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利杰
(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北京100190;中國科學院大學人文學院,北京100049)
最新研究表明,栽培高粱是原產于非洲的古老農作物,大約于12000年前由非洲當地的野生種馴化而來。栽培高粱在史前時期經海路傳入印度,并通過印度傳播到東南亞、中亞、東亞、西亞等地區,改變了當地的農業結構,對人類歷史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對于這一重要農作物傳入中國的時間及路徑,中外學者提出了多種猜想。按時間可以劃分為史前傳入說、兩漢魏晉傳入說和宋元傳入說;按路徑可以劃分為西北絲綢之路傳入說、西南絲綢之路傳入說及東南海上絲綢之路傳入說。然而,這些猜想大多既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也沒有得到充分、系統的論證。在發現一些前人未注意的文獻及考古資料后,本文基本否定了高粱在史前時期傳入中國的觀點,認為高粱應該是在兩漢魏晉及宋元時期通過多種路徑先后傳入中國。
韓茂莉認為高粱在距今5000年前第一次經絲綢之路傳入中國1韓茂莉:《中國歷史農業地理》,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255頁。。這基本和小麥傳入中國的時間、路徑一致。然而和小麥相比,高粱在史前時期傳入中國的觀點存在著明顯的證據不足。
首先,從文獻記載來看,小麥不僅在先秦典籍中已經多次出現,而且在甲骨文中也已經出現了小麥的文字,可成定論2宋鎮豪:《五谷、六谷與九谷——談談甲骨文中的谷類作物》,《中國歷史文物》2002年第4期。。與之呈現出鮮明對比的是,我國先秦典籍中沒有高粱的確切記載,甲骨文的“”是否是高粱,至今仍未得到確證3陳夢家將其釋為稷,即谷子、小米;裘錫圭、郭旭東、宋鎮豪認為字像植于田中的穗形大而直的農作物,似指高粱;彭邦炯、溫少鋒、袁庭棟等認為此字應厘定為畬,但彭邦炯認為畬的本義當為耕治田地,卜辭借為苴,是麻的一種,溫少鋒、袁庭棟認為畬當讀為稌,稌就是稻。(參見王艷玲:《甲骨文谷物與耕作類詞語研究》,2011年河北大學碩士論文,第40頁)。
其次,從考古出土的谷物遺存看,20世紀小麥早期遺存的數量與高粱大致相當,但自近年來浮選法在中國得到大力推廣和普及后,關于早期小麥遺存的發現已經多達數十例,這為研究小麥傳入中國的時間、路徑提供了充足的考古學支撐,而高粱卻至今未發現一例,這不得不讓人們重新審視上世紀考古遺址中出土的高粱。
據統計,漢代之前有高粱出土的考古遺址共有10處,分別是山西萬榮荊村新石器時代遺址、河北省石家莊市莊村戰國時代遺址、江蘇省新沂三里墩遺址(西周)、河南鄭州大河村新石器時代遺址、陜西長武碾子坡遺址(先周)、甘肅民樂東灰山新石器時代遺址、遼寧大連大嘴子遺址、河南洛陽關林皂角樹遺址、河南汝州李樓遺址及山東滕州市姜屯鎮莊里西遺址。
山西萬榮荊村遺址出土的谷物,曾先后得到董光忠、畢曉普和高橋基生等三位學者的鑒定,然而三位學者給出的鑒定結果均不一致。而且,由于該遺址的谷物標本未能保存下來,導致無法重新鑒定4安志敏:《大河村炭化糧食的鑒定和問題——兼論高粱的起源及其在我國的栽培》,《考古學報》1979年第3期。。因此,該遺址出土谷物究竟是什么,是否有高粱,只能存疑。
1955年,河北石家莊市莊村遺址發現兩堆碳化高粱5河北省文物管理委員會:《河北省石家莊市莊村戰國遺址的發掘》,《考古學報》1957年第1期。。這兩堆碳化谷物沒有經過學者做過專門的鑒定,也沒有給出詳細的鑒定報告。
1959年,江蘇新沂三里墩遺址發現碳化的植物桿葉,李揚漢鑒定為高粱稈的近根部和葉片6南京博物館:《江蘇新沂縣三里墩古文化遺址第二次發掘簡報》,《考古》1960年第7期。。由于簡報中只有簡單的文字描述,沒有具體的鑒定資料,筆者推測他可能是從外形上判斷的。然而,大多數谷物的莖稈即便是在新鮮狀況下僅憑外觀也很難進行種屬鑒定7趙志軍:《小麥傳入中國的研究》,《南方文物》2015年第3期。。高粱的莖葉與蘆葦、蘆荻均十分相似,蘆葦、蘆荻是多年生水生植物,在我國南北廣泛分布,三里墩緊靠新沂河北岸,正是蘆葦等水生植物生長的良好環境,因此,該碳化植物是否可能是蘆葦或蘆荻呢?又或者,原生于我國福建、廣東等地的擬高粱,這一時期是否可能蔓延到江蘇呢?
1972年,在河南鄭州大河村遺址發現一甕碳化糧食,李璠從形態上鑒定為高粱米1鄭州市博物館:《鄭州市大河村遺址發掘報告》,《考古學報》1979年第3期。。然而,黃其煦以灰象法對大河村碳化谷物進行鑒定,發現它不同于現代高粱2安志敏:《大河村炭化糧食的鑒定和問題——兼論高粱的起源及其在我國的栽培》,《考古學報》1979年第3期。。2012年劉莉等重新對該碳化谷物進行鑒定,結果發現它和現代野生大豆有著幾乎完全相同的種臍和胚根梢特征,而找不到與高粱類似的形態結構3劉莉等:《鄭州大河村遺址仰韶文化“高粱”遺存的再研究》,《考古》2012年第1期。。因此,大河村的所謂“碳化高粱”毫無疑問是大豆。
1985年,陜西長武碾子坡遺址出土的碳化糧食殘余,被劉亮鑒定為未去皮的高粱(卵圓球形,長2.5-3毫米,寬約2毫米)4胡謙盈:《陜西長武碾子坡先周文化遺址發掘紀略》,載《胡謙盈周文化考古研究選集》,四川大學出版社,2000年。,但未采用專業的植物學方法進行鑒定。
1986年,李璠在甘肅民樂縣東灰山遺址同樣發現了“碳化高粱”(粒長為3.80毫米,寬3.20毫米,厚同寬)5李璠:《甘肅省民樂縣東灰山新石器遺址古農業遺存新發現》,《農業考古》1989年第1期。。然而,后來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吉林大學考古系、中美聯合考察隊曾先后多次對東灰山遺址進行考古發掘及浮選,均未發現高粱6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吉林大學北方考古研究室:《民樂東灰山考古》,科學出版社,1998年;趙志軍:《小麥傳入中國的研究——植物考古資料》,《南方文物》2015年第3期。。蔣宇超等最新研究結果發現,甘肅民樂東灰山遺址四壩文化時期的農業經濟,是以粟為主、黍為次的小米類農業,小麥、大麥和裸大麥被普遍使用,也未提到高粱7蔣宇超、王輝、李水城:《甘肅民樂東灰山遺址的浮選結果》,《考古與文物》2017年第1期。。這基本說明東灰山遺址并沒有高粱。
1987年,遼寧大連大嘴子遺址出土了兩種碳化谷物,董鉆等鑒定為稻谷和高粱籽粒8劉俊勇:《遼寧大連大嘴子稻谷、高粱的發現與研究》,《農業考古》1992年第3期。,該報告同樣沒有給出具體的鑒定報告。
河南洛陽關林皂角樹遺址,孫劍、孫新科提到該遺址出土了小麥、谷子、粟、黍、豆、高粱和水稻等七種作物9張劍、孫新科:《試論夏代農業和手工業的發展》,載《夏文化研究論集》,中華書局,1995年。。然而,孫劍、孫新科并沒有注明這一觀點的信息來源。而且,趙春青以浮選法對皂角樹遺址進行考察,發現了粟、黍、狗尾草、稻、小麥、大麥、大豆等糧食作物及酸棗、野葡萄、草木樨等植物果實,未發現高粱10趙春青:《夏代農業管窺——從新砦和皂角樹遺址的發現談起》,《農業考古》2005年第1期。,這說明洛陽關林皂角樹遺址也不存在高粱。
1994年,吳耀利運用水選法將新石器時代晚期汝州李樓遺址的土樣篩選后得到的植物種子交給中科院遺傳植物研究所的專家鑒定,提到這些種子里有高粱11吳耀利:《水選法在我國考古發掘中的應用》,《考古》1994年第4期。,然而中科院遺傳植物研究所給出的鑒定報告,只說有不同類型碳化稻米和粟米,有少數碳化糧粒難以確定歸屬,沒有提到高粱12中科院遺傳植物研究所:《汝州李樓遺址出土炭化糧粒的鑒定》,《考古學報》1994年第1期。。因此,該遺址基本排除了有高粱出土的可能性。
1999年,孔昭宸等在山東滕州市莊里西遺址發現了一片“高粱穗穎片”。該穎片形狀及光澤與高粱相似,大小小于現代高粱穗穎片。然而,讓人難以理解的是,在浮選出的眾多谷物籽粒中竟然沒有發現一粒高粱,因此,該穎片很可能不是高粱穗的穎片13孔昭宸、劉長江、何德亮:《山東滕州市莊里西遺址植物遺存及其在環境考古學上的意義》,《考古》1997年第7期。。
綜上所述,鄭州大河村遺址、洛陽關林皂角樹遺址、甘肅民樂縣東灰山遺址、河南汝州李樓遺址及山東滕州市莊里西遺址出土的“高粱”基本可以肯定是其它谷物。剩下的早期高粱遺存僅有5處,從數量上看,仍屬于偶然發現,且都未經過專業的植物學方法鑒定,真實性也存在很大問題?,F代西方學者一般認為印度是高粱的次生傳播中心,中亞、西亞、東南亞等地的高粱都是從印度傳過去的。根據已有的考古發現,高粱可能在公元前2000年前后傳入印度1Andrew M.Watson:Agricultural Innovation in the Early Islamic World,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3,9-11.,傳入中亞的時間不會早于此時,更何況是從中亞傳入中國。因此,從已有的考古發現來看,高粱于5000年前從中亞經絲綢之路傳入中國,并逐漸在各地形成種植區域的猜想難以成立。
筆者贊同高粱在兩漢魏晉時期已經傳入中國的觀點。從考古發現來看,這一時期的考古遺址中有十一處遺址有高粱的出土,分別位于遼寧2東北博物館:《遼陽三道壕西漢村落遺址》,《考古學報》1957年第1期。、內蒙古3侯仁之、俞偉超:《烏蘭布和沙漠的考古發現和地理環境的變遷》,《考古》1973年第2期。、山西4衛斯:《試探我國栽培高粱的起源》,《中國農史》1984年第2期。、廣東5廣州市文管會、廣州市博物館:《廣州漢墓》,文物出版社,1981年,第357頁。、江蘇6揚州市博物館等:《揚州邗江縣胡場漢墓》,《文物》1980年第3期。、陜西7李毓芳:《淺談我國高粱的栽培時代》,《農業考古》1986年第1期;咸陽市博物館:《陜西咸陽馬泉西漢墓》,《考古》1979年第2期;唐金裕:《西安西郊漢代建筑遺址發掘報告》,《考古學報》1959年第2期。及河南8夏鼐:《十年來的中國考古新發現》,《考古》1959年第19期;賀官保:《洛陽老城西北郊81號漢墓》,《考古》1964年第8期。。與前一時期考古遺址出土的高粱一樣,雖然這一時期遺址中出土的高粱的真實性也存在種種問題,如黃其煦曾以灰像法鑒定了遼陽三道壕遺址出土的高粱,并沒有發現高粱的灰像9安志敏:《大河村炭化糧食的鑒定和問題——兼論高粱的起源及其在我國的栽培》,《考古學報》1979年第3期。;烏蘭布和沙漠漢代遺址、洛陽老城西北郊81號漢墓、邗江縣胡場漢墓、咸陽馬泉西漢墓、西安西郊漢代建筑遺址、漢高祖長陵陪葬墓楊家灣1號漢墓等雖都聲稱有高粱的出土,但均未經過植物學家的專業鑒定;洛陽燒溝漢墓,夏鼐認為有高粱的出土,但翦伯贊將這些出土的“高粱”交給考古學界和植物學家去研究,發現這些“高粱”都是腐化的殘殼,無法確定種屬10翦伯贊:《考古發現與歷史研究》,《文物參考資料》1954年第9期。;然而,關于山西省平陸西延村和盤南村漢墓,衛斯很肯定地認為有高粱的出土,因為這兩處漢墓出土的“高粱米”外形完好,凡見過高粱的人,一眼就能認出11衛斯:《試探我國栽培高粱的起源》,《中國農史》1984年第2期。。上述這些考古發現至少證明漢代的山西地區已經有高粱的栽培,而山西的高粱無外乎是從其臨近地區傳入的,這也間接說明漢代陜西、河南等地也可能存在高粱。這一時期的高粱應該是通過西北絲綢之路或西南絲綢之路傳入的。
1877年,德國地理學家李?;舴以凇吨袊芬粫袑⒐糯袊c中亞、西亞之間物質文化交流的通道稱之為“絲綢之路”,這一名詞很快被學術界和大眾所接受,其內涵也不斷深化。今天,廣義的絲綢之路包括綠洲絲綢之路(中線)、草原絲綢之路(北線)、西南絲綢之路(南線)和海上絲綢之路。在兩漢魏晉時期,高粱就可能通過中線傳入中國。支持這一時期高粱通過中線傳入中國的最有力的證據是《廣志》的記載,《廣志》曰:“大禾,高丈余,子如小豆,出粟特國。”1繆啟愉:《齊民要術校釋》,中國農業出版社,1998年,第695頁。很明顯,“高丈余,子如小豆”是對高粱株高、籽粒大小的描述,大禾就是當時傳入的高粱的名字。傳統觀點認為《廣志》一書是西晉人郭義恭所作,成書年代在西晉初年。然而,王利華對《廣志》輯佚文獻仔細研究后,認為郭義恭是北魏人,《廣志》一書是北魏時期的作品,大約成書于5世紀中期2王利華:《〈廣志〉成書年代考》,《古今農業》1995年第3期。。因此,我們可以斷定粟特的“大禾”經綠洲絲綢之路傳入中國的時間不會晚于5世紀初。事實上,中國很早就與粟特之間有著直接或間接的交流。粟特,《后漢書·西域傳》作“栗弋”,《晉書·四夷傳》作“粟弋”,《魏書·西域傳》作“粟特”,《通典》謂“粟弋”即“粟特”。《集解》謂“粟弋”當作“粟弋特”,而刪“特”字也3曹金華著:《后漢書稽疑》,中華書局,2014年,第1244頁。。粟特是中亞細亞古國,即索格狄亞那(Sogdiana),位于阿姆河、錫爾河之間(今中亞塔吉克斯坦與烏茲別克斯坦境內)。這一地區是溝通東亞、西亞、南亞、北亞、歐洲商業貿易的交叉點,被稱為古代東西方“文明的十字路口”,由于這種特殊的地理優勢以及政治、經濟、文化等因素的共同作用,生活在當地的粟特民族特別擅長于商業(尤其是轉運貿易),成為東西方文明之間早期交流的媒介。到絲綢之路正式開辟后,粟特與中國之間的往來更加頻繁,據《漢書·西域傳》記載:
至成帝時,康居遣子侍漢,貢獻,然自以絕遠,獨驕慢,不肯與諸國相望。都護郭舜數上言:“本匈奴盛時,非以兼有烏孫、康居故也;及其稱臣妾,非以失二國也。漢雖皆受其質子,然三國內相輸遺,交通如故,亦相候司,見便則發;合不能相親信,離不能相臣役。以今言之,結配烏孫竟未有益,反為中國生事。然烏孫既結在前,今與匈奴俱稱臣,義不可拒。而康居驕黠,訖不肯拜使者。都護吏至其國,坐之烏孫諸使下,王及貴人先飲食已,乃飲啗都護吏,故為無所省以夸旁國。以此度之,何故遣子入侍?其欲賈市為好,辭之詐也。匈奴百蠻大國,今事漢甚備,聞康居不拜,且使單于有自下之意,宜歸其侍子,絕勿復使,以彰漢家不通無禮之國。敦煌、酒泉小郡及南道八國,給使者往來人馬驢橐駝食,皆苦之。空罷耗所過,送迎驕黠絕遠之國,非至計也?!睗h為其新通,重致遠人,終羈縻而未絕。4《漢書》卷96上《西域傳》,中華書局,1962年,第3892-3893頁。
西漢時,粟特隸屬于康居統治,在這些前來中國的康居商人中必然少不了精于商貿的粟特人。從文獻記載來看,包括粟特人在內的康居商團前來中國十分頻繁,以至于造成“敦煌、酒泉小郡及南道八國,給使者往來人馬驢橐駝食,皆苦之”的后果。而漢政府因其“因其新通,重致遠人”的緣故,終未采取都護郭舜“宜歸其侍子,絕勿復使”的建議,使得中國與粟特之間長期以來保持著密切的聯系,這客觀上為粟特地區作物的傳入提供了有利的條件。在兩漢到北魏這數百年的時間里,高粱隨時都可能被來自粟特的商隊或使團帶到中國。
王毓瑚先生提出大約在漢帝國時期高粱可能分別從西北或西南進入中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5王毓瑚:《我國自古以來的重要農作物(中)》,《農業考古》1981年第2期。。事實上,云南不僅與中南半島的緬甸、老撾、越南接壤,而且從云南西部怒江峽谷頂端的貢山邊界前往印度東端的阿薩姆邦(Assam),直線距離僅約有150公里6中共云南省政策研究室主編:《云南省情》,云南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4頁。。山水相連,客觀上為彼此交流互動創造了有利條件。自古以來云南就與中南半島及印度次大陸有著密切的往來,許多民族跨境而居7(永昌郡)有閩濮、鳩僚、僄越(公元四世紀以后統治緬甸的僄人)、裸濮、身毒(印度古稱)之民([晉]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巴蜀書社,1984年,第430-432頁。)??脊虐l現表明云南少數民族一向有與印、緬居民交換物資的傳統,最早可以追溯到戰國時期1昆明石寨山等遺址出土的大量戰國至漢的青銅器,上面有中亞人突出特征的人物像,亦有印度、緬甸出產的瑪瑙、玉珠、海貝等物(游修齡:《玉米傳入中國和亞洲的時間途徑及其起源問題》,《古今農業》1989年第2期)。相關研究表明,遲至公元前四世紀末,中國與東南亞、南亞和西亞之間就已經開辟了一條互通有無的國際交流大動脈,即“蜀身毒道”。我國古代典籍中對“蜀身毒道”的最早記載,見于太史公《史記》之中2《史記·大宛列傳》:“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問曰:‘安得此?’大夏國人曰:‘吾賈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大與大夏同,而卑濕暑熱云。其人民乘象以戰。其國臨大水焉。’以騫度之,大夏去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東南數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遠矣。今使大夏,從羌中,險,羌人惡之;少北,則為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又無寇?!薄妒酚洝の髂弦牧袀鳌?“騫因盛言大夏在漢西南,慕中國,患匈奴隔其道。誠通蜀身毒道便近,有利無害。”?!笆裆矶镜馈币允瘢ǔ啥迹槠瘘c,西南出邛、僰至滇,從滇越(今云南騰沖)出緬甸的敦忍乙(太公城)至曼尼坡入身毒(印度)。它由五尺道、靈關道、永昌道和緬印道聯結而成,是貫穿云南,北與四川、關中相接,西與緬甸、印度相連的國際大通道3陸韌、余華:《南方絲綢之路與海上絲綢之路互連互通的歷史進程》,《云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2期。。
上文已經提到,高粱在公元前2000年左右就已經傳入印度,而印度與中國之間又早在先秦時期已經有著密切的人員、物資往來,高粱很可能就在雙方人員往來過程中,在無意中被帶入西南地區,進而傳入蜀地,“蜀黍”就是因此而得名4關于這一時期的“蜀黍”,學界主要有三種不同的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蜀黍”指的就是今天的高粱“,蜀黍”指從蜀地傳入中原的“黍”;第二種觀點也認為蜀黍就是今天的高粱,但“蜀黍”之“蜀”當釋為大,蜀黍即大黍也,它并不是從蜀地傳入中原的;第三種觀點認為此時的“蜀黍”并沒有描述形態特征,不能因為后世的蜀黍是指高粱,就斷定這時的蜀黍也是高粱,這里的“蜀黍”可能只是黍的一個品種。。作為高粱的早期名稱,“蜀黍”最早出自《博物志》一書,《博物志》一般被認為是西晉張華所作,大約完成于公元295年到公元300年之間5王媛:《〈博物志〉的成書、體例與流傳》,《中國典籍與文化》2006年第4期。。以往研究者據此認為,至遲到公元4世紀以前,高粱從印度經蜀地傳入中國6第康道爾認為高粱在梵文時期之后傳入印度,最后始傳入中國,時在公元初年(第康道爾:《農藝植物考源》,俞德浚、蔡希陶編譯,胡先骕校訂,[上海]商務印書館,1940年,第222-225頁);星川清親認為,公元4世紀以前,高粱經印度傳入中國([日]星川清親著,段傳德等譯:《栽培植物的起源和傳播》,河南科學技術出版社,1981年,第30頁);何炳棣認為,高粱在公元三世紀以前,經印度由西南蜀地傳入中國,“蜀黍”一名便是由此而來。(Ping-Ti Ho:The Cradle of the East.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75:380-384),等。。然而,由于《博物志》一書早已散佚,現有版本是從《齊民要術》《藝文類聚》《太平御覽》等書中輯佚而成的,關于“蜀黍”的記載,有著以下三個不同的版本:(1)《莊子》曰:地三年種蜀黍,其后七年多蛇7[晉]張華:《博物志》卷2,士禮居本。;(2)地三年種蜀黍,其后七年多蛇8石聲漢:《齊民要術今釋》,中華書局,2009年,第1017頁。[宋]李昉:《太平御覽》卷842《百谷部六》,四庫全書本。;(3)地節三年種蜀黍,其后七年多蛇9。這三個版本各有所本10如石聲漢先生認為“莊子曰”三字不是后人摻入,便是張華偽托,并根據吳征鎰先生的建議,認為應作“地節三年”,地節是漢宣帝的年號,地節三年是公元前67年(石聲漢:《齊民要術今釋》,中華書局,2009年,第1017頁)。呂思勉先生贊同第一種版本,他認為今本《莊子》之所以無此語,是因為西晉時郭象在注解《莊子》時刪去了(呂思勉《讀史雜記》,譯林出版社,2016年,第1203頁)。,這表明,或早在先秦時期,至遲到西晉初年,這種被稱為“蜀黍”的作物已經進入中國。已有研究表明,在先秦時期無論是外來作物,還是本土原產,中國當時的谷物都是單字,如稻、粱、菽、麥、黍、稷之類,只是隨著漢字的發展,到秦漢魏晉時,一些谷物才出現雙字的名字。因此,筆者認為“蜀黍”一詞不是先秦時期,而是秦漢以后的產物,這就將“蜀黍”進入中國的時間推遲到漢代之后。不過,高粱也可能在更早的年代進入到云南少數民族地區,《廣志》中還提到了一種叫做“楊禾”的作物,并這樣描述道:“楊禾,似藋,粒細。左折右炊,停則牙生。此中國巴禾——木稷也?!?繆啟愉:《齊民要術校釋》,第695頁。我們知道木稷是高粱的早期名稱,由此可知“楊禾”也是高粱的古名。有趣的是,《山海經》記載了一種叫做“楊”的谷物2《山海經》:“大荒之中,有人名曰驩頭。鯀妻士敬,士敬子曰炎融,生驩頭。驩頭人面鳥喙,有翼,食海中魚,杖翼而行,維宜芑、苣、穋、楊是食。有驩頭之國?!?,這種谷物產出于驩頭之國,李根蟠等認為“驩頭”即《尚書》等古籍中提到的“驩兜”,是南方苗蠻系統的重要部落;“楊”即是楊禾3盧勛、李根蟠:《民族與物質文化史考略》,民族出版社,1991年,第48-51頁。,周明初在注釋《山海經》時也采用了“楊乃楊禾,即高粱”的觀點4周明初校注:《山海經》,浙江文藝出版社,2016年,第156頁。。假如這種猜想能夠得到證實,那就可以說明高粱在先秦時期就已經傳入云南等地了。遺憾的是,筆者并沒有發現更多的文獻證據,而目前云南的植物考古工作中也沒有高粱籽?;蚯o葉等的出土,無法為這一猜想提供佐證5李小瑞:《云南植物考古現狀》,《南方文物》2016年第1期。。雖然,高粱可能早在先秦時期就已經傳入云南地區,但由于云南地處偏遠,交通不便,它可能直到秦漢之后才傳入四川,進而為人所知。
“東南海路傳入說”的提出緣于在廣州東漢前期墓葬4013的陶提筒內發現了高粱,該標本經廣東糧食作物研究所鑒定,認為籽粒外形、大小與現在栽培高粱相同,但未發現殘留的內外穎及護穎6廣州市文物管理委員會,廣州市博物館:《廣州漢墓》,文物出版社,1981年,第357頁。。這一考古發現如果被證明屬實,則表明高粱在東漢前期之前就進入了嶺南地區。高粱是通過何種途徑傳入嶺南的呢?吳惠珠認為黍、粟、高粱是中原一帶的傳統糧食作物,漢代之后被引入嶺南7吳惠珠:《漢唐時期嶺南的植物資源及其利用》,鄭州大學2012年碩士學位論文,第14-15頁。。龔世揚則根據周邊省份暫未發現秦漢及秦漢以前的高粱遺存的狀況,推測高粱可能是經過海上絲綢之路進入嶺南地區的8龔世揚:《秦漢時期嶺南糧食作物的種植及相關問題》,《農業考古》2018年第3期。。與陸上絲綢之路一樣,海上絲綢之路也是東西方文明交流的重要途徑。與前者相比,海上絲綢之路雖然興起較晚,但發展迅速,到唐宋時期就已經超過陸上絲綢之路,成為東西方文明交流的主要途徑。已有研究表明,秦漢時期,中國的海上絲綢之路還處于起步階段,最早關于海上絲綢之路的記載出自《漢書·地理志》:
自日南障塞、徐聞、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國;又船行可四月,有邑盧沒國;又船行可二十余日,有諶離國;步行可十余日,有夫甘都盧國。自夫甘都盧國船行可二月余,有黃支國,民俗略與珠厓相類。其州廣大,戶口多,多異物,自武帝以來皆獻見。有譯長,屬黃門,與應募者俱入海市明珠、璧流離、奇石異物,赍黃金雜繒而往。所至國皆稟食為耦,蠻夷賈船,轉送致之。亦利交易,剽殺人。又苦逢風波溺死,不者數年來還。大珠至圍二寸以下。平帝元始中,王莽輔政,欲耀威德,厚遺黃支王,令遣使獻生犀牛。自黃支船行可八月,到皮宗;船行可二月,到日南、象林界云。黃支之南,有已程不國,漢之譯使自此還矣。9《漢書·地理志》,中華書局,1962年,第1671頁。
據上文可知,至遲到漢武帝時,中國通向印度(黃支國)、斯里蘭卡(已程不國)的海上絲綢之路就已開通。海上絲綢之路在中國的起點是廣東徐聞、廣西合浦或日南障塞,從這三個港口出發,沿海岸線航行五月到達都元(今越南的迪石)。補充供給后,再沿中南半島的西岸北行,經四個月抵達邑盧沒國(今泰國的佛統),再經二十余日駛抵諶離國。在此棄船登陸,步行十余日橫過馬來半島,抵達夫甘都盧國(今緬甸的丹那沙林)。再登船沿海岸航行,經兩個多月到達黃支國(今印度東南海岸的康契普臘姆)。最終抵達已程不國(今斯里蘭卡)。當時的航海技術還十分有限,船只主要沿海岸線航行,從中國出發到達印度需要一年多的時間,往返至少需要兩年,甚至若是天氣原因,可能長達數年時間才能往返一次。這一時期,漢政府對海上絲綢之路的開通并不十分積極,漢使前往印度等地主要是靠外國商船彼此轉送,其目的是滿足宮廷及貴族對海外“明珠、璧流離、奇石、異物”等珍寶的的需求。然而,海外諸國,如黃支國(印度)對漢朝十分向往,時常乘坐海船前來奉獻。
我們知道印度是高粱次生傳播中心,黃支國(印度)頻繁地遣使奉獻,很可能將產自印度的高粱通過海船帶到中國。作為當時的對外窗口,廣州有高粱的出土不是沒有可能的。但是,筆者認為,假設此時高粱真的從印度傳入到了嶺南,它可能也只是在園圃之中有一些零星種植,沒有對嶺南的農業生產產生重大的影響。嶺南地區的農業自古以來就以稻或薯、芋等塊根塊莖類作物為主,直到唐代,嶺南地區的農業生產仍處于“入與蠻獠同俗,水耕火耨”的粗放生產階段1《唐大詔令集》卷109《禁嶺南貨賣男女敕》,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567頁。。甚至到了明代,古代文獻中關于高粱的記載都不多。
何炳棣認為高粱在宋代經海路第二次傳入中國,并很快在中國推廣開來,成為一種重要的作物,改變了中國原有的種植結構2Ping-Ti Ho:The Cradle of the East.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75:382-383.。筆者同意這一時期高粱通過海路傳入中國,但不認為這次高粱的傳入改變了中國原有的種植結構。
據石聲漢的研究,不同時期引進的農作物往往會帶有一定的歷史特征及地域特色,這在作物命名上都有跡可尋。兩漢到兩晉,從陸路引進的種類,多數用“胡”字表明,如胡服、胡琴、胡麻、胡荽等。南北朝之后,從“海外”引入的,多半用“?!弊謽嗣?,如海棠、海棗、海芋、海桐花等。南宋、元、明時期,往往用“番”字表示從“番舶”帶來的,如番薯、番豆、番茄、番椒等3石聲漢:《中國農學遺產要略》,農業出版社,1981年,第43頁。。宋元時期,泉州是當時重要的對外港口之一。筆者發現福建泉州等地古時俗稱高粱為番黍4[明]何喬遠《閩書》卷150《南產志上》:“蜀黍……北人曰高粱,泉曰番黍”;[清]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諸儒但謂高粱為北種,不知漳泉皆曰番黍”;[乾?。荨度莞尽肪?9《物產》:“蜀黍,亦名薯黍,有赤、黑二色,葉似蘆葦,俗名曰番黍”;[嘉慶]《惠安縣志》卷 13《物產》:“蜀黍,亦名番黍”;[康熙]《平和縣志》卷 10《風土志》:“稷,一名穄,北方謂之高粱,南人謂之番黍”,等。,表明這一時期有高粱被番舶帶入了福建地區。然而,從地方志的記載來看,用“番黍”指代高粱,僅僅局限于福建東南沿海的泉州、廈門、漳州及臺灣等地,這說明這次高粱在傳入中國東南沿海地區之后,并沒有發生更大的影響。
日本學者篠田統力主高粱是在忽必烈南征前后,伴隨著蒸餾釀酒法從印度傳入中國西南地,并逐漸向華北、東北地區推廣5[日]篠田統:《白干酒——高粱的東來》,載《栽培植物考》第1輯,臺灣精華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58年,第101-106頁。。韓茂莉贊同這一觀點,她提到《飲膳正要》6[元代]忽思慧所撰,成書于天歷三年(1330年)。中的“阿剌吉酒”與《居家必用事類全集》中的“阿里乞”,均為阿拉伯語燒酒傳入印度的音譯,肯定了酒精蒸餾法技術源自印度,同時認為酒精蒸餾法技術傳入中國,是促使中國高粱種植面積和區域的擴大,導致元代文獻中關于高粱記載突然增加的重要原因1韓茂莉:《中國歷史農業地理》,第256頁。。事實上,學界關于中國蒸餾酒的起源,有著多種不同的說法,黃興宗認為這是中國化學和食品科學史上最具挑戰性的懸而未決的問題2李約瑟、黃興宗:《中國科學技術史》第6卷第5分冊《發酵與食品科學》,科學出版社,2008年,第166頁。,總體而言,學界關于蒸餾酒的起源基本上可以歸納為東漢說、唐代說、宋代說、金代說及元代說五種。由于本文關注的重點不是蒸餾酒的起源問題,故對此略而不論。本文關心的是酒精蒸餾法采用的原料是否肯定就是高粱,從而導致高粱種植區域的擴大呢?《飲膳正要》和《居家必要事類全集》中記載了印度傳入的蒸餾釀酒法所采用的原料、制作工藝及功用等,詳見下文:
《飲膳正要》:“阿剌吉酒,味甘,辣,大熱,有大毒。主消冷堅積,去寒氣。用好酒蒸熬,取露成阿剌吉?!?張元濟等輯:《存復齋文集》卷3上,《四部叢刊初編》(影印本),上海商務印書館,1934年。
《居家必要事類全集》:“南番燒酒法(番名阿里乞)。右件不拘酸甜淡薄,一切口味不正之酒,裝入分一甏,上斜放一空甏,二口相對。先于空甏邊穴一竅,安以竹管作嘴,下面安一空甏,其口盛住上竹嘴子。向二甏口邊,以白磁碗楪片,遮掩令密,或瓦片亦可,以紙筋搗石灰厚封四指。入新大缸內坐定,以紙灰實滿,灰內埋燒熟硬木炭火二三斤許下于甏邊,令甏內酒沸,其汗騰上空甏中,就空甏中竹管內卻溜下所盛空甏內。其色甚白,與清水無異。酸者味辛,甜淡者味甘??傻萌种缓镁?。此法臘煮等酒皆可燒。”4[元]無名氏:《居家必用事類全集》己集《造曲法》,中國商業出版社,1986年。
從上文可以看出,阿剌吉酒(阿里乞酒)是在已釀成的好酒或口味不正之酒等成品酒(棗酒、葡萄酒、黍酒等均可)的基礎上蒸餾而成的重釀酒,并非是后世直接以發酵谷物(高粱等)蒸餾而成的燒酒。事實上,元代三大農書中都沒有高粱可以釀酒的記錄,以高粱為原料釀造燒酒的記載最早始于明代。因此,筆者并不贊同篠田統、韓茂莉等人的觀點5《農桑輯要》:“《務本新書》:‘薥黍,宜下地,春月早種。省工、收多、耐用。人食之余,擸碎多拌麩糠,以飼五牸,外:秸稈,織箔、夾籬寨、作柴燒。城郭貨賣,亦可變物?!薄锻醯澽r書》:“薥黍,春月種,不宜用下地。莖高丈余,穗大如帚,其粒黑如漆,如蛤眼。熟時收刈成束,攢而立之。其子作米可食,余及牛馬,又可濟荒。其梢可作洗帚,秸稈可以織箔、夾籬、供爨,無可棄者。亦濟世之一谷,農家不可缺也?!薄掇r桑衣食撮要》:“(三月)種秫黍:種宜下地,春月早種,收多。其子可食。秸稈可夾籬寨,又作柴燒。城郭間貨賣,多得濟益也?!?。
至于西北絲綢之路,韓茂莉提到此時高粱可能通過該路傳入中國6韓茂莉:《中國歷史農業地理》,第256頁。,何炳棣也認為佳種高粱存在元初由西亞、中亞輸入中國的可能性,直接原因就是蒙古大軍的西征7何炳棣:《黃土與中國農業的起源》,香港中文大學,1969年,第140頁。。確實,遠在蒙古大軍西征前,高粱已經在中亞、西亞等地擴展開來8Andrew M.Watson:Agricultural Innovation in the Early Islamic World,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3,11-14.,蒙古人在西征時也很可能掠奪當地的高粱作為軍糧和戰馬飼料,甚至在返回時將其帶到蒙古草原。但是,筆者并沒有發現確切的證據,只能存疑。
以往研究者認為高粱雖然在兩漢時期已經傳入中國,但直到宋元之前,高粱仍然局限于邊緣地區,沒有推廣到全國。甚至,有學者認為直到元代之前,高粱都沒有傳入中國9何炳棣:《黃土與中國農業的起源》,第136-140頁;王思明:《外來作物如何影響中國人的生活》,《中國農史》2018年第2期;[日]筱田統:《中國食物史研究》,高桂林、薛來運等譯,中國商業出版社,1987年,第27-28頁;等。。然而,筆者研究后發現,這一觀點并不正確。本文認為高粱在兩漢魏晉時期從多條路徑傳入中國后,歷經南北朝隋唐,到五代宋遼夏金時期,已經遍布南北,成為一種“不可或缺”的農作物。
筆者認為至遲到東晉南朝時,高粱已經擴展到長江中下游地區。陶弘景(456-536)《本草經注》“黍米”條曰:“(黍)荊、郢州及江北皆種此,其苗如蘆而異于粟,粒亦大。”1[宋]唐慎微:《重修政和經史證類備用本草》卷25《米谷部中品》,四部叢刊本。在我國傳統的農作物中,外形用“苗如蘆”來形容的只有高粱一種,黍(即糜子)與蘆荻外形相差甚遠。唐朝蘇恭(599-674)認為黍雖然有多個品種,但苗都不似蘆荻,雖和粟相似,但別是一種2[唐]蘇敬《唐本草》:“黍有數種,其苗亦不似蘆,雖似粟而非粟也。”。清人孫星衍(1753-1818)十分肯定陶弘景在此將高粱誤認為是黍3[清]孫星衍:《孫淵如詩文集·易卦九六解》,四部叢刊本。事實上,古時候的南方人常常錯將高粱當作“黍”。南宋學者項安世提到:“黍有二種:正黍似粟而大,以五月熟,今荊人專謂之黍,又謂之黍穄是也。又一種尤高大,稈之狀至如蘆,實之狀至如薏苡,荊人謂之討黍,又謂之蘆穄,然以秋而熟,非正黍也?!?[宋]司馬光著;胡三省校注:《資治通鑒》,中華書局,2011年,第3257頁。出生于南劍州尤溪(今福建省尤溪縣)的朱熹(1130-1200),在注解《詩經》時也誤用高粱來解釋黍5[宋]朱熹《詩集傳》:“黍,谷名,苗似蘆,高丈余,穗黑色,實圓重。”。他的福建老鄉、明朝人黃仲昭(1435-1508)小時候曾跟他的父親前往束鹿(今河北辛集市),在當地看到了真正的黍后,才恍然大悟道:“葉似蘆,高丈余者,北人謂之黍薥,非黍也。夫黍也,穗如稻,穗散垂而不毛者是也。”6[明]陳效修,黃仲昭纂:[弘治]《興化府志》卷13《山物考》,清同治十年重刻本。另外,萬歷《望江縣志》對高粱米特性的記載7萬歷二十二年《望江縣志》卷4《食貨志》:“黍,即秫也,俗呼為蘆穄,性寒,多服令人好睡,小兒食之不能行,同牛肉酒食,生寸白蟲。”,與孟詵(621-713)及《食禁》中關于“黍米”特性的記載8“黍米,性寒……不堪久服,昬五臟,令人好睡。……不得與小兒食之,令不能行?!薄芭H獠坏煤褪蛎住拙剖持?,生寸白蟲?!币姡鬯危萏粕魑?《重修政和經史證類備用本草》卷25《米谷部中品》,四部叢刊本。,驚人的一致,不得不讓人懷疑孟詵及《食禁》中所說的“黍米”也是高粱米。
綜上所述,我們基本可以斷定,陶弘景所說的“黍”是高粱,而非糜子。由此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在東晉南朝時高粱已經在荊州、郢州及江北地區占有一席之地了。這些地區的高粱是從何方傳入的呢?筆者認為有兩個可能:一是從巴蜀沿長江東下,逐步擴展到整個長江中下游地區;二是永嘉之亂后,由北方移民從家鄉帶來的9荊州、郢州及江北地區恰好是永嘉之亂后北方移民遷入的重點地區。。
隋唐以來,高粱繼續沿長江一線向南北擴散。據地方志記載及考古發現,到南宋時,安徽黃山10淳熙《新安志》卷2《物產》:“其穄有三:黑穄者,秈穄也;赤穄者,穤穄也;秈穤本稻之名,秈瘠而穤腴,故穄粟之類借此以別之。二穄皆長大如蘆,故俱號蘆穄,紅黃穄則低小。”、蕭縣11蕭縣唐代歐盤窯遺址浮選出的谷物中,發現了高粱。見楊文昊等:《安徽蕭縣歐盤窯遺址浮選結果及分析》,《赤峰學院學報(漢文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11期。,江蘇常熟12[寶祐]《重修琴川志》卷9《敘產》:“穄有二種:黃穄、蘆穄,如麻子粒。”,浙江紹興13嘉泰《會稽志》卷17《草部》:“木粟,稈大,徑寸,苗如蘆,高丈余,粒比粟殊大,皮黑性黏,亦是秫爾。鄉民但用作餈,入秋始熟,蓋亦黍屬?!?,福建仙游14寶祐五年(1257年)《仙溪志》卷1《風俗》:“縣三面皆山,而瀕海之地僅東南一隅,生齒日繁,田疇有限,中產藉曲藥以營生,細民蒔蔗秫以規利?!闭犸翘鸶吡坏膭e名。等地都有高粱的栽培。
上文已經提到,高粱至遲到兩漢時期就已經進入黃河流域。然而,為什么《齊民要術》會將“蜀黍”“木稷”等放入《五谷、果蓏、菜茹非中國物產者》中呢,這豈不是前后矛盾嗎?筆者認為這可能是由以下兩種原因造成的。
第一,當時黃河流域的北方人誤認為高粱是黍的一種。前文提到,南方人多以黍代指高粱,而南方的高粱可能是永嘉之亂后北方移民帶來的,同時可能還帶來了以高粱為黍的錯誤認識?!稄V志》中提到了一種叫做“牛黍”的黍1繆啟愉:《齊民要術校釋》,第102頁。,明清民國廣東、海南一帶的方志中也有一種“牛黍”,當地人認為是黍的一種,實際上卻是高粱2[正德]《瓊臺志》卷8《土產上》:“牛黍,即蘆穄……北人謂之稌黍,樹髙丈許,二月種,五月熟。”宣統《定安縣志》:“黍,有黑、黃二種。黑者名牛黍,苗如蒹葭,高丈余,穗黑色……黃者名金黍,有糯無粳,其葉其穗皆如牛黍,但矮小。”民國《感恩縣志》:“黍類有三,曰金黍(一名黃黍)、牛黍、狗尾黍”,等。。因此,筆者推測這一時期,北方是有高粱存在的,只不過北方人認為它只是黍的一個特殊品種而已。
第二,研究表明,魏晉南北朝時期是我國有史以來氣候最為寒冷的時期,黃河流域有時在5、6月份出現隕霜,9、10月份開始下雪3張丕遠主編:《中國歷史氣候變化》,山東科學技術出版社,1996年,第289-291頁。。高粱雖然在兩漢時期進入了黃河流域并擴散開來,但它畢竟是原產熱帶的作物,性喜溫暖,這一時期氣候的突變很可能導致北方高粱種植的衰退,到賈思勰生活的時代時,他很可能未見到這種衰退到一定程度的高粱,甚至不知道高粱的存在。
隋唐以來,隨著氣候的回暖,高粱逐漸在北方地區卷土重來。到五代及北宋初年時,高粱已經是華北平原上一種較為常見的作物了?!侗眽衄嵮浴酚涊d了這樣一則故事:
梁祖親征鄆州,軍次衛南。時筑新壘工畢,因登眺其上,見飛烏止于峻坂之間而噪,其聲甚厲。副使李璠曰:“是烏鳴也,將不利乎?”其前軍朱友裕為朱瑄所掩,拔軍南去,我軍不知,因北行,遇朱瑄軍至。梁祖策馬南走,入村落間,為賊所迫。前有溝坑,頗極深廣。忽遽之際,忽見溝內蜀黍稈積以為道,正在馬前,遂騰躍而過。副使李璠、郡將高行思,為賊所殺。張歸宇為殿騎,援戈力戰,僅得生還,身被十五箭。乃知衛南之烏,先見之驗也。4[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中華書局,1961年,第3797-3798頁。
《資治通鑒》中也有類似的記載:
[景福元年]甲申,朱全忠至衛南,朱瑄將步騎萬人襲斗門,朱友裕棄營走,瑄據其營。全忠不知,乙酉,引兵趣斗門,至者皆為鄆人所殺。全忠退軍瓠河,丁亥,瑄擊全忠,大破之,全忠走。張歸厚于后力戰,全忠僅免,副使李璠等皆死。5《資治通鑒》卷259《唐紀75》,中華書局,2011年,第8546頁。
從上述兩則故事可以看出,梁祖朱全忠在斗門戰敗后,率敗軍退往瓠河,在此路途中發現溝壑中填滿了蜀黍稈,說明當地有高粱的種植。瓠河屬濮州雷澤縣管轄,雷澤縣在今山東省菏澤市鄄城縣彭樓鎮、胡集鎮一帶。宋仁宗天圣七年(1029),貝州知州(治武城縣,河北省邢臺市清河縣西北)上表請廢除包括蜀黍、絲、鹽等在內的分家稅6己酉,貝州言:“民之析居者,例皆加稅,謂之罰稅,惟其家長得免。清河、清陽、歷亭三縣,戶罰絲五分、鹽五升、錢五十,武城縣復增錢五十,漳南縣又增蜀黍八升,而他州悉無此例,請除之?!痹t可。[宋]李燾撰,上海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點校:《續資治通鑒長編》卷107《仁宗·天圣七年》,中華書局,2004年,第2507頁。,這說明至遲到五代前期,山東西部、河南東北部和河北省東部一帶已經有高粱的種植。差不多同一時期,高粱也已擴展到河北的中北部地區1乙卯,斬兩地供輸人、北界探事百姓王千,家屬送潭州編管。千坐放火燔日溝驛廟,誣北人以求賞也。先是,雄州牒涿州捕賊,并指柴頭、草稈、蜀黍為證,王安石言:“柴頭、草稈、蜀黍豈獨北界有之,縱非兵士失火,安知非本地分人與兵士及村耆有隙,故放火以累之乎?”見[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245《神宗·熙寧六年》,第5952-5953頁。,并可能通過雄州等地的榷場傳入遼國2富占軍:《內蒙古商都縣前海子村遼墓》,《北方文物》1990年第2期;《遼上京城址勘查報告》,載《內蒙古文物考古文集》,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4年,第516頁。。同時,據《集韻》記載,關中方言稱蜀黍為 黍,說明高粱在關中地區也早已落地生根3。據《宋會要》記載,高粱在當時已經是一種正式的谷物稅征收對象,說明高粱已有相當的種植規模。至于這一時期高粱種植規模迅速擴展的原因,筆者推測與高粱本身耐旱、耐澇、耐鹽堿的特性適應了時代的需求及高粱秸稈高大、挺拔,具有多種用途有關。
綜上所述,筆者對高粱傳入中國的時間、路徑及其在中國的初步推廣得出以下兩點結論:
其一,從時間上看,高粱分別在兩漢魏晉及宋元時期傳入中國。在兩漢魏晉時期,高粱可能先后通過西南絲綢之路、西北絲綢之路及東南海上絲綢之路分別傳入中國西南、關中及嶺南地區;在宋元時期,可以肯定的是,高粱曾再次通過海上絲綢之路傳入福建沿海地區,至于西南、西北兩條路徑,雖然確實存在傳入的可能性,但缺乏相關的證據支持。
其二,兩漢魏晉時期,高粱在長江兩岸得到了較快的推廣,不過往往被人們誤認為是“黍”。在北方,高粱在最初傳入后,可能也有一次推廣期,但由于小冰河期的到來,高粱在北方的種植面積急劇下降,甚至淡出了大多數北方人的視線,直到唐末五代以來,一方面由于氣候的回暖,另一方面也可能是高粱本身耐旱、耐澇、耐鹽堿的特性適應了當時土地開發的需求以及高粱秸稈高大、挺拔,具有多種用途,總之,這一時期高粱在北方的種植規模得到迅速的擴張,最終成為了農家不可或缺的一種重要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