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吉香 呂紅亮 張正為 劉歆益
(四川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四川成都 610041)
卡爾東遺址地處西藏西部札達盆地東緣的噶爾縣(見圖1),東北距門士鄉駐地約12公里。遺址位于象泉河北岸,象泉河(朗欽藏布)、曲那河(黑水河)、曲嘎河(白水河)這三條河流在遺址的南側交匯,因此這里的小地名叫“曲松多”(即藏語“三河交匯處”)。附近地貌為低平開闊的河谷濕地與上新世湖相沉積礫巖的平頂山丘相間。遺址位于一座較平的山丘頂部,高出河面約100米,地勢北高南低,呈北東——南西向條狀,海拔4300米,中心地理坐標為北緯31°08"41.5ˊ,東經80°39"25.5ˊ。
2004年四川大學考古系與西藏自治區文物局等單位組成的聯合調查隊發現該遺址。調查者認為卡爾東遺址可能與西藏歷史上的象雄王國有關,或為其都城所在。[1]依自然地形和遺跡分布狀況,遺址可分為A、B、C、D四個區,分布總面積約13萬平方米。遺址附近數公里半徑內還發現近二十處古墓群、石器地點、立石遺跡、建筑遺址等遺存,表明該區域是西藏西部考古遺存十分集中且意義重大的區域。
遺址所處地區屬于高原溫帶季風干旱氣候,年平均氣溫在1到3.6℃之間,干燥少雨,年降水量在200毫米以下,由于云量較少,年日照時數較長,在3200小時以上,大于0℃的積溫在1400-2000度·日。[2]阿里地區的農業主要分布在札達、噶爾、日土和普蘭四縣,屬于高寒農區或西藏西部農牧業區,主要農作物為青稞,豌豆和油菜也有少量種植。阿里其他地區全部為經營牧業的人口。

圖1卡爾東遺址及阿里地區相關遺址位置圖
2013年夏,四川大學考古系在卡爾東遺址B區邊緣一處臨山坡的護墻處,開展了小規模的考古試掘,發掘面積為1平方米。為了解該遺址的生業形態,我們在試掘過程中使用剖面采樣法[3]分別在試掘區的l、m、n、o、p、q層采集了浮選土樣,共計6份,每份土樣量約10升(見圖2)。發掘者使用小水桶浮選法[4]在當地對土樣進行了浮選,收集浮選輕浮結果所用的篩網孔徑為0.5mm。浮選樣品在當地陰干后,被帶回四川大學植物考古實驗室進行分類、種屬鑒定和分析。
雖然采集的樣品數量和土樣量并不多,但該遺址的植物遺存保存狀況非常好,在采集的所有樣品中均發現了數量較多的炭化植物遺存,且樣品按地層順序采集,具有一個比較完整的序列,因此對于了解該遺址的生業模式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通過實驗室顯微鏡觀察,該遺址出土的植物遺存可分為炭化木屑、種子、硬果殼核和莖稈類殘塊四大類。炭化木屑是指經過燃燒的木頭的殘存,其主要來源應該是未燃盡的燃料或遭到焚燒的建筑木材和其他用途的木料等。[5]該遺址出土的炭化木屑數量很多,且有很多尺寸較大,保存較好,可以對其進行種屬鑒定,對了解當時人類植物資源的利用及當時的生態環境具有重要意義,但由于時間限制,我們尚未對這些炭化木屑進行鑒定和分析。另外硬果殼核類植物遺存出土數量很少,且保存狀況較差,均為碎塊,目前難以進行具體的種屬鑒定;莖稈類植物遺存雖然保存較好,但也難以區分種屬,因此我們這里報告的結果主要集中于炭化植物種子。

圖2卡爾東遺址采樣剖面圖
盡管此次浮選的樣品數量較少,僅有6份,但出土的植物遺存非常豐富,共計出土各類炭化植物遺存近4000顆,其中以炭化植物種子最多,約3000多粒(包括小麥穗軸和稻谷基盤)(見表1)。炭化植物種子可以分為兩大類,即農作物和非農作物(見圖3—4)。農作物遺存種類較豐富,包括大麥(Hordeum vulgare)、大麥穗軸、小麥(Triticum aestivum)、稻(Oryza sativa)、稻谷基盤和苦蕎(Fagopyrumcf.tataricum),共計161粒,但數量較少,僅占出土植物遺存總數的4%。雜草類植物種子的數量和種類均較多,包括莎草科(Cyperaceae)、藜科(Chenopodi-aceae)、禾本科(Poaceae)、豆科(Leguminosae)等 14大類,總計2800多粒,占出土植物遺存總數的71%。另有少量特征不明顯或由于炭化過甚失去特征部位的無法進行準確鑒定的未知植物種子。

表1 浮選的樣品數量

圖3 卡爾東遺址出土農作物遺存。a、b大麥c、小麥d、稻谷基盤e、稻粒碎塊 f、苦蕎 g、h、i大麥穗軸
在出土的幾種農作物中,大麥的數量最多,共計129粒,另有大麥穗軸15顆。我們對出土的40粒完整大麥進行了測量,尺寸變化較大,詳見表2。這些大麥平均長 5.04mm,寬 3.09mm,厚2.21mm,與現生大麥(長7-8mm,寬3.2-3.5mm,厚2.3-2.5mm)相比,尺寸偏小。這些大麥的粒形較為一致,其中大部分穎果呈橢圓形,腹部近直,背部圓凸;胚區圓形,約為穎果長的1/3,腹溝寬窄較一致,推測可能為裸大麥;此外,還發現3粒皮大麥種子,與前述大麥的主要區別在于背腹兩面均圓凸,腹溝深度較淺,且有的種子上仍附著有部分稃片。
浮選結果中小麥的數量很少,共計5粒。這些小麥的個體較小,穎果呈橢圓形,背部圓凸,腹部近直;胚區近圓形,最厚處位于胚區上方,腹溝寬度自基端至頂端一致,腹溝兩側圓鈍。平均長4.1mm,寬3.0mm,厚1.9mm,尺寸小于現生小麥(長5.5~7mm,寬2.5~3.5mm,厚2.3~3.1mm)。

圖4 卡爾東遺址出土主要雜草類型。a、b、c、d、e不同類型的莎草科植物種子f、禾本科g、藜屬h、豆科i、j動物糞便
稻是此次浮選的重要發現,共出土稻谷碎塊1粒,稻谷基盤9顆。卡爾東遺址出土的這粒稻,雖已殘破,但其特征部位胚部保存較好,且種子表面的條狀突起比較明顯。此外,稻谷基盤的發現也進一步佐證了遺址中稻的存在。
除上述作物遺存外,卡爾東遺址浮選結果中,還發現兩粒蕎麥,其中一粒為蕎麥種子,另外一粒可能為蕎麥外殼。瘦果卵形,三棱三面體,棱上部銳,下部鈍,側面中間各有一條從頂端至基端的縱溝,形態特征與苦蕎麥較為吻合。
非農作物遺存是此次浮選結果的主體,共計14大類,其中以莎草科為主,多達1700多粒,占出土所有植物種子總數的44%,是卡爾東遺址出土數量最為豐富的植物遺存。通過細部形態特征觀察,可以將這些莎草科植物種子進一步細分為五個大類,每一大類具有不同的形態特征,初步判斷大部分為苔草屬,但因暫時缺乏可供比對的現代標本,沒有將其進一步細分到屬或種,與現代標本進行比對之后可進一步細分。
卡爾東遺址出土的藜科植物種子的數量也比較多,占出土所有植物種子總數的17.5%。通過細致的形態學觀察也可將這些藜科植物種子進一步細分為不同的種類,其中四類可以具體到藜屬、地膚屬、豬毛菜屬和蟲實屬,另外兩類因缺乏比對,標本暫時無法進一步細分。
卡爾東遺址出土豆科植物種子140粒,占出土所有植物種子總數的3.5%。這些豆科植物種子形態特征比較一致,呈鉤狀腎形,背面圓鈍,腹面具鉤狀凹缺,初步判斷可能為黃芪屬植物種子。另外還發現疑似豆莢類植物遺存3塊。
卡爾東遺址出土禾本科植物近百粒,占出土所有植物種子總數的2.5%。其中可以鑒定到種屬的有兩種,包括燕麥屬和白羊草,其余大部分只鑒定到科。這些禾本科植物種子形態特征比較明顯,大部分呈細長條形,胚部近圓形或橢圓形,約占種子長度的1/5-1/6。還有部分種子呈橢圓形,胚部約占種子長度的1/3-1/4(見表2-4)。

表2阿里卡爾東遺址出土大麥測量數據
浮選結果中鑒定出薔薇科植物種子107粒。這些種子呈卵形,背面弓曲、圓鈍,腹面較平直,初步判斷可能為草莓屬或委陵菜屬植物種子。
在卡爾東遺址浮選結果中發現少量獨行菜屬種子。這些種子呈卵形或橢圓形,扁平,頂端鈍圓,基端有凹缺,胚根與子葉之間有弧形凹痕。
浮選結果中還發現9粒疑似香薷種子,小堅果呈長圓形,頂端鈍圓,基端尖。另有1粒蓼科種子,這粒蓼科種子形似苦蕎,但因粒形偏小,暫將其歸入蓼科。

表3阿里卡爾東遺址出土小麥測量數據
從總體上看,卡爾東遺址出土的植物遺存非常豐富,從中發現了大量炭化植物種子(包括穗軸),平均密度為66顆/升,即平均每升土中有66顆炭化植物種子/穗軸出土。密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植物遺存在遺址內的堆積速率,有助于辨識植物遺存是經過一段時間在遺址內逐漸累積起來,還是由于在儲藏過程中一些意外情況的發生而導致植物遺存一次性被炭化廢棄。[6]卡爾東遺址出土的這批植物遺存平均密度較高,特別是在試掘區第m、n、o層采集的土樣中出土了大量植物種子,約占所有植物種子總數的89%,平均密度高達100顆/升(圖5)。一般而言地層樣品中植物遺存的密度比較低,這在目前已發表的植物考古報告中可以清晰地顯示出來。卡爾東遺址出土的植物遺存密度遠高于一般地層樣品出土的植物遺存密度,這可能說明2013年試掘區域至少第m、n、o層可能并非一般意義上的地層單位,而很有可能是某類遺跡單位如垃圾堆。此外,從樣品測年數據來看(見表4),m、o、p層的年代非常接近(n層樣品未能測出年代),說明這幾層很可能是在較短時期內形成的垃圾堆之類的遺跡單位。

圖5卡爾東遺址各單位出土植物遺存密度

表4卡爾東遺址測年數據
卡爾東遺址出土的大麥絕大部分應為裸大麥,即青稞。青稞是藏族人民的主要食糧,其耐寒性強,分布廣泛,從海拔2500米以上的河谷坡地到4500米左右的湖濱平原,從濕潤半濕潤地區到半干旱、干旱地區均有種植。在最暖月均溫不足10℃,日均溫≥5℃延續日數100天的高寒地區能夠正常生長。在阿里地區一般種植到4300米左右,分布上限可達4750米,[7]主要分布在扎達、日土、噶爾、普蘭四縣。文獻也有記載阿里地區種植大麥的歷史不晚于清朝時期,[8]可以推斷阿里地區大麥的種植應早于清朝。因此,結合大麥自身的生態特點和文獻記載,可以判斷卡爾東遺址的大麥應為當地種植,樣品中大麥穗軸的發現,也可以進一步印證這一推論。此外,樣品中很多野生植物種子如禾本科和藜科的很多種類是常見的農田雜草,也說明大麥可能為本地種植。
卡爾東遺址共出土農作物遺存161顆(包括種子和穗軸),其中大麥共計144顆,包括129粒種子,15顆穗軸,占出土農作物遺存總數的89.4%(見圖6)。大麥數量在農作物遺存中占主導地位,說明大麥應為當時的主要農作物品種,大麥種植是當時農業經濟的主體,但考慮到阿里地區嚴酷的自然環境,大麥的種植規模應該比較小,僅限于在環境相對較好的河谷地區種植。
目前西藏阿里地區發現大麥遺存的遺址除卡爾東外,還包括丁東遺址[9]和曲踏墓地(M4發現大量青稞種子)。[10]丁東遺址(海拔4100米)在一座房址(F4)內及立石遺跡(L1)周圍發現了炭化青稞粒,根據對遺址出土炭灰的碳十四測年結果,其年代為公元前347-公元71年,即距今2000年左右;曲踏墓地(海拔3710米)分為兩區,其中I區年代約距今2000-1800年,II區有兩個碳十四測年數據,M 3為距今2250±25年,M5為距今2150±25年,時代均較早。在II區IIM4墓室中發現大量青稞種子,根據M3和M5的測年結果推測,其年代可能也不會晚于距今2000年左右。相較于上述兩個遺址,卡爾東遺址出土的植物遺存年代較為晚近,經對遺址各層出土青稞種子直接測年得到的結果為Cal.BP1270-1555,說明早在卡爾東遺址之前西藏西部阿里地區的麥作農業已經經歷了一個較長時間的發展過程,距今至少有2000年的歷史。

圖6卡爾東遺址出土農作物遺存百分比
此次浮選結果中小麥僅發現5粒,占出土農作物總數的3.1%。小麥特別是春小麥在西藏的分布范圍也很廣,凡能種植春青稞的地方,幾乎都有春小麥的種植。因此小麥亦可能為本土種植,但由于青稞比小麥更為耐寒,故其種植規模較青稞可能要小很多,在其農業經濟中可能僅起補充作用。
此次浮選結果中還發現2粒蕎麥,占出土農作物總數的1.2%。蕎麥的適生范圍較廣,但產量低,畝產只有100多斤,種植面積不大。主要品種有甜蕎和苦蕎,一般生育期較短,僅為80-100天。在無灌溉條件的旱地上,可以依靠雨水生長。蕎麥一般被認為起源于中國西南或喜馬拉雅地區,[11]但目前有關蕎麥的考古材料還比較少,難以對蕎麥的起源進行系統研究。目前在中國西南或喜馬拉雅地區發現的蕎麥遺存包括尼泊爾西部Jhong valley發現的蕎麥(c.1000-400 cal B.C.)[12]和云南劍川海門口遺址出土的3粒蕎麥(距今約3600-2800年)。[13]
稻是此次浮選的重要發現,是西藏地區考古發現的年代最早的稻遺存。共計發現殘稻1粒,稻谷基盤9粒,二者合計占出土農作物總數的6.2%。西藏的稻谷種植范圍主要分布在藏東南海拔2300米以下的地區。水稻屬喜溫作物,苗期生長要求10-12℃以上,開花授粉要求18-20℃以上的溫度。西藏絕大部分地區,最暖月平均溫度一般都低于18-20℃,不宜水稻種植。目前只在察隅縣的上下察隅區和墨脫縣的河谷中種植。[14]此外,根據竺可楨先生的研究,[15]距今5000-3000年期間,大部分時間的年平均溫度高于現在2℃左右;其后氣溫出現一系列上下擺動,最低溫在公元前1000年、公元40年、1200年和1700年,擺動范圍在1-2℃。西藏地區的環境考古研究也顯示距今1900年以來氣候寒冷的特點。[16]因此,從西藏古今環境特點來看,可以認為卡爾東遺址發現的稻不屬于本地栽培作物,而應是通過遠程交換或貿易而來。稻谷基盤的發現說明這些稻谷可能是以帶殼的形式進行貿易的,這可能與稻米不耐儲藏的特點有關,以帶殼的形式保存,可以儲存更長時間而不變質。
這些通過貿易或交換而來的稻在當地可能并非為滿足生存需要,而是作為一種奢侈性食物。所謂奢侈性食物可能意味著這種食物“稀少”“昂貴”或者是“外來的”,通常被特定的人或在特定的場合下消費。[17]正如民族志研究記載,在尼泊爾西北部的Tarangpur,當地居民用鹽與南方地區交換來的稻,并不是用來滿足日常生活需要,而是用于節慶和儀式性場合;在這些場合用稻來宴請客人并不是必須的,僅僅是因為這樣做有聲望。[18]據此可以推測卡爾東遺址出土的稻可能也是作為一種奢侈性食物,被特定人群或者在特定場合下被消費。
此次發現的稻是西藏地區目前發現的年代最早的稻。關于其來源,因西藏地區植物考古材料貧乏,尚難以定論,但我們仍可以根據現有發現做一初步推測。
目前西藏地區發現植物遺存的遺址有東部的昌都卡若遺址、[19]山南貢嘎昌果溝遺址、[20]阿里丁東遺址[21]和曲踏墓地。[22]其中卡若遺址(距今5000-4000年)和昌果溝遺址(距今約3500年)發現的植物遺存年代較早,從地理位置上講,二者相較于卡爾東遺址更接近于四川盆地。在這兩個遺址存續期間,四川盆地已經開始稻作農業生產,但目前為止這兩個遺址尚未發現稻的遺存,雖然暫時不能排除以后發現的可能性,但目前來看如果說卡爾東遺址的稻來自東方可能還缺乏關鍵的考古證據的支持。Kn?rzer在穆斯唐地區的米拜克墓葬開展的植物考古研究表明,早在400 cal B.C.-lO0 cal A.D,該地區就已通過卡爾甘達基山谷(Karl Gandaki valley)從臨近的低地地區引入了稻、薏苡等喜溫作物。[23]卡爾東遺址的作物組合結構也類似于米拜克遺址的作物組合(但后者的種類明顯偏多),而明顯區別于卡若和昌果溝遺址的作物組合模式。卡爾甘達基山谷自古以來就是連接西藏和印度次大陸的重要通道,[24]因此卡爾東遺址發現的稻遺存有可能是通過這一路線引入的。除尼泊爾米拜克遺址發現的稻作遺存外,在克什米爾地區的Semthan遺址也發現了稻遺存,年代為距今約3500-2500年,[25]研究者認為這些稻可能是從印度河-恒河平原傳入的,[26]而克什米爾地區通過列城與西藏和新疆聯通,[27]因此卡爾東地區發現的稻也有可能通過克什米爾與西藏之間的通道傳入。在與卡爾東遺址相距不遠的曲踏墓地也發現了喜溫性作物薏苡,其來源應與卡爾東遺址相同,當自南部路線引入。
相較于農作物遺存而言,卡爾東遺址出土的非農作物遺存數量很多,占遺址中出土植物遺存的絕大多數。其中尤以幾種莎草科植物種子的數量最為突出,是卡爾東遺址出土所有植物遺存中數量最多的。這一特點不僅在所有樣品的總和中表現十分突出,在單個樣品中這種趨勢同樣十分明顯(見圖7)。如此多的莎草科植物種子是如何進入遺址并被保存下來的呢?首先我們可以考慮農田雜草的可能性,邦嘎遺址出土的主要農作物是大麥,而麥田雜草的主要種類為禾本科植物,因此這些莎草科種子顯然不太可能是作為農田雜草進入遺址的。民族學研究表明,遺址中野生植物種子與谷物類植物種子比值很高,說明存在利用動物糞便做燃料的可能性,且這一研究結果已被成功運用到考古遺址中。[28]因此,卡爾東遺址的種子結構很可能反映了利用牛羊等動物糞便做燃料這樣一種在西藏地區極其普遍的行為。動物糞便被燃燒后,其中的部分種子可能以炭化的形式被保存下來。至于其他種類的非農作物種子,因為沒有鑒定到具體種屬,很難確定其來源,推測其中有相當部分應該也是來源于動物糞便。甚至前文提到大麥的和穗軸等農作物遺存也有可能是作為動物飼料被動物攝入后在糞便中排出,然后又被當做燃料后以炭化的形式保存下來。種子組合以莎草科為主,說明放牧動物的場所植被主要類型應為莎草科植物。根據《西藏阿里地區動植考察報告》[29]一書,阿里地區的植被中以莎草科植物為主的類型為草甸和沼澤化草甸,均分布在海拔4300米以上的湖濱、湖沼、河畔等地,說明當時的主要放牧地區為高山草甸或沼澤,而放牧牲畜的糞便被收集起來用作燃料。

圖7卡爾東遺址出土莎草科植物種子在各樣品中所占比例
卡爾東遺址所處的阿里地區屬于高原溫帶干旱氣候區,[30]本區的普蘭、札達、嘎爾、日土縣為半農半牧地區,可種植春性作物青稞、豌豆、早熟油菜等,其他地區為牧業區。根據卡爾東遺址出土植物遺存的情況來看,這種農牧結合的生業模式早在卡爾東遺址時期已形成比較穩定的模式,這種模式可能在早于卡爾東遺址幾百年的丁東遺址時期即已形成。
卡爾東遺址出土農作物遺存包括大麥、小麥、蕎麥和稻,考慮到當地的氣候條件和歷史時期及現今阿里地區的農業狀況,推測稻可能為通過遠程交換或貿易的形式從周邊地區引入,其他作物可能均為當地種植。農作物遺存以大麥的數量為主,小麥和蕎麥的數量很少,說明當時的農業模式可能是以種植大麥為主,小麥和蕎麥為輔的多種農作物種植制度。考慮到當地的生態特點,農業的規模可能不大,僅限于在水熱條件較好的河谷地區的種植。
非農作物遺存以莎草科為主、其他科屬植物遺存數量很少的結構特點,以及遺址中大量家養牛羊骨骼的存在,說明卡爾東遺址先民在進行農業生產的同時,也放牧牲畜,且利用放牧牲畜的糞便作為燃料。
除農牧業外,在2002年浮選樣品中還發現一些野生的可食用植物遺存,[31]本次浮選樣品中也發現了一些水果類植物遺存,動物骨骼也包含一些野生動物種類,[32]且浮選樣品中還發現魚骨,說明卡爾東遺址先民在以農牧業為主的同時,也進行一定程度的采集和狩獵活動。
卡爾東遺址2012年浮選結果獲得了大量植物遺存,包括大麥、小麥、蕎麥、稻以及以莎草科為主的大量非農作物遺存。結合當地生態特點及各種植物自身特點,我們認為卡爾東遺址出土的大麥、小麥、蕎麥均為當地種植,且以大麥為主,但限于當地的生態特點,可供耕種的土地面積少,因此這種以大麥為主的農業生產規模應該不大,主要集中于水熱條件較好的河谷地區。除植物遺存外,遺址還出土了大量牛、羊骨骼,說明牧業具有重要地位,因此遺址生業模式應為農牧業相結合的形式,同時也可能進行一定程度的采集和狩獵活動。卡爾東先民在進行農牧業生產的同時,也與外界進行交換或貿易,獲取自身需要的資源如稻,而且稻可能作為一種奢侈品,用于特定場合或者被特定人群消費。此外,根據非農作物遺存顯示出的以莎草科為主的結構特點分析,卡爾東遺址先民在以莎草科為主的高山草甸放牧,并且利用牲畜糞便作為燃料。
致謝:感謝四川大學楊鋒、李帥老師和西藏大學夏吾卡先老師在樣品采集方面給予的幫助,感謝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楊金剛老師在樣品鑒定方面給予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