者益多。鄉村間殆無曠土。春夏之交,綠陰彌望。通計一邑,無慮數十萬株云。”⑨乾隆《吳江縣志》卷5《物產》,《中國方志叢書》,(臺北)成文出版社,第155頁。“多種田不如多治地”,日益豐厚的回報,促使更多農民改稻田為桑地,不斷擴大種桑規模。由于生態環境的不同,江南各地鄉間也選擇了不同的農業生產形式。吳江、嘉興等地很多農戶大規模栽桑,他們不再只為自家養蠶,而是棄蠶賣葉,依靠桑葉貿易獲取更大的經濟收益。對于種桑戶而言,全年賦稅及家庭生活開支皆依賴于賣葉的收入。市場葉價不好,則一年的生活將舉步維艱。如果惜售,則可能錯過蠶期,一錢不值。桑戶一年最期盼的就是蠶入大眠,蠶戶涌入市場的這段時間。
射利的葉市經營群體,也要在每年開市之前評估葉價、謀劃資金投入。這一時間出現的桑葉價格,密切關系到養蠶戶、種桑戶、桑葉經營戶三方的利益。由此,葉市交易成為了一場與時間的競賽。葉市持續時間短暫,前后約十數日。桑葉價格在短時間內大幅波動。
在烏青鎮,葉市交易被集于鎮上“作葉”的牙儈操縱,價格瞬息萬變:
蠶向大眠,桑葉始有市。其預期巿定者,謂之梢。盛時有經紀主之,名青桑葉行,無牙帖、牙稅,評價不論擔,而論個,個凡二十觔。市價早晚迥別,至貴每十個錢至四五緡,至賤或不值一飽,議價既定雖黠者不容悔,公論所不予也。⑩[清]程岱葊:《西吳蠶略》卷上,《續修四庫全書》第978冊,上海古籍出版社,第155頁。
在濮院鎮,葉市有固定的開市時間,價格隨時間而變化。“凡三市曰:頭市、中市、末市。每一市凡三日,每日市價凡三變,曰早市、午市、晚市。”①[清]沈廷瑞:《東畬雜記》,浙江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經濟研究所和嘉興市圖書館合編《嘉興府城鎮經濟史料類纂》,浙江社會科學院,1985年,第151-152頁。不僅每日葉價不一,一日之內早晚葉價都有差別。葉價的變幻莫測給蠶桑戶帶來極大的經濟風險。深諳低買高賣之道的商人則充分利用葉價的波動進行投機,希望掌握最好時機謀求利益最大化。周期短、風險高和投機性強是明清時期江南葉市的重要特征。
值得重視的是,隨著蠶桑業市場化進程,女性成為蠶桑生產中經濟風險的主要承擔者。整個蠶月,婦女們殫精竭慮,伺蠶的每一個環節都不敢放松:
自頭蠶始生,迄二蠶成絲,首尾六十余日,婦女勞苦特甚。其飼之也,篝燈徹曙,夜必六、七起……富室無論已,貧家所養無多。而公家賦稅、吉兇禮節、親黨酬酢、老幼衣著,唯蠶是賴,即唯健婦是賴。顧利殊有限,豐收三、五載,汔可小康。如值桑葉涌貴,典衣鬻釵,不遺余力。蠶或不旺,輒忘餐廢寢,憔悴無人色,所系于身家者重也。②[清]程岱葊:《西吳蠶略》卷下,《續修四庫全書》第978冊,上海古籍出版社,第162頁。
女性在衣不解帶辛勤伺蠶的同時,還需要考慮買葉的資金籌措。一旦葉價高昂,就要典當衣物、首飾換取買葉錢。由于“公家賦稅、吉兇禮節、親黨酬酢、老幼衣著,唯蠶是賴,即唯健婦是賴”,蠶婦幾乎是葉價驟變的直接面對者。清初王士禛在聽聞“丁酉夏有民家養蠶,質衣釧鬻桑。而催租急,遂縊死,其夫歸見之亦縊”的故事后,痛作《蠶租》詩,盡訴其情③[清]王士禛:《帶經堂集》卷3《漁洋詩》三,《續修四庫全書》第141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第29頁。。遭遇桑葉不周時,妻子質釵鬻襦換錢買葉;面對里正催租頻急,妻子不惜生命,竭力為家庭解除困境。女性直接承擔了蠶桑生產的壓力和風險,成為一個家庭的支柱。因此,女性對于葉價波動尤為敏感,對桑葉豐歉最為關注。
明清以來,在烏青、濮院等極具影響力的桑葉貿易市鎮,商人、葉戶、蠶戶紛紛聚集于此,市場機制業已完備。葉市的交易時時刻刻暗藏著風險。面對變動不居的葉價,無論是作為桑葉提供者的葉戶,還是作為桑葉需求者的蠶戶,抑或企圖謀利的中間商們,內心都充滿著祈盼和焦慮。卜葉民俗正是在這樣的心理基礎上產生的,也因此有了區別于一般農事占卜民俗的特殊意義。
農事占卜在中國歷史悠久,是我國重要的農業民俗之一。民俗學家鐘敬文曾經指出,人們通過農事占卜習俗,“希望借助超自然的神靈庇佑,獲得幸福;或對危害人類的自然災害的惡神,予以禳解或消除。”④鐘敬文:《民俗學概論》,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年,第43頁。這是農事占卜的一般意義與功能。卜葉習俗是適應明清江南葉市特性而產生的,其社會功能更為重大。
首先,卜葉習俗是明清江南葉市周期短、風險高、投機性強背景下蠶桑戶采取的應對機制,具有緩解心理焦慮的積極作用。葉市時間短,價格波動劇烈。葉戶與蠶戶在桑葉交易中都承擔著巨大風險。有人在短短幾日內靠賣葉獲利數倍,也有人一夕間傾家蕩產:
凡無葉而交易者,謂之空頭。葉價賤,而望其長者,謂之做大眠;價貴而望其短者,謂之做小眠。或賤買而貴賣,或貴買而賤賣。市儈以文射利,或頃刻獲利數倍,或頃刻而折本數倍,有以此起家者,亦有以此傾家且隕命者。凡賣葉與蠶戶,待其做絲而收錢者,曰敲絲車錢,較市價長一、二分,萬一蠶戶歉收,得而復失者亦有之。葉仙詩句甚俚鄙,鄉人以卜葉價,卻有應驗。⑤[清]沈廷瑞:《東畬雜記》,浙江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經濟研究所和嘉興市圖書館合編《嘉興府城鎮經濟史料類纂》,浙江社會科學院,1985年,第151-152頁。面對動輒數倍的價格差異,蠶桑戶的壓力比一般農業生產大得多。在如此大的心理壓力下,他們只好借助外力,在不確定中尋求些許心理安撫。
清明卜葉的結果給廣大蠶家婦女帶來極大的心靈撫慰和生產信心。清代桐鄉鄉賢在《桑葉嘆》中將蠶家婦女和販葉商戶在桑葉價格劇烈波動時的情態表現得淋漓盡致:
吳地養蠶視種桑,桑多滿野蠶滿筐。鄉村欲問蠶多寡,入市先探價低昂。
今春雨足桑疇沃,雀口初開鼠耳長。綠陰四合天不見,入望但驚枝遠楊。
小梯緩摘幸細雨,大擔挑歸歌夕陽。一樹已足三眠食,余干且充原蠶糧。
即或買攜錢于百,船載有余沽酒漿。蠶丁無憂蠶婦喜,那知市有人懸梁。
市人販葉非蠶食,以此射利紛且狂。去年蠶多葉最少,價視今年百倍強。
紅蠶滿箔青桑盡,市價日騰心慌忙。長塘遠搜飛槳集,村廟號召擊鼓鏜。
販者居奇傲里閭,村姬束手哭蠶房。彼既賤買得貴價,尚似見旱為曲防。
百計拗折勒重價,十分利益歸槖囊。駔儈狡態類如此,坐享厚儲誰敢當。
豈意好還在天道,今年葉非昔可方。處處求售人莫顧,家家催剪枝恐傷。
以母求子母且失,破家蕩產猶難償。倉皇不啻喪家狗,窘迫無殊入檻羊。
至此求死不可得,計窮力竭惟逃亡。同此青青枝上葉,天時人事偏改常。
儻來之財何可狃,生之殺之反復手,葉兮葉兮猶其有。①光緒《桐鄉縣志》卷7《食貨志下·農桑》,《中國地方志集成·浙江府縣志專輯》23,上海書店,2011年,第319頁。
桑葉生產規模不斷擴大的同時,其風險性亦隨之加大。女性是風險和壓力的直接承擔者。在如此巨大的風險面前,人們需要借助一些神秘力量撫慰心靈,緩解壓力。卜葉習俗的擴展成為江南桑蠶區廣大人民抗御風險,追求更大收益,努力擴大生產的精神調適。
其次,卜葉民俗的特殊意義還在于,蠶桑戶會根據卜葉結果調控蠶桑生產規模,指導擇機入市。
清明是每年養蠶的開始,從這時起蠶戶就忙著出蟻飼蠶。通過在清明觀察天兆、占驗桑葉豐歉得出的卜葉結果,蠶戶可以控制養蠶的規模。葉價低就多養蠶,葉價高則少養蠶或棄蠶轉而囤葉。因此,清明成為占卜農桑的一個關鍵時間節點。明人在朱國禎《涌幢小品》中記載一個發人深省的故事:
諺云:“仙人難斷葉價。”故栽與秒最為穩當。不者,謂之看空頭蠶,有天幸者,往往趣之。余鄰家章姓者,豫占桑價,占賤即畜至百余斤。凡二十年無爽。白手厚獲,生計遂饒,鼓樂賽謝以為常。一日賽畢,有婦人,矮而肥白,求齋,臥于地,不肯去。其家內外醉飽,得意甚,厭之,叱曰:“亟去!毋得聒擾。”則應曰:“我與汝曾祖母有連,歲為汝應卜助,生計不啻足矣,一齋何有。而慳至此!”匍匐將入門,眾恚甚,蹴之,忽不見,且駭且疑。其佛堂忽有聲,曾祖母牌已裂為二。蓋祖母故好善,每見裸蠶,必致暖處護其生,俟生翼翔去乃已。沒已數十年矣,矮婦之祥,或在于此。以后卜吉而畜者,其價每每相左。初猶得失半,而后失者居多,最后價騰十倍,棄其蠶于水。家亦隨耗矣。②[明]朱國禎:《涌幢小品》卷2,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39頁。
故事的主人公通過卜葉預測當年葉價,調整養蠶規模,二十年無誤,獲得暴利。但是,因為得罪了蠶神,占卜不再靈驗,家產全部敗光。這充滿神秘主義的故事將葉市貿易的風險性和投機性展露無遺。“豫占桑價,占賤即畜至百余斤”則明確了卜葉習俗具有指導蠶桑生產的功能。
清明時節的卜葉問價行為通常是蠶家婦女所實施,占驗所得常常成為入市時機的判斷:“樹桑墻下地不多,蠶食不足如葉何。鄰翁明日向烏戍(烏鎮),顧語夫婿無蹉跎。葉行早晚價不一,秒遲秒早宜猜摩。清明插柳妾曾卜,今年平穩靡有他。但愿初貴后時賤,彼做葉者空婆娑。當其貴時儂有葉,墻陰屋角枝猗儺。待至蠶長葉已賤,葉船兩兩門前過。”①同治《南潯鎮志》卷22《農桑二》,《續修四庫全書》第717冊,上海古籍出版社,第376頁。蠶婦根據清明插柳卜葉的結果,把握去葉市購買桑葉時機。
清明卜葉習俗在很大程度上是百姓對于蠶桑生產與物候狀況關系的總結,是經驗累積的結果。共同的自然環境和生產方式是這一民俗在江南廣泛傳播的基礎。明清江南桑葉市場的特征,決定了卜葉習俗的特殊意義。葉市交易的短期性及巨大的風險性、投機性令蠶桑戶更加依賴于清明卜葉。清明船會、查看《葉仙詩》、占驗桑葉等近似神秘的民俗活動,順應了農戶趨吉避禍的心愿,在充滿著風險的養蠶期給予了蠶桑戶極大的心靈撫慰,形成了有力的精神支撐。在遵循自然規律的前提下,卜葉習俗對推進蠶桑規模化生產發揮了積極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