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春秋戰國時期,面對動蕩的社會,先秦諸子百家紛紛提出了不同的救世主張,構建了其心中理想社會的樣貌與達到理想社會的途徑。其中,法家主張走“依法治國,嚴刑峻法”的法治道路,儒家主張走“為政以德,慎終追遠”的德治道路,道家主張“君不擾民,民生自化”的自治道路,三種主張筋骨相連,密切相關。如將三種主張分別作為保障、基礎與目標,可以為今日中國法制建設與社會治理提供寶貴的借鑒,尋找到符合當代中國國情的社會治理之道。
關鍵詞:法治;德治;自治;社會治理;儒家
中圖分類號:D929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4379-(2019)08-0012-04
作者簡介:孫雨晴(1998-),女,漢族,山東濰坊人,華中師范大學法學院,本科在讀,研究方向:法學。
春秋戰國時期是我國古代歷史上第一個社會劇烈動蕩與變革的時代。在經濟上,鐵器和牛耕的使用與推廣大大提高了生產力,土地私有制出現,井田制逐漸瓦解;政治上,周王室衰微,禮崩樂壞,諸侯國在外連年征伐,在內新舊勢力斗爭激烈;在思想文化上,各種學說接踵而起,新思潮層出不窮,各學派針對社會變革中的重大問題紛紛闡述自己的看法和主張,“著書言治亂之事,以干世主”①,形成了中國古代歷史上思想最活躍的局面——“百家爭鳴”。
面對如此巨變的社會,社會各階級特別是當時的知識分子階層,都在苦苦探求社會治理之道,以穩固國家、謀求發展。所謂“社會治理之道”,就是關于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地位、關系以及如何協調兩者以達到所期許的社會秩序的主張、觀點。本文從先秦諸子百家中選取了其中極富有代表性的法家、儒家、道家的法治、德治、自治思想加以研究,探究其相互關系,從而為如今中國社會治理模式的構建提供參考。
一、先秦法、儒、道家社會治理思想面面觀
(一)法家“法治”思想:吾以救世也
相比于其他諸子學說,法家思想最大的特點就是務實與積極。法家既不在乎理論背后是否有一套成熟的哲學理論支撐,也不甘愿完全脫離實際空談理想、恢復舊制,他們著眼于當時的社會實際,提出可以拯救危局、服務國君的方案——“法治”,并條理地一一說明實行法治的原因、內容以及保障。
首先,實行法治的原因可以分為兩個方面。第一,社會現實的需要。正如商鞅認為,時代不同治國手段理應不同,如今社會已大大不同于以前——“古之民樸以厚,今之民巧以偽”②;在“強國事兼并,弱國務力守”的“今世”,只有足夠“內行刀鋸,外用甲兵”的律法才能治理國家③;韓非也明確指出“治民無常,唯法為治”④,認為實行法治是解決當世困難的唯一之道;子產“鑄刑書”公布成文法后,用“吾以救世也”⑤寥寥五個字來回應外界的質疑。法家學者的現實主義與濟世熱血躍然紙上。第二,法家“性惡論”思想。法家認為人不可能改變與生俱來的自私本性,因此必須順應這種本性,施以刑賞,以促進耕戰,正如韓非所言:“凡治天下,必因人情。人情者,有好惡,故賞罰可用;賞罰可用,則禁令可立而治道具矣。⑥”
其次,法治的內容十分豐富。“法治”一詞,最早是在《管子》中提出的——“以法治國,則舉錯(措)而已”⑦;韓非則進一步明確地提出只有“以法為本”,才能治理好國家。“國無常強,無常弱;奉法者強則國強,奉法者弱則國弱”⑧;“治強生于法,弱亂生于阿。”⑨在此,他們認為法是“尺寸”、“規矩”與“繩墨”,是判斷是非曲直和規范人們行為的標準。因此,在立法方面,法家提出了六項具有普遍性的立法原則:順天道、因民情、隨時變、遵事理、量可能、務明易。⑩在司法方面,提出必須作到“任法”,即全民知法、有法可依、執法必信;“從法”,保障法的權威,“法不阿貴”“刑無等級”。
再者,法的保障也十分全面。一是強調手段,做到刑賞并用,“刑九賞一”;二是強調政權后盾。的確,法家思想是極富邏輯性的,為了救世,則要強國,為了強國,則要農戰,為了農戰,則要法治,為了法治,則要把“好利惡害”的人性與國家的富強結合起來,用賞、刑兩柄驅使人們從事農戰,而為了確保達到這一目的,必須有國君的威勢作保障,以國家政權作后盾。尊君,既是法治的保障,又是法治的目的,兩者相互聯系,相互促進,統一于建立、鞏固君主專制的政治實踐。
(二)儒家“德治”思想:必以正名乎
儒家對“德”的推崇并非前無古人。商周時期,統治者就開始對“德”加以利用了:在殷商時期,“德”富有天命色彩;西周時期,“天命之德”變為了“內在之德”○11,內涵更為豐富,而春秋戰國時期的儒家繼承了西周以來對“德”的思考,衍生出了“德治”主張,并使之成為先秦儒家思想的核心觀念。
具體而言,儒家“德治”主張具有國家和個人兩個層面的內容。就國家而言,“德治”即所謂“力行王道”。何為“王道”?荀子以“霸道”作為對比,提出相比而言,“王道”對“義”極為重視,所謂“義立而王,信立而霸”○12。“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王者不為也”○13,由此可見,“義”可以被看作是“德治”的一種表達。在儒家學者看來,施行王道是使國家長治久安的唯一途徑。“德治”的內涵分為兩個層次:第一是“施行德政”。立德政的首要措施是“正名”。子路曾問孔子什么是為政的第一要務,孔子答:“必也正名乎!”○14“正名”,即確定名分,為政者必須具有統治的正當性與合法性,正所謂“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15其二是德化。儒家主張以禮樂為手段教化百姓,化民成俗,使百姓日遷善而不自知,最終實現垂拱而治的理想。
就個人而言,儒家提出了“民德”的概念,認為德無分貴賤,打破了此前“民”只能作為“德”的客體的局面,真正尊重百姓作為獨立主體的地位。正如梁啟超說:“儒家深信非有健全之人民,則不能有健全之政治。”○16對個人道德的重視,深刻地影響了中國人的價值觀念。孟子的“四端”說,更是強調了道德應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天性,“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17。“德治”在個人維度,是以傳統文化的方式,以潛移默化的方式發揮影響,讓百姓在不知不覺之中養成良好的道德習慣,“徙善遠罪而不自知”○18。
(三)道家“自治”思想:以不治治之
“權威”還是“自治”,這是先秦諸子在討論社會治理之道時的一個基本問題。圍繞這一問題,中國古代的“治道”可以分為兩種,一為“權威派”,以法家為代表,一為“自治派”,以道家為代表。“權威派”強調來自人君的控制,無論是儒家還是法家的治理之道,無一不是凸顯君主的至高地位以及話語霸權,統治者往往會以全知、全能者自居,使用各種手段(如法家的權謀,儒家的教化等等)驅使民眾服從統治。相反,而道家反思春秋戰國時期社會動蕩、天下無道的亂局,提出了背離以往剛性、權威秩序的“自治”理論。老子提出“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19,莊子更為極端地提出:“游心于淡,合氣于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20。道家主張君不擾民,民眾自生自化,不僅是春秋戰國時期知識分子階層遠離貴族圈,追求隱逸、自主生活的精神外化,更是真正地肯定百姓的主體地位,“以民為本”“屈君伸民”的表現。相比于權威秩序,道家主張的是一種柔性的“自發秩序”:“在一個完美的自發秩序中,每個元素本身所占有的地位,并非是由一個外在或內在的力量的安排所造成的結果,而是由各個元素本身的行動所產生的。這個秩序,也不是任何一個秩序中的成員刻意造成的,而是各成員的行動與互動之間所造成的一個非有意的結果”○21。所以,道家的“自治”,提倡的是民眾一種自我治理、自然安治的良好秩序,強調的是統治者對權利方面的自我節制。從這個方面說明,中國傳統政治思想、政治哲學中最富有特色的思想之一可以說是道家“自治”思想。
同時,道家“自治”理論,并非僅僅體現在只言片語的道家政治思想中,而是貫穿于道家思想的各個方面,比如道家核心哲學思想“道法自然”中,何為“自然”?然,成就;自然,即自我成就、自我實現——“道”從本質上就具有自治因素。如果說老子創立的道家以“道”與“無為而治”為其體系的基本結構,那么,“自治”就是貫穿其結構的內在紐帶與機理。○22道家的“自治”之道,再借漢代思想家王充的話說,就是“夫不治之治,無為之道也。”○23這句話看似玄而又玄,但卻仍有實踐意義。漢初實行“休養生息”,“君臣俱欲休息”而盡量不擾民,使民眾主動通過勤勞致富,重建家園,讓社會呈現一派祥和氣象。可以說,“文景之治”這樣的繁盛局面,并非來自于強有力政府的刻意推動,是來源于底層民眾自發、積極地辛勤勞作。道家“自治”,讓危局中的社會“觸底反彈”,不失為道家的智慧。
二、法治、德治、自治三者關系:筋骨相連,唇齒相關
先秦法家、儒家、道家針對社會治理,分別提出了法治、德治、自治的主張,如何看待這三種治理模式之間的關系,如何吸收三種模式之長來構建當代理想社會,成為了現在更重要的問題。
法治,社會治理的保障。法家認為,隨著社會的發展、時代的變遷,治理社會的方法也要因時而變,排斥儒家因循守舊的“德治”主張,“文王行仁義而王天下,偃王行仁義而喪其國,是仁義用于古而不用于今也”○24“夫古今異俗,新故異備。如欲以寬緩之政,治急世之民,猶無轡策而御悍馬,此不知之患也”○25,法家也對主張“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26的道家“自治”思想不屑一顧。的確,在那個社會大變革的年代,法家人物以最現實的態度看待當時的社會問題,他們對當時社會所患的“急癥”作出直接診斷,他們所拿出的治國之策也是最為有效用的、最為適應當時社會之發展的。其他諸子的言論立意高遠,但很難得到現實施行,多停留在“坐而論道”階段;唯獨法家,不僅能坐而論,更能起而行。○27由此可見,依法治國不僅是治理社會必不可少的重器,更是實現可能的“德治”、“自治”的基本保障,“德治”、“自治”必以法治的確立為前提。
德治,社會治理的基礎。早在兩千多年前,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就對“法治”作出了經典闡釋:“已成立的法律獲得普遍的服從,而大家所服從的法律又應本身是制訂得良好的法律”。秦奉法家之說,結果百姓憤懣,二世而亡。由此可見,法家讓法律完全排除了道德因素,這是極為有害的。“德”本身是蘊含在習慣法與禮儀、秩序中的內在精神,是治理社會、制定法律的基本價值導向,不可缺失。儒家的“德治”,是主張用“德”潛移默化地影響人的行動,從而達到社會大治,所謂“慎終追遠,民德歸厚”○28。另外,孔子所言“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29是反對純粹的“刑治”,但不是反對“法治”。儒家只是認為法應當順從人性中趨于善的那部分本能并加以保護,而非一味的嚴苛冷峻。由此可見,德治順應人之本性,發揚人性中的美好,自然在社會治理中居于“軟基礎”的地位。
自治,社會治理的目標。自治是法家“法治”,儒家“德治”的最終目標與理想。商鞅提出“以刑去刑”,認為“重刑”是禁奸、止邪的根本,可以導致“無刑”,正所謂“刑生力,力生強,強生威,威生德”○30。因此,一旦施行刑法,使得百姓自覺規范自身行為,統治者自然可以高枕無憂、實現強國目標,不需要再對下強力管控。而儒家,一方面要求統治者立德政、行德治,避免統治者以政策與刑罰頻繁干擾正常的民間生活秩序;一方面又強調民德的培育,以教育的方式“春風化雨”般教化人民,以達到“垂拱而治”的理想狀態,這無不體現了“自治”色彩。“文武爭馳,君臣無事,可以盡豫游之樂,可以養松喬之壽,鳴琴垂拱,不言而化”○31,這不正是君主理想中的社會治理狀態?總之,“法治”與“德治”是實現“自治”的手段,而“自治”才是先秦諸子理想社會的最終樣貌。
總之,法治、德治、自治三者是一個有機的整體,單一地、排他地實行其中任意一種,都無法以實現理想社會的圖景,唯有相互配合,相互補充,才能圓滿社會治理之道。當然從上述論述中也可以看出,在春秋戰國時期,當時的法家、儒家、道家學派就已經意識到這一點,并反思單一治理模式的不足,進行相互吸收借鑒了。
三、先秦法、儒、道家社會治理思想的當代思考
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明確提出了“健全自治、法治、德治相結合的鄉村治理體系”的主張,這既是在全面推進依法治國進程中,加強基層民主法治建設的應有之義,更是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方面。那么,先秦法家、儒家、道家的社會治理思想應該如何相互配合,運用于當代呢?
首先,在社會治理中必須堅持法律的主導作用,以法律保障社會治理目標的實現。面對當前法律不夠全面,執行不夠到位的現狀,立法機關、行政機關做好立法、行政立法的工作,彌補法律在社會治理中的漏洞,真正實現“有法可依”;行政機關在執法時也應堅持依法行政,推行政策、落實項目的過程中,均應以不違法為前提;群眾在充分發揮自身創造性、主動性來解決矛盾時,也應努力依靠法律方法解決,同時也要主動學習法律知識,樹立“法治”意識。當然,用法律治理社會不應全然排斥道德因素,首先應在制定法律時考慮到與當時的道德環境的適應與否,同時執法過程中也要在避免道德與法律相沖突的基礎上堅決捍衛法律。
其次,在社會治理中應發揮道德的基礎性引領作用,弘揚美德,以促進社會治理。儒家“以德服人”的主張,要求制度應順從人性的善,并體現德性,因為只有充分考慮了人性的制度才能讓百姓感到真正的自由。因此,在創新社會管理中,應該堅持“道德先行”,用道德引導百姓,提升群眾的道德素養。而且,在社會基層中,人們之間的某些矛盾通常是因為不起眼的小事情引起的,在矛盾的調處中,如果更加注重道德方面的引導、教化,使人們在解決矛盾的同時,也能注重提高修身自省的意識,那么或將真正實現“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鎮”的穩定局面,社會管理也將更加和諧。○32
最后,在社會治理中必須保障人民群眾主體地位,減少政府不當干預,發揮社會自治組織力量。由“社會管理”到“社會治理”,一字之差,就反映出了對人民群眾的尊重,也揭示了政府由“官本位”向“民本位”、“管理型”向“服務型”轉變的決心。過去,在制定一些與老百姓切身利益相關的政策中,很少有人民群眾提前參與到其中,在執行過程中,正常的宣傳、督導以及詮釋工作又做不到位,使得群眾對政策產生誤解,以至于產生了抵觸的情緒。政府主張和政策的對象就是廣大的人民群眾,而群眾也不能被動的只是接受去執行,更多的則是擁有知情權和參與權。只有更加注重健全公眾參與制度,拓展公眾參與渠道,才能有效保障和維護群眾的合法權益,堅持人民群眾的主體地位。同時,社會自治組織的作用不可小覷,社會自治力量作為“社會中間層”的一部分,能夠上下溝通聯絡,充分借民力、用民智、順民意,提升群眾進行自我管理、自我監督、自我教育、自我服務的水平,才能真正實現“民眾自治”,破解社會治理的難題。
四、結語
在春秋戰國大變革的時代中,舊社會逐漸衰微,新社會還未定型,面對不斷變化的不確定社會,先秦學者提出了若干富有特色的社會治理之道。法家的法治之路,儒家的德治之路,道家的自治之路,三種道路各具特色,既有矛盾又存在著共通與相似之處,思考之,反思之,借鑒之,對今日提高我國社會治理能力具有寶貴的意義。
[?注?釋?]
①《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②《商君書·開塞》.
③《商君書·開塞》.
④《韓非子·心度》.
⑤《左傳·昭公六年》.
⑥《韓非子·八經》.
⑦《管子·陰法》.
⑧《韓非子·有度》.
⑨《韓非子·外儲說下》.
⑩蕭伯符,湯建華.法家思想體系論略[J].法學評論,2003(4):145.
○11李德嘉.法治的道德維度:儒家“德”觀念的當代價值[J].中國政法大學學報,2018(1):20.
○12《荀子·王霸》.
○13《荀子·王霸》.
○14《論語·子路》.
○15《論語·顏淵》.
○16李德嘉.法治的道德維度:儒家“德”觀念的當代價值[J].中國政法大學學報,2018(1):25.
○17《孟子·公孫丑上》.
○18《禮記·經解》.
○19《老子·第五十七章》.
○20《莊子·應帝王》.
○21李剛,宋玉路.道家“自治”話語論[J].人文雜志,2017(7):9.
○22李剛,宋玉路.道家“自治”話語論[J].人文雜志,2017(7):14.
○23《論衡·自然》.
○24《韓非子·五蠹》.
○25《韓非子·五蠹》.
○26《老子·第十八章》.
○27蕭伯符,湯建華.法家思想體系論略[J].法學評論,2003(4):142.
○28《論語·學而》.
○29《論語·為政》.
○30《商君書·說民》.
○31《諫太宗十思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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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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